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将车开到熟悉的位置停下。等到下山的时候，车窗难免糊满了树叶；他经常会在引擎盖上留一碟种子谷物讨好山上的鸟儿，这样竟然能避免树叶上再糊一层鸟屎。3XzJpZ
“你先上山去吧，好不好？”他说。“我稍后就上来。”3XzJpZ
她越来越期待这个环节了。和学院里训练场上的训练截然不同，户外训练更给她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幻想。尽管每次弄得一身泥泞、头发也有些难以打理，但是细腻的尘土与肌肤接触的感觉并不让她反感，反而唤起了心底野性的本能。3XzJpZ
她原地蹦跳着，进行热身，似乎打算将上去的山路也作为训练的一环纵情奔跑。米浴回过头：“哥哥大人，真的没事吧？”3XzJpZ
“我能有什么事啊，哈哈。”他爽朗一笑。“只是要想一些事情。上山以后你可以先休息，也可以活动活动；别太过头，今天也有新的要学的。”3XzJpZ
目送米浴的背影消失在山径之中，他掏出手机戳动几下，设定一个倒计时，接着一头趴在了方向盘上。3XzJpZ
他双手抱住方向盘，额头抵在中央。他不累，他对自己说。3XzJpZ
他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方法监控米浴的身体状态，比如静息心率是否上浮，握力是否下降等等。检验体能的恢复、检验是否神经疲劳。他当然也对自己使用了这些测试。没有问题，体能、神经疲劳都恢复良好。但他的精神、这种难以量化的指标……3XzJpZ
“加油。再熬一段时间，等到‘那场比赛’以后……”3XzJpZ
计时闹钟滴滴滴响了起来。他恍惚地按停。十分钟已经到了，他以为刚刚过去了十几秒。不论如何……3XzJpZ
等他登上平地的时候，见到米浴正站在平台的边缘朝外瞭望。3XzJpZ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面的小山上，一条蜿蜒的山路，呈现之字形，时隐时现，向上攀升。鲜红的鸟居缀在山腰处。3XzJpZ
他们曾经许多次像这样瞩目着那条路，心中怀着敬仰和遥远的感慨，那是美浦波旁的登峰之路。而现在，那条路带给她的感觉却可以用亲切来形容。3XzJpZ
她和波旁在校内的训练场竞走过；但至始至终，她没有、王川也没有过打搅对方特训的意思。或许她对那条远远望着的山路莫名其妙的亲切，是因为她也在脚下这座小山、和对方遥遥相望的小山上发起过无数次越野攀登。3XzJpZ
王川顿了顿，回忆了片刻，才说下去。“‘霸王砖’，是吗？演习一遍吧。”3XzJpZ
米浴依言。她从石锁和战绳等等杂乱的一堆里找出一块方砖来。3XzJpZ
这砖颜色青灰，比起一般砌墙的红砖略扁，只有虎口厚。却足够长，足有她小臂那么长，宽也几乎有脸蛋这么宽。这砖块致密而光亮，轻敲有钟磬音。自然重量也不同凡响，足有二十斤重。二十斤若是放在哑铃之类的器械上算不得什么重量，然而倘若是一块没有持握处、方方正正的一块大砖，却是颇为惊人了。米浴双手端着砖，虎口掐牢两侧，身体不由已是微微下沉。3XzJpZ
霸王砖是中国跤的基本功之一。沉重的砖块为指力腕力提供了持续的对抗，而“搬运”则形成了摔跤技术的训练。她双手抱持砖块，就像拿住了把位——双手把住对方肩头、或腰、或肘窝、或膝盖，全身上下猛然一拧——大砖随着双手上那前后一错便旋转为纵向。举过头顶，模拟着上段的摔法；既而旋转下放，重新端回到小腹之间。伴随着步伐和身体的移动、上托、下砸、前后错动、撂下撩起——一切在摔跤中运力的方式，都已经暗合其中。她演练完一套，浑身都热腾腾起来。3XzJpZ
“你明白这样安排的理由吗？”王川询问米浴。她放下大砖，皱起眉头思索。3XzJpZ
她已经练习千百遍了。她已经可以在双手不触地的情况下朝前鱼跃翻滚不受伤害。她没推理出更深的理由，但凭直觉做出了字面的推理。3XzJpZ
“这个，可以当做原因之一。是啊，先学被摔，再学摔法，这很符合逻辑。学会受身以前就学习摔跤，那就没法避免训练中受伤了。”3XzJpZ
