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桑似乎依然醉心于研究之中，训练结束后要么带着米浴迅速离开训练场，要么个人飞快闪人。黑沼也有要和波旁一起执行的训练安排，一时间没找到好机会截住他。3XzJpZ
更不要说休息日，川上也一如既往没有要参加娱乐活动的意思。在惯例的训练员酒会i，或者同好友人相约居酒屋……都没有他的身影。可是黑沼自己也是需要休假的。他尝试过叫上川上岸边一起，可是没有成功。3XzJpZ
正因如此，看得他肉眼可见地倦容，黑沼始终把要劝说他休息这件事情记挂在心上。然而如果没有一个好机会，好好认真谈一谈，只是叫住他说两句，想必以他倔驴一样的脾气不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川上桑当然是这样，就像一头闷头赶路的铁牛，除非有足够强力的事实让他警醒，他宁可一直这样一步踏一步冲下去，头也不回。3XzJpZ
今天，是一定有机会和他碰面了。高年级所有训练员都在前往大会议室。3XzJpZ
黑沼整了整自己身上万年不变的白西装，推了推墨镜。他昂首阔步朝前。3XzJpZ
他挺喜欢这一套，所以不打算变化。如果非要有变更着装的需求，他也不排斥。3XzJpZ
训练员们正在向着同一个地方三三两两走去。这在平常并不常见。大家都有自己的计划安排，即便偶尔因为并跑或者相同训练计划在同一个训练场地碰头而训练结束后顺势一起走一段路，也不过是个别一两对人。像今天这样，几十人接连从学院各处、乃至学院外准时赶来，向着同一处前进的情况并不多见。事实上，几乎可说只有这样的——每月一次的例会到了。3XzJpZ
那会是相当冗长的会议。在主持者鲁道夫T的一力主张下，大量繁琐而毫无价值的流程已经被削减。但是光是不得不做的工作汇报与评估就已经足够冗长。每个人都要就自己当月的工作、未来计划进行发言，随后又是几轮关于一些定期活动或者临时主题活动的策划安排……毕竟赛马娘不仅有运动员的身份，还有作为偶像、公众人物的一面，这需要他们共同议定一些活动范围。谁打破这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都对大家只有害处，让各自的事业陷入无计划无组织的内卷中去。3XzJpZ
推门走进会议室，乖巧的后辈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了道路，还殷切地给他搬来椅子。他道了声谢，在会议桌边找位子坐下。3XzJpZ
会议桌很长很大，但是终究有些椅子只能放在后面，还有一些人可能需要站着。他们这儿不是先到先得的，所有人都在心里默认有一些“规矩”。3XzJpZ
川上也到达了。他冲着一路上遇到的人打了打招呼，也朝自己问了好。他在长桌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旋即打开手里的小本子看起来。又一会儿，他似乎感到累了，埋下脸枕着手臂小憩起来。他直接从训练场来到这里，身上还穿着运动外套，和背后的诸位不太一致。3XzJpZ
他也是有资格坐在“大会议桌周围座位”的人。或者说，被邀请到鲁道夫T酒会中去的人，就是所谓有资格坐在桌子周围的；其余是坐在椅子后的椅子上的；再其次便是站立着的。椅子只有那么多椅子，如果注定要论资排辈的话，鲁道夫T希望是以能力的高低，而非年龄大小或者入行的前后。于是他这样定下来。3XzJpZ
黑沼忽然想到，自己刚刚来到学院的时候，并非坚持像现在这样穿着这身白色西装。3XzJpZ
“既然放弃了那么多，选择了这条路。既然说好要开启新的人生了，那么一切都从头开始，努力融入吧。”3XzJpZ
很多人这么建议他，他也这么建议自己。他特地换上了训练员制服。当例会日来临时，他观察到应当穿普通正装出席，又赶紧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西装。他尝试着对同事们微笑、打招呼，后来却发现一点用处也没有。根本没有人搭理他，甚至于大家隐约回避他。3XzJpZ
过了好久，终于有稍稍培养起一点好感度的同事建议：“你还是不要笑吧，你笑起来有点吓人。”3XzJpZ
他的曾经养成的冷酷气质没法被临时学习的笑容掩盖。这一点他早该想到。就算刻意去讨好，也没人有耐心同他虚与委蛇。3XzJpZ
随后他发现气质只是其一，着装也并非必要条件。很多训练员坚持着千奇百怪的穿着，学院并没有强制作出要求，他们也并不是无法融入集体。事实上，他们已经取得了成就，因此集体围绕他们而产生。3XzJpZ
