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父,你说北方风味,”最上看了一眼秘书处,顿了一下:“你说七叔他在家族聚餐上这么一闹,图的是啥呢?如果他想逼北舞老爷子表态,仅靠在聚餐时孤身一人发表几句暴论,这做法也太欠考虑了吧。先不论之后怎么收场,我觉得他当时能把想说的话说完,全靠长辈和哥哥们对他的包容。那么站在他的角度看,这是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对面是什么的态度上吗?但凡尼金斯基叔叔的暴脾气提前几分钟发作,他刚说出两句忤逆老爷子的话之后就得横着离开餐厅了。”3XzJnd
“确实,我要是他,想要劝谏北舞岳父的话,最好的方式是挑个老人家心情好的时候在私下旁敲侧击,还得提前几个月在家人面前好好表现,赚一些好感,以便到时候能打打感情牌。而在家族聚餐中直言不讳的做法,看似是强迫对方正面回应,断了对方想要缓兵的后路,但对话的双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即使北方风味再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也不会考虑不到这点。如果真打定主意要在众人面前把老爷子做的那些事挑明的话,他也应该提前跟其他家庭成员通气、试探一下兄弟们的态度,并尽量寻求亲戚们的支持。”3XzJnd
“咱们再换位思考一下,假设七叔觉得自己这么做确实有利可图,那么就是说即使他的话没有对老爷子产生实质上的影响、仅仅是让老爷子折了点面子,也没什么要紧的;他对自己一番言论本身的效果不抱什么大期待,关键是要当众表现出对北舞家不满的态度,还能以‘被父亲和兄弟打骂’作为扛起反旗的‘工伤’证明——那他这么做又是想向谁邀功请赏呢?”3XzJnd
“不清楚。至少在我的认知中,当时的北舞家并没有什么敌对势力需要北方风味搞这么一出。即使他想向社台势力表忠心,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啊,一个故意跟北舞家闹掰了再递上投名状的马娘对于想要长期在北美搞合作的社台势力来说,怎么看都更像是烫手山芋。”3XzJnd
北舞家族人丁兴旺,少不了性格古怪的偏才,但绝对没有地道的白痴。北方风味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是脑袋空空只顾着过嘴瘾的莽夫;冲他指责北舞的那些话,就能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马娘,对于“自己在聚餐中的举动可以达成哪些目的”大抵也做好了充分的预案。3XzJnd
但就结果来看,北方风味在那一天的下场可以称得上是狼狈——如此,他如何能在这场闹剧落下帷幕时得偿所愿呢?他到底埋藏了什么计划呢?3XzJnd
奇怪,越想越奇怪,自己到底还有哪里没考虑到的呢?最上怎么也看不懂北方风味这波的操作。于是他换了个思路,又思索其北舞的表现:3XzJnd
“另一方面,北舞老爷子的态度也耐人寻味。我相信他那一番话是发自内心的,现实可不是以‘竞技加梦想’为主题的童话故事;这么大个家需要维持,肯定躲不开来自赛马等行业的明争暗斗,难免会用到一些不那么正能量的手段——这些连我都心知肚明,咱保持既不张扬也不反对的态度也就是了。而七叔却把这不上秤四两都不到的事挑明了,还添油加醋地搞污名化,对家族中人心的影响没准还真是千斤也打不住。老爷子当时能那么克制,这实在是出乎了我的想象。”3XzJnd
“嗯,我想当时优秀舞者急着打圆场并维护父亲的形象,以及利法尔和尼金斯基远超常态的暴怒便源于此。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出于维护北舞家主的个人原因及亲情上的考量,毕竟血浓于水,但他们肯定也有对‘北方风味损害家族名誉和泄漏机密’的不安。这种性质的事故至少也该属于‘核心成员妄议家政’的范畴,如果不重拳出击的话以后家族的心气就没了,人心就慢慢散了。”3XzJnd
“那么您觉得北舞老爷子的自白是得当的吗?他针对七叔的面刺,心中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呢?”3XzJnd
“。。。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这个问题我想你问利法尔或优秀舞者可能也得不到明确的回复。对于我们来说,北舞家主的想法实在难以窥探,大多数时候我们这些家族二代成员都是单方面地接受他的指示,很少有对他的意图刨根问底的机会。”3XzJnd
“二姑父,您觉得老爷子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精于计算得失,一切决策从实际出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不会做出无意义举动的马娘吗?”3XzJnd
