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坐在椅子上,依然面带笑意,保持着和前一秒相仿的姿势,几乎一动不动。鲁道夫T刚刚问出的问题,他完全没有作答的意思。这样卡壳的姿态持续了二秒左右。3XzJrk
王川终于开口了。事实上他仍然对于如何才是最好的回应悬而未决。他还没有整理清楚思绪,只是感到若是继续沉默下去,异常地就更明显了。甚至鲁道夫T会再重复追问一遍也说不定。3XzJrk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那实在是太古怪了……”3XzJrk
“你是在提问吗?”鲁道夫T也坐回椅子里。他手掌拂过桌面,从那些文件里精准抽出了川上提交的提案。“这是一些简单的推测……”3XzJrk
“你现在处于‘负债’之中。尽管鲁道夫不会催促你,你也完全有能力定期偿还……但是你处于负债状态这个事实不会改变。”3XzJrk
“如果仅仅是开源节流、节省自己的花销,我相信你管得住自己,所以不会担心这个;可是你还有别的欲望。比如这个。”他弹了弹手中的提案,并且再次阅读它。“你的事业心——你甚至着急到在例会上强调。你还提议自己来先购入,验证对于保护马娘们的收益以后再由学院赎买——你需要钱,不是吗?”3XzJrk
“您觉得我会——”王川试图故作轻松的反问,而他发出的声音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色干枯嘶哑,就像是锈迹斑斑的门枢在崩塌以前最后一次呐喊。他停下来,润了润喉咙,用难以想象的低沉声线重新组织语言。3XzJrk
“我愿意相信。”鲁道夫T平静地说。这行话语有多么简略确切,就有多么缥缈可疑。3XzJrk
王川突然站了起来,以至于脸都憋的有些红。他努力想要克制,但是始终无法冷静下来。3XzJrk
“红外分析,是能够监视米浴身体状态最好的方法之一。CT、核磁,这些手段成本且不论,本身是依赖电离辐射的放射性手段,并不适合作为高频率检测监控的方法。”3XzJrk
“我的提案正是为了米浴的健康着想!我怎么可能逼迫她去参加比赛来挣钱?赛程的事情,是她自发请愿的;我也对强度进行了反复的评估。我可以保证——”3XzJrk
“——我保证不了。”他颓然坐下。“但是,我和她商量好了,她答应过不会逞强……我拒绝不了,因为我已经反复估算审核过了,我没理由禁止她参加比赛……”他后面的话语越说越模糊,以至于变成了嘈杂的嘟囔。“如果你们不给通过反而是……可是你要相信!你——我不会——”3XzJrk
是鲁道夫T说出的话比外界的传言更具有直接影响力的缘故吗?也许不是。是上司不错,但并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挚友突然在不设防的状况下说出刺伤人的话来。上司嘛,总会给一些压力的。他应该已经预先做好了准备。或许和谁说出来的无关,而是积攒的压力的确到达临界边缘。3XzJrk
王川用手捂住脸。他迅速地思考着,用缜密的思考逼迫情绪退潮。3XzJrk
暂时没有挪开手掌,他只听得茶杯和桌面摩擦的声音。他真开眼,看到是鲁道夫T将茶水朝自己推了推。3XzJrk
王川接过进屋时就给他斟上的茶杯。此刻茶水温度刚好适口,他不爱喝太热的。他继续试图说话,断断续续地:“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我很难自证,但是我恳求你相信我。”3XzJrk
“你先冷静些,好吗?感觉好些了吗?”鲁道夫T缓缓说,制止了川上继续。“听我说。你会好受些。”3XzJrk
“我叫你来,问这些话,哪怕我大概猜得到、而我也愿意相信你。”3XzJrk
“听我说,不要打断。我知道,你会觉得很委屈,会感觉到被质疑。即使我一再告诉你我相信了你的解释,可你我都清楚,我们没有办法证明你真的不是处于私心才这样安排比赛——没有足够强力到可以杀死争议的证据。因此你会惴惴不安。即便会造成这样的局面,我也必须将你留下对你询问。这是我身为前辈的、身为训练员总管的责任。我必须确保自己尽到了自己的义务,你要理解这一点。”3XzJrk
“当年鲁道夫还是现役的时候,我成为了她的训练员。如果说到这个话题,她一定会立刻打断我,然后强调我绝对配得上她——但我还是要说,成为她的训练员我实在过于走运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最普通的训练员应该做的事情,照着教科书上那样。然后她就非常听话地区训练、参赛,还有胜利。3XzJrk
“真是——教科书式的——一切按部就班地发生。”他端起他那一杯,往里面续了些热水。“一开始,我意识得到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个好运的家伙。可是露娜她太懂事了,坚持要把功劳分给我。我当然不可能拒绝,也时常反省自己。无论如何,我陪伴在她身边,成功唾手可得;在这样安逸的环境里,没有谁能永远锚定自己,天天自我反省也没有用。”3XzJrk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逐渐开始产生了一种幻觉。‘成功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个尽职尽责的训练员,一个训练起来一丝不苟、非常自律的马娘。然后他们就回去的成功、荣誉、财富以及其他一切犒赏。我逐渐积累了许多名望、成为有地位的存在;当然我们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那并不影响我是那位无败三冠、七冠加冕前无古人的‘皇帝’的训练员。”3XzJrk