黑沼释然了。他重新穿上了心爱的白西装，戴上遮蔽眼睛的墨镜——眼睛是心灵之窗，遮住他人的窥探是他养成的习惯，他并不习惯袒露——但若是戴上墨镜也不会影响相互理解的朋友，是否就能证明心灵之间已经建立起直接的联系呢？他不知道。总之，他决定将重心放在波旁身上，不再考虑他人的眼光。3XzJpZ
大前辈鲁道夫T落座于上首。会议室中众人压低了声音相互交谈，在足够安静的室内形成了嗡嗡的紊乱吵闹。“咳咳。”鲁道夫T轻咳示意，接着所有人安静下来，再无杂音。3XzJpZ
“那么接下来，我们开始进行本月的例会。首先是要进行荣誉表彰。如下训练员和他们的担当在本月的赛事中取得了较好的成绩……”他说下去。和他在酒会上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态度相比，他现在的声线冷静平缓，认真严肃。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捣乱，他仅仅是读下去就有一种威严的气势。每念一个名字，就会有掌声祝贺。“……以上诸位，非常感谢你们对自己担当的尽心栽培，以及对工作岗位的恪尽职守。特此表彰，不仅仅是因为你们的担当在重赏赛事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为学院带来了盈利空间。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训练记录证明了其参考价值，所有的数据都会被加入到学术研究之中，这会让我们更好的为教育事业服务。”3XzJpZ
“上个月到今天，还有一些活动大获成功，完成了学院的宣传任务。主要有……它的主要策划与负责人是……”3XzJpZ
“嗯，就由我先来吧。这个月针对Sky的训练计划主要在耐力方面。她通常选择逃的战术进行比赛，而且我们将目标放在了长距离的赛事上。这有一点非常规……不论如何，我针对这点来设计了耐力强化训练。Sky在战术方面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我对一些经典赛事中采用的战术进行了分类总结，穿插在轻量训练日供她学习——”3XzJpZ
“我们目前最主要的目标是出走菊花赏。各位可要做好准备了。其余的，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汇报的情况。我说完了。”Sky的训练员汇报完最后一句，立马丧失了精神抖擞的状态。他顺滑地向后一靠，依然似乎有一点尊重聆听的模样，但又透出几分预备闭目养神的慵懒姿态来。在场的人数很多，一人简单说上几句话，全部一轮就要以小时计算了。因此只要鲁道夫T没有问询的意思，大家就会自动衔接着说下去。3XzJpZ
这可不是碍口识羞的时候，期期艾艾地不好好发言，耽误了大家下班可是会挨很多白眼的。3XzJpZ
简单汇报了本月的训练情况，鲁道夫T忽然开口了。“我收到了波旁比赛的申请表。”3XzJpZ
“是的。”黑沼不明所以。那是相当常规的训练员职业行为。听鲁道夫T的语调缓和，应该不是有什么问题。总之先照实回答。3XzJpZ
“从菊花赏后直到今天，你们都没有提出过任何参赛申请。尽管你们的理由非常充分——因为突发了骨膜炎，进行修养——但是我还是要再追问一遍。你知道的，之前的情况下，这个问题我很难问出口，但现在——嗯，川上T，我想我已经可以询问了吧，米浴是否已经走出阴影了？”他忽然转向川上。同样不明就里的川上岸边也点点头。“如果是菊花赏的话题。”他耸耸肩。“我没意见。”3XzJpZ
鲁道夫T再次看向黑沼。他说下去，口吻关切。“众所周知，菊花赏之后米浴同学承受了相当的精神压力……那么，波旁呢？被击败、折断了三冠之梦，她的状态是否还好呢？黑沼T，请你告诉我你的结论。”3XzJpZ
“波旁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赛的欲望，前一段是因为受伤之后又进行复健的缘故，另外则是她在继续沉淀准备——她想要再和米浴较量一次。我们的目标，是日本杯。”3XzJpZ
“很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回答。”鲁道夫T笑着点了点头。“请下一位继续吧。”3XzJpZ