他在场中站定，米浴给他让出位置来。他并没有弯腰去捡砖，反而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起手式。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沉身。这肯定不是拳架，即使米浴也看得出来，这或许是某种武术套路的起手式。3XzJpZ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当初学拳就是按照这个顺序学的。”他说罢，就打了一套拳。那拳术当真怪极了，整个流程中几乎见不到冲拳砸拳之类攻击性的姿态，反而像是舞蹈一样；它是一套流水与行云的舞蹈，应当伴着花与驼铃声响。步伐总是交叉、随后旋转身体；从腰到肩、从肩到大臂、大臂到小臂、小臂到手腕，再到手指尖，没有一处不在旋转。仿佛那武者——索性说是舞者，想要将自己的身体拧成给钻头上弦的弦把子。这让人想到了印度苦修僧人的瑜伽术，也是让身体奇异的扭曲；然而对比来说，这武术则内敛许多，扭转程度并不骇人。说是像舞蹈，也只是相似，同样看得出差异来。他不像那样扭动腰肢，气劲自上下笔直的通透着；也不想通背拳那样，把旋转产生的巨大能量挥舞出猛烈的罡风来。拧转身体所蓄积的力道，又在旋舞一般的动态里缓和地释放了。3XzJpZ
“我们已经进行过‘抗失衡’的功能性训练。我想你已经理解了功能性训练的意义。而还有一种，也就是我们马上要进行的，那是几乎所有格斗术都会有意无意涉及并且强调的一种训练模式——‘旋转’。”3XzJpZ
“对于那些大体积的、主导性强的肌肉，我们很容易找到孤立训练的方式：比如用深蹲增强股四头肌，用卧推增强胸大肌……那就像是问题本身附带答案一样显而易见。很容易找到泵感，然后发动它、使它强化。”3XzJpZ
“可那些体积小的肌肉呢？臀中肌、肩袖肌群、以及许多人津津乐道的核心力量……那些实现复杂运动功能，同时为关节提供保护紧固作用的肌肉。它们最需要强壮，它们又最难被训练到。找不到它们的泵感，直到发炎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么去强化这些短板？”3XzJpZ
旋转是一种内部平衡优化、扭矩和抗扭矩优化的训练。它和其他的功能性训练那样，强调平衡、力量、功率和效率的最优表达，从而实现最小的关节损耗。3XzJpZ
“之后的战锤训练会加入横向摆动的变式。受身方面，你已经熟练掌握了动态翻滚受身，还要学习静态摔倒。再往后，我们用沙袋来练习摔法。再往后又是下一课……”3XzJpZ
“然后，就到‘打击技’了吗？”米浴交握双手，期待地问。3XzJpZ
“那个……哥哥大人……”她忽然有些扭捏。“你刚刚练的那套拳……”3XzJpZ
漂亮？好吧……一门拳术被描述为漂亮……这倒也不是这套拳第一次收获这种评价了。他哑然失笑。“想学啊你……”3XzJpZ
那是他修行敦煌拳的时候师父传授的一套拳术。论其根本，不算是格斗练习，而是一套热身小操。3XzJpZ
“看好了，这套拳叫做——”这套热身小操没有名字。不过他想了想，起了一个名字。“《飞天》。”3XzJpZ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他已经快要被翻光老底了。甚至连他前世十来岁时候学拳的记忆都被扒拉出来，争取找寻一点可以教学的东西。那些记忆他原本已经以为不会在品味了，现在却不由得咀嚼起来。3XzJpZ
他又想到。现在已经进展到摔沙人训练了，难保会不会进展到实战训练。未雨绸缪，最好是将各种受身技巧的完美掌握。也就是说，是的，“倒硬桩”或者“倒功”，就是所谓的静态摔倒。当初不打算要求米浴掌握的战术动作，现在竟然机缘巧合之下不得不练了。3XzJpZ
可是米浴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的呢？学院中的课程只是在粗浅不过的殴打沙袋而已，许多马娘即使一学期完课，面临电玩厅的拳击机也毫无对策。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又是从哪来了解到那么多格斗的事情？3XzJpZ
……这些胡思乱想只是插曲，插曲终了，他也教完了一套拳。米浴记了个七七八八，正在自己一边笨拙地比划，一边回忆着。他看着米浴，心中的焦虑这才隆重登场。3XzJpZ
从“摔法”的后半段开始，乃至覆盖“打击技”的全程。下肢的训练终于难以绕开了。3XzJpZ
他试图用“新的、米浴暂时没法掌握的、尽可能少涉及下肢”的训练，以及在路途上白白耗费时间的“特训计划”来稀释米浴自己提出的训练计划，一周两次。他只能这么做，因为米浴自己设计的计划完美无缺，没有否定的余地，他也找不出有力的反驳证据。3XzJpZ
但现在，他终于是快没活儿了。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