“这是最新的战场简报，将……摄政王殿下。”刚从尉官被提拔为准将的金发萨卡兹还有些不习惯于自己老师的新称谓，但他语气中的些微忐忑并不仅仅来源于身份的转变。“东部战线的推进已达预期，巴别塔主体在卡兹戴尔境内的活动空间被大大压缩，几条重要的物资运输干道也已在委员会的掌控中。只是……”3XzJpQ
“说出你的判断，曼弗雷德。”特雷西斯没有坐在王座上，一如那天他站在核心区废墟前的承诺与宣言：他所做的、以及将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萨卡兹另一个选择的机会，而非对魔王之位狭隘的个人追求。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流放自己的妹妹，而非软禁甚至处决——这也是目睹了那场灾难的萨卡兹们集体选择的结果。3XzJpQ
“我们的兵力损耗远远超出了能够接受的最大范围，拉长的战线不仅没有如期带来更大的战略纵深，反而成为了我们的负担。为了守住那些额外增加的要道隘口，残存的……请允许我使用这个词……残存的兵力被牢牢限制在了自己的驻地附近，无法轻动。反倒是巴别塔的部队从它们本不擅长的阵地防御战中得到了解脱，可以随时进行游击袭扰。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恐怕……需要在这场内战中投入更多的兵力。”3XzJpQ
“损伤惨重……探听到对方现在的指挥官是谁了吗？”3XzJpQ
“非常抱歉，有阿斯卡纶和那名颇具盛名的雇佣兵的存在，我们派去的斥候或间谍几乎全都被铲除了。但从指挥风格来看，现在这个应该和去年秋天那个使我们的围剿部队全军覆没的指挥官是同一个人。”3XzJpQ
“……”特雷西斯沉默了，在一年前，他甚至都无需过问这方面的事，因为在众魂的呐喊中，特蕾西娅的失败是命中注定的结果。可现在……他必须得确认一些情况：“赦罪师，维多利亚方面，公爵们的态度如何。”3XzJpQ
“非常顺利，殿下。”金面黑袍的白角恶魔鞠躬致意，“那些心怀鬼胎的公爵对我们的提议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在所有说得上话的议会成员中，除了那位始终没有表态的铁公爵外，只有温德米尔明确表达了反对意见。但只要狮子与红龙继续沉寂，开斯特迟早会让她乖乖闭嘴的。”3XzJpQ
“如果我们把将要派往伦蒂尼姆的人抽调三分之一回来，预计会产生什么影响？”3XzJpQ
“这……公爵们将不可避免地产生动摇，但他们最终还是会接受我们的提议，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延长一到两年左右。至于期间会产生什么其他的不可控因素……”赦罪师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悄悄地瞥了一眼曼弗雷德，“我们也许会需要一位优秀的高级军官，去率领剩下的同胞完成远超他们原本职责的任务。”3XzJpQ
“嗯，就这么做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特雷西斯转向了自己的门徒，“曼弗雷德，即日起，放下你在卡兹戴尔内的一切工作，跟随下一批队伍前往伦蒂尼姆，执行计划的第一阶段。无需担心这里的情况，我会妥善安排的。”3XzJpQ
“是！”本就对萨卡兹内战心怀不忍的曼弗雷德没有必要拒绝这样一道“皆大欢喜”的命令，行礼确认后便迅速退出了议厅。3XzJpQ
“殿下，我很高兴您终于下定了决心。萨卡兹不需要第二道声音，我们……”3XzJpQ
“注意你的言辞！萨卡兹可不是什么阴谋下的棋子！我们选择自己的道路，无需听从任何所谓的‘声音’！”特雷西斯喝止了赦罪师僭越的发言，凌厉的目光逼退了阴鸷的臣子，“何况自那天以来，我何时有过动摇？只是如今形势有异，我无法确定，特蕾西娅是否得到了预料之外的力量。”3XzJpQ
“预料之外的力量……没错……没错……”赦罪师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阵，随后继续开口道：“殿下，杜卡雷阁下已经同意将荒序巨兽之骨赠与委员会，并表示如有必要，可以亲自出手，结束这场内战。”3XzJpQ
“替我感谢血魔大君的慷慨，但回绝他的参战请求。巨兽并未彻底死去，改造的过程离不开他的亲自坐镇。”特雷西斯转过身去，抬头看向了王座背后巨大的玫瑰窗，这是两百年前卡兹戴尔最后一位艺术大师的遗作，纷繁华丽的色块拼合出了曾经唯一的领袖，他的妹妹，魔王特蕾西娅。3XzJpQ