轮到川上发言了。他也简略说了说——甚至过于简略。“关于校外特训。”他自己把这个话题点了出来。房间里有几双眼睛不由盯住他的脸，其中几位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因为多方面的各种缘由……我给米浴规划了一些特殊的功能性训练来减少压力……就是这样。”3XzJpZ
“可以理解。但是作为训练员一定要把控好在校外训练的安全问题。”鲁道夫T点点头，准备有请下一位。但川上主动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讲。3XzJpZ
“‘关于设立远红外断层扫描分析室对学员进行常态化检查的建议’，提案已经书面提交过了。”他认真地回答。“不过我想可以在月例会上再说一声，应该不打紧吧？”3XzJpZ
“怎么，你要逼宫啊？”鲁道夫T揉了揉额角，略微有些苦恼。“说实在的吧，我会把提案递交给上面，但是我不觉得能被通过啊。”3XzJpZ
“那绝对是一件大好事！常态化检查监控，能够大大减少马娘们受伤的情况，也就能减少很大一笔——”3XzJpZ
“先打住吧，川上桑。不要说这些你在提案里强调过的东西了。我问你，怎么证明可以‘大大减少’马娘们受伤的情况呢？”3XzJpZ
“也就是没法证明这一点，不是吗？”鲁道夫T叹了口气。“我很难在没有例证的前提下说服董事会批准资金建立一个检查室的。怎么才能证明这件事的收益会超过成本呢？”3XzJpZ
“这是很划算的买卖。”他依旧在努力说明这一点。“只需要购入一台不算太贵的医疗设备，再腾出一个无需什么特别改装的房间。”3XzJpZ
“你这家伙，还真是会偷换概念呢。”鲁道夫T都快被他逗笑了。“你们提交提案是这样的，只需要建议学院出钱买买买就是了。可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假如真的建立了这个检查室，如何协调检查申请？多久允许检查一次？运行电力的费用又从哪里出？设备损耗又由谁来承担？最重要的一点是——如何说服董事会这样做的收益会大于开支？你知道的，比起面临一些小的新情况，他们宁可接受熟悉的较大的风险。我会尝试说服，但是很难。”3XzJpZ1
“……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比如说我自费购买一台设备，学院只管提供一些场地之类的支持。等检查室确实体现出了价值，学院再从我这里‘赎买’回去。这样就有例子可以……”3XzJpZ
鲁道夫T凝望着他，内心深处颇有一丝丝动容。可川上桑的确说的有些多了，这对他自己不是好事。他直截了当地终止了话题。3XzJpZ
黑沼别过了脸。他有点不忍心看如此顽强的友人却挂着扭曲的表情慢慢坐踏实、哑然无声的样貌，3XzJpZ
鲁道夫T合上了本子。每一次例会，他都认真记录了需要关注的内容，不论发言者是已有威望的老人或者尚无履历的新人；他使用特别的简略画的速记文书，但仍然会记上数页内容以供之后回顾。他甩了甩有些酸软的手腕，站起了身。3XzJpZ
这句话意味着下班。也意味着鲁道夫T，这位受人敬仰的、也是大家直属上司的大前辈退出了严肃状态，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模式。房间里的几十人都放松下来，或者聊天，或者起身来着急回家。交谈声、座椅摩擦地板的嘎吱声交杂成一片乱乐。3XzJpZ
真是够累的，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听，或是干脆坐在椅子里发呆，但是感知到的疲惫甚至超过训练场的训练时间。黑沼推着扶手站起来，冲着川上挥挥手。3XzJpZ
“川上岸边桑，如果你不是很忙的话，请来我的办公室一趟。”3XzJpZ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说话的是鲁道夫T。黑沼顿了顿，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截胡”了。3XzJpZ
川上岸边本也准备与他交谈，现在却不得不对鲁道夫T点头应是了。黑沼看了看他们。人群吵吵闹闹地离席，鲁道夫T脸上看不出特别的脸色，他只是收拾好公文包，接着便朝大门走去。而川上岸边朝他摊摊手，苦笑一声：3XzJpZ
“我想应该不是。他很大度的。”黑沼宽慰到。他觉得鲁道夫T应该不是追究例会上川上桑表现的问题。“看来，你还得加个班。”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