“有一天,美浦波旁提交了移籍申请,训练员变更为黑沼。”他微微一笑,故事迅速转入了下一个阶段。“关于这,我不置可否。但在之后我注意到,他竟然试图以中长距离的经典三冠为目标,给波旁安排了苛刻至极的训练。然而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波旁的天赋更适合短英的赛事。3XzJrk
“我约谈了黑沼,以为他是作为新人没有判断天赋的眼力,对他旁敲侧击。随后我意识到,他们就是执意要这么做的。”3XzJrk
“这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鲁道夫T爽朗地笑着,看来已经接受了曾经一时的昏庸,坦诚面对了翻过的错。“所以我下意识感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傲慢自负蒙蔽了我,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错误……3XzJrk
“我再次约谈了他,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告诉他他正在毁掉波旁。我甚至公开批评他。除了直接禁止他报名——那样不合规定——唉,如果黑沼现在对我仍然心存芥蒂,也完全是我的过错啊。”他长吁了一口气。“波旁赢了。”3XzJrk
“皋月赏和德比都漂亮地赢下来了。这胜利狠狠抽了我一耳光,但我要感谢他们让我从自以为是的‘正确’里醒过来。”3XzJrk
“从来没有‘这么一回事’,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坦途。不是循规蹈矩、把分内的事情做得足够好就能、就足够了。如果‘错误’的训练计划反而让本来没有希望实现的梦想产生了实现的希望,我还能为自己的脸面一口咬定这是错误吗?黑沼做对了——他赌上一切也要支持波旁,他做对了,他才是最适合波旁的训练员;而我这个试图指手画脚的大前辈,无论给出的建议还是做出的事情,都才是错得离谱的那一方。3XzJrk
“生命犹如漆黑的荒原,努力并非一定就能获得奖励;唯有以坚定高擎爝火,才能在荆棘遍布的此间开辟一条道路。”3XzJrk
“我期待波旁会赢,会成为新的无败三冠。”他一字一句的说。“但米浴胜利以后,我也同样期待她能够获得胜利。她们都值得;而我们——”3XzJrk
“我们是训练员。我们用学识和经验辅佐她们。学识也好经验也好,其实总是很难可靠的。像我这眼的好运才是少数,更多时候马娘们的生涯不会像教科书一样循规蹈矩。当书本上的学识失效的时候,我们就要以经验做判断。这就是我们的职责。3XzJrk
“学识何尝不是经验?学识是名师泰斗担保的经验;而我们自己的经验是没有人担保的。当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作出判断的时候,就会负担起全部的责任,无处推脱,那实在是十分沉重啊……”他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这似乎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精神力量的传承。3XzJrk
王川感觉得到,他大可什么都不必说;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暗中示意了自己作为把关老大哥对重压的分担。从这一刻起,鲁道夫T也为王川的判断而共担责任。3XzJrk
“书本上的知识错了,最终会怪罪到书本上去;可是受伤的担当,仍可以挽回吗?某种角度上看,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判断,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下判断。不论是根据学识还是经验,判断都只有在结果之后才被验证正确与否。3XzJrk
“我已经学到了不再用自己的片面经验度量所有人;但我又面临另一种两难的抉择:在结果出现以前,我应该相信你的判断会成就米浴,又或者像……西崎龙那样,发生一次令他无法忘怀的伤痛?”3XzJrk
“……”王川不知该如何回应,鲁道夫T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发散的有些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王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3XzJrk
“我扯的太远了。言归正传吧。即使是我,或者说我们所有人。我们是没有办法保证一贯的正确的。我们是没有把握咬定自己的判断是必然的。明天和意外交织在一起,汹涌着向我们扑来。其实我们别无选择:要么相信训练员的判断是强而有力的,鼓励他们将自己的安排执行到底;要么认定他是错误的,将马娘保护起来,代价可能是牺牲整个生涯和梦想。我无时无刻不在为难,我对训练员之判断的判断何尝不干系重大呢。”3XzJrk
“而你是那么的主动。你介入米浴训练的事情我有耳闻;你积极学习影像学,你提案建立红外室监控肌肉状态,甚至提议自己掏钱——这种不理智的想法。”他把王川提交的赛事申请文件一并塞到对方手中,所有的文件已经批复签名,准许报名。“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是一个好训练员。我愿意相信你的判断。参赛申请我批准了。放手去做吧。保护好米浴。”3XzJ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