“变形者集群与食腐者之王仍然拒绝服从任何一方的征召，选择继续旁观这场内战，巫妖和独眼巨人则干脆拒绝了使节的会面请求。”赦罪师有意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以便为自己接下来的提议造势，“石翼魔和笞心魔的血脉依旧杳无音迹。至于女妖的那位年轻继承人……他已经亲自出现在了战场上，态度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3XzJpQ
“我没有看到河谷中的女妖有任何动作，这只是他个人的态度。”3XzJpQ
“对于那些渴望附庸于丧钟之王庭的闲散势力可不是，这也是我们此次行动损伤惨重的重要原因之一。”3XzJpQ
“殿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从去年秋天开始，我们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这场战争的主导权。单纯的增兵恐怕不够保险，也会对您接下来在伦蒂尼姆的计划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也要开始考虑属于我们自己的，‘预料之外的力量’呢？”3XzJpQ
特雷西斯没有说话，眼睛聚焦在了玫瑰窗上的几处裂痕。这是那场灾难的余波留下的印记，碎裂的有色玻璃丧失了其唯一的透光性，无差别地阻挡了所有的光线，在肖像原本洁白的左心口区域留下了一道无比扎眼的黑痕。3XzJpQ
“Outcast，你带领一队人马扮作拉特兰的商队，去把巡逻的队伍吸引到指定区域。‘抵抗’时注意收点力，你的源石技艺声势太大，别把运输队也吸引过去了。”3XzJpQ
“Misery，你去终点接应Outcast，能清场就清场，办不到也要把他们拖在原地起码30分钟。”3XzJpQ
“Logos，你先一步赶到这个位置，以丧钟王庭之主的名义‘接收’委员会的物资。虽然你此前已经在战场上公开露脸，但根据抵达的时间推算，这支队伍从王城出发时还来不及收到消息，只要Outcast和Misery那边行动顺利，他们就没有那个胆子敢拒绝你的命令。”3XzJpQ
“Scout，你在外围进行持续侦察，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都可以鸣铳示警。”3XzJpQ
“任务完成后无需回来集合，直接去各自据点报到。如有疑问请即刻提出，没有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各自的作战地点就位了。”3XzJpQ
在巴别塔的临时指挥所中，我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道道指令。经过这大半年来十余场重要战斗的胜利，军队中明面上质疑与反对我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少了。尽管暗地里的流言蜚语从未消停，但只要不影响到我的战略施行，给他们一个精神上的发泄通路也没什么不好。3XzJpQ
相比起几天前为了应对特雷西斯的大举进攻而没日没夜地分析战局、调兵遣将，如今的收尾工作可谓是轻松加愉快。3XzJpQ
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巴别塔的部队都无法与军事委员会的正规军相比，所以有些地段的失守是不可避免的。但正因如此，特雷西斯抢占要道、切断运输、扩大纵深的战略意图反而显得太过明显和死板，所以我将全部的筹谋都指向了削弱他在这片荒野上的兵力部署。只要他的人手不足以推进或是连营，这些拼死夺下的“要地”反而会变成束缚他们手脚的绳圈，我方在掌握战争主动权的同时还能顺便坑一手先头的补给。3XzJpQ
至于我敢把原本物资运输的命脉就这么拱手相让的底气……3XzJpQ
“博士，如你所说，‘罗德岛’成功启动，特蕾西娅已经带着阿米娅在阿斯卡纶的护卫下先行登舰，其余分部也会于三天内在Ace小队的监督下将他们的指挥系统搬上各自划定的‘区块’。接下来，待你将PRTS的通讯功能激活，我们就会开始按照事先规制好的路线进行‘巡游’。”绿色的菲林依旧板着她那字面意义上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可即使是号称无所不知的她当初在听到我的谋划时也不禁展现了震惊的表情。3XzJpQ
“多谢告知，凯尔希，也替我谢谢可露希尔和Mechanist，舰体的分割、改造与重组离不开他们的日夜操劳。”3XzJpQ