“那如果北方风味的言行给家族带来了很坏的影响,北舞老爷子就算作为父亲能容忍这事,也一定会严肃处理;如果老爷子不愿意,北方风味真的能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之后从容地离开北舞家、借助社台势力在日本舒舒服服地当上特雷森理事长吗?”3XzJnd
“我要是掌管着一个家族,不怕有谁离开家,就怕有谁犯了错离开家还能在外面过得很滋润,还让其他家族成员知道自己过得很滋润这件事——否则我作为家主还怎么立威啊?北方风味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论,在别有用心的人眼中就存在着对家族名誉极其可怕的隐形杀伤力;若不是父亲及时抹削了他在北舞家族中的记录,并严令亲人们守口如瓶,可能会引发影响舆论导向的次生事件。”3XzJnd
对啊,当时北舞老爷子虽然对犯错的北方风味逃出家门一事表现得很生气,但他可从来不会因发脾气而耽搁补救措施的落实。3XzJnd
要是老爷子真的想收拾北方风味,或通过杀鸡儆猴来安家人们的心、堵外人们的嘴,不说那小子的坟头草都长得多高了,被抓回家中软禁起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吧?哪还轮得到我们这帮亲人义愤填膺地谈论‘北舞的叛徒’离开北美老家跑到日本的经历?3XzJnd
“最上,你分析的也有些道理,我一时之间确实没法对这一系列的事做出合理解释。”3XzJnd
如果当年的北舞家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那么北方风味的言论可能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撕破家主遮羞布的举动可能会导致破窗效应的连锁影响,之后的局面靠利法尔几个兄弟还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3XzJnd
而事实上,整个家族在北舞手中发展的还算不错,所以大家都默认了北舞家主的权威性;所以,即使北方风味再怎么言之凿凿,那些追随者北舞的指挥并从中获利的家伙也不愿意顺着北方风味的意思往深了想——自己又没直接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谁会为了过于崇高的正义感就打自己的脸、断自己的财路呢?大不了装睡呗,反正就算北舞家族有一天真的暴雷了,天塌下来也是北舞和利法尔先扛着,谁愿意现在就为了你北方风味几句话就要求北舞家做转型呢?3XzJnd
他们也许会这么想:“反正我是不想承担转型带来的阵痛,谁有抱负谁去承担;我跟在家主后面喝汤就行,前面的人怎么走,我就在后面怎么跟着呗。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谁来当家还不都一样。”3XzJnd
所以,那天餐桌上的大部分人如果这样表示,自己也不会感到奇怪:“我那天没有看到什么,没有听到什么;家里小个子、歪流星的栗毛马娘那么多,我没法记住他们中的每一个;我听不懂利法尔要我闭嘴的命令,是我自己不想谈论会餐中发生的事。”3XzJnd
然而,自己作为最上的姑父、北舞的女婿,是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的。秘书处觉得有些事最上还是暂时不要知道比较好。3XzJnd
“可话又说回来了,总不能是北舞老爷子陪北方风味唱的一出双簧吧?那他俩如此大费周折图的又是什么呢?搞不懂,真的搞不懂。。。”3XzJnd
已经成家的秘书处没了年轻时的意气,也放下了对明斯基的执着。3XzJnd
当年他错过了探查明斯基死因的最佳时机。无论现在怎么推演,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3XzJnd
那种不甘和遗憾本来该被时间埋葬,但如今,秘书处的情绪在无意中转移到了最上的心中,引而不发。3XzJnd
通过与秘书处讲述的旧事,最上确实了解了很多情况,也解决了一些疑问,但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3XzJnd
人不知理定有祸,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邪乎到家必有诈。3XzJnd
拜别了秘书处,最上回到了自己家。此时家中也安静了下来,除了进出燃页卧室的佣人变多了之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3XzJnd
又过了几天,燃页也渐渐恢复了健康,能自己在家中走动了。3XzJnd