准确的说，我是依照移动城市的设计思路，将原本就四分五裂的罗德岛改组为了一个个中小型移动载具，以充当各行动分队的指挥中枢。3XzJpQ
其中的关键并不在于我们获得了数个可动的后方基地，倘若仅仅止步于此，我们还不如去找几辆房车进行改造，何况移动指挥所自前高卢首次将高速军舰应用在战场上开始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3XzJpQ
因此“罗德岛”给我们带来的真正优势，是远远凌驾于军事委员会的信息传递速度。3XzJpQ
PRTS，我在前文明亲手设计的罗德岛舰载终端，其传讯原理与当今泰拉普遍应用的短途无线电通讯技术完全不同，无论是效率还是保密性都根本不在同一层面上。当特雷西斯的传令兵还在为一道进攻指令疲于奔命时，我们整支部队早就跑到埋伏点去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了。3XzJpQ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作为舰载系统，现在的PRTS必须基于“罗德岛”才能发挥作用，否则我也不会将我们心爱的小船拆成碎末。3XzJpQ
如此一来，可动的指挥基地给了我们多种多样的补给途径，不再拘泥于某一两条重要通道；超凡的传令效率给了我们无与伦比的灵活性，可随时根据战场实情调整作战方略。二者合而为一，如果军事委员会接下来拿不出点别的东西，就只能乖乖地把战场的统治权乃至战争的主导权拱手相让。3XzJpQ
可尽管有了这样的优势，我们也不具备反攻的条件——毕竟纸面上的硬实力差距还是太大了，就算攻下要塞，丧失了机动性的我们也无法坚守。因此，这场战争将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拉锯。3XzJpQ
好消息是，我们拖得越久，基于对军事委员会实力的质疑，维多利亚的公爵们拒绝特雷西斯的概率就越高；可坏消息是，如果我们拖得太久，大部分的萨卡兹同样会丧失对特蕾西娅的信心转而投向我们的敌人。3XzJpQ
“你已经连续工作了九十六个小时，博士，这四天来你的深度睡眠时间总和还不超过半个钟头，我强烈建议你休息一会儿再继续接下来的工作。”意料之外的话语截停了我不断下沉的思绪，被突然打断的大脑甚至短暂的宕机了一段时间。3XzJpQ
“博士，你身体的主导权完全在于自己。若是以往，无论做出什么自残自伤的行为，你会影响到的也只有自己的肢体功能与感官。可你现在身为巴别塔的最高指挥官，如果在这里倒下，我们的指挥系统将不可避免地陷入相当漫长的停摆，PRTS无法启动，‘罗德岛’也将无法如期进入巡游状态。倘若军事委员会趁机进攻，没有备用计划的我们定然无法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最糟糕的结果将是整场战争的败亡。所以，即使抛却我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你也应该休息至少十个小时。”3XzJpQ
“……好吧……我在关心你，”见我迟迟不发一言，凯尔希终于意识到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力回应她那长篇大论的谜语调调，只能言简意赅地重新解释：“阿米娅和特蕾西娅也很担心你会不会突然倒下。距离全体人员登舰完毕还有三天时间，PRTS的重启并不急于这一时，别把自己逼过头了，博士。”3XzJpQ
“额，谢谢。”总算反应过来的我点点头，跟着凯尔希踏上了离开的载具。“不过我还能再撑一会儿，没事的。”3XzJpQ
我没有告诉凯尔希，其实我对自己的精神状态心里没数，我只是……有些抗拒睡觉。3XzJpQ
早在战争的初期我就发现了，在战场附近——尤其是战斗刚刚结束的战场附近，我会出现模糊的幻听或幻视。原本在后方进行研究和教育工作时还没什么，成为指挥官后，随着我直接接触的一线战区越来越多，相应的症状也越来越重。服用精神药物、尝试自我暗示都无法缓解。虽然通过全神贯注于指挥工作，我暂且能压制这些不明原因的异常，可一旦我闭上眼睛，它们就会无休无止地侵扰我的心神。3XzJpQ
于是从去年秋天的反围剿结束后，我就开始通过药物辅助睡眠了。3XzJpQ
然后理所应当的，幻觉变成了梦魇。不过这也不完全算是坏事，经过一次次的梦境挣扎，我总算是对侵扰我的东西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3XzJpQ