最上也试图像以前一样陪祖母聊天,但他渐渐发现祖母似乎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3XzJnd
他背诵着明斯基留下的文字,演奏着明斯基留下的诗歌和乐谱。却发现有些东西如同那件出现裂纹的陶器,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3XzJnd
最上曾经建议父亲,去寻找明斯基在日本的子嗣,或者在家族这边找与明斯基面容相近者,让她们来排遣祖母的负面情绪。而他得到的回答是:“你以为这么笨拙的法子我以前没有考虑过吗?”3XzJnd
看着祖母愁眉不展、怅然若失的样子,最上感觉自己也渐渐失去了以往的兴趣。3XzJnd
不想跳舞,不想扔飞镖,不想出去泡妹子,更不想跑步。3XzJnd
最上开始做另一个恶梦,偌大的家中,面容扭曲的祖母发出凄厉的哭声,震得他无处容身。3XzJnd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时,他恼怒地捶着被泪水粘湿的枕头。3XzJnd
明斯基叔叔,你为何这么短命,死之前都没有好好跟自己的母亲道别。3XzJnd
北方风味,但凡你不是北舞的子嗣,我一定要诅咒你,浑身长满虫蛊,身上每个毛孔都流血流脓;所有人都唾弃你,谴责你,你将历尽孤独寂寥的折磨;你时时刻刻祈求死亡的降临,却一直活在愚昧中,活在无尽的黑暗中,行尸走肉般游荡在世界与时间的尽头,永远也得不到解脱。3XzJnd
我没本事让祖母走出丧子的阴影,也无法对祖母的痛苦视而不见。3XzJnd
但北方风味还在日本当着特雷森的理事长,我不能容忍他过得比我们幸福。3XzJnd
现在唯一能让我感到心里舒坦的事,就是看到北方风味过得不舒坦。如果他舒坦,我就帮他不舒坦。3XzJnd
1979年,象征势力的和田,奉象征家和目白家之命,再次出访北舞家寻求交流合作。3XzJnd
“两年不见,利法尔家主越发干练了~”和田微笑着问候了利法尔。3XzJnd
“和田先生,你又来了。此次有何贵干?”利法尔不冷不热地问道。3XzJnd
“77年秋季时,我拜访了几位北舞家族的成员,受益匪浅。只恨那次仓促之间没有备足礼品,我一直心中有愧。如今正值日本赛马业方兴未艾之际,象征和目白两大家族都有与外国赛马巨头交流和合作的意愿。鄙人不才,有幸带着两家的诚意再次来到贵府,寻求进一步的合作。我相信北舞家一定能在日本这片土地上大展拳脚,到时会有无数人称赞您对两国赛马交流事业做出的贡献!”3XzJnd
“日本的赛马业还处于比较低级的阶段,体量也不够大。和田先生此次是想带北舞家的马娘去日本定居吧,抱歉,我对这种合作没什么兴趣。”利法尔一针见血地指出和田此行的目的,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3XzJnd
“这。。。利法尔先生,象征家不是日本的其他赛马届势力可以比拟的,有足够的实力和眼界来与世界接轨。无论是硬件条件还是理念高度,无论是训练环境还是经营方针,我们都为北舞成员的莅临指导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利法尔的反应超出了和田的预期,但他仍不放弃,竭力向自视甚高的北舞势力展现自家阵营的水平。3XzJnd
“你们趁着战后经济复苏,圈地自萌就好了。老实说,让北舞的血脉去临幸日本那些贫瘠的牝系,我觉得不值。”3XzJnd
“当年帕索隆应我方邀请,作为阵营的外援来到日本,他让我们认识到了世界的广阔。如今他接过速度象征的衣钵,在象征家和目白家担任要职,而他的女儿们更是达成了橡树连霸的成就。。。”3XzJnd
利法尔听到和田提到了来自拜耶尔分支的名字,轻哼一声:“哦,帕索隆啊。那挺好的,有了他的又鸟巴,你们应该没必要非与北舞家合作吧,要不你再去爱尔兰碰碰运气好了。”3XzJnd
“(要把北方风味理事长的名号搬出来吗。。。不,还不是时候。)”和田心中盘算着。3XzJnd
“合作的事先不谈了,在我们这儿酒管够喝,肉管够吃。来人~好好照顾和田先生,莫要失了待客之道。”利法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3XzJnd
和田眉头微皱,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营业式的表情。正当他思考怎么打破僵局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3XzJnd
“和田先生,你看我怎么样,可有资格随你前往日本?”3XzJnd
伴随着声音传来的,是如碎玻璃般扎人的“领域”。随即,一只塑料飞镖裹挟着领域的余威划过。明明没被飞镖触及,和田身前的咖啡杯却应声出现了平滑的裂痕。3XzJ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