意识到这点后，我曾隐晦地请求特蕾西娅再次对我使用“魔王”的力量，以验证我的猜测。可结果依旧令人失望，和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她无法像感知同族那样感受到我的内心，同时她也无法对我的精神施加任何的影响。3XzJpQ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负，但现在的战场还离不开我。所以为了不让特蕾西娅、凯尔希、阿米娅或者其他在乎我的朋友担心，我隐瞒了自己的精神状况，并尝试与它共存。选择用PRTS进行远端操作，也有通过离开一线以缓解症状的考量。3XzJpQ
“那么，我就先离开了。”将我领至PRTS的中央机房，凯尔希转过身去，“硬件架构我已经和可露希尔搭建完成，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剩下的软件覆写与重启，我不懂，也不便在场。”3XzJpQ
“凯尔希，回来。”我一边打开PRTS的底层逻辑系统，一边叫住了已经半只脚踏出机房门口的老猞猁，“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3XzJpQ
我一时竟分不清她这是尖酸刻薄的嘲讽，还是真心实意的关怀，姑且还是当作后者吧：“多谢关心，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3XzJpQ
“有命令的话还请即刻下达，虽然我建议你去休息，但并不代表我没有自己的工作。”凯尔希挑了挑眉，显然是对我这种支吾的态度有些不满。3XzJpQ
“不……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建议。”深吸一口气，我再一次，向眼前这位走过漫漫时空、见证无数伟业的女人提出了令她目瞪口呆的请求：“我希望，将罗德岛的最高权限与你绑定。”3XzJpQ
“你……你说什么？”惊涛骤起、心海翻涌，绿色的菲林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她知道我会做出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也相信这份“无法理解”能把巴别塔从危如累卵的境地拽回来。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远远没有特蕾西娅那种对我无条件的信任。3XzJpQ
不得不说，看到她露出这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表情确实让我有点小小的成就感，可惜我说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开一个过分的小玩笑：“我希望你接过最高权限，成为罗德岛的实际掌控者。”3XzJpQ
“为什么？”菲林的表情逐渐得到控制，双脚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这是你造的船，理应由你肩负起这份责任。”3XzJpQ
“你觉得，我能陪她走多久。”目光移回眼前崭新的终端，就像在看一位新生的婴儿：“一百年、两百年？前文明的基因技术延缓了身体机能的衰老，实话说，还挺久。但我终究……还是要死的，更别提我们现在正在打仗，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所以……”3XzJpQ
“你想到了我，是吗？一个永生不死的生物，作为看守再适合不过了。”凯尔希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她似乎总喜欢把我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她。3XzJpQ
“不，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翻转显示器，我将认证界面呈现在了凯尔希的眼前，“我无法想象这一万三千年你是如何度过的……但是……很累吧，凯尔希。我希望这艘船成为你的家，成为你可以每日安眠的地方。作为她的制造者，我应该有权利做出这个决定。而且我想，这也是特蕾西娅的愿望。”3XzJpQ
“啊……”一股异样的情感从凯尔希的心底涌出，在眼眶里咕噜噜地转动。上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还是千余年前，她亲眼目睹了最后一位随军出征的怯薛勇士与焚风烈土的威胁同归于尽。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