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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苗灵一直很喜欢她的名字。3XzJmQ

  特尔兰人相信自然的永恒生长,宇宙被视为一尊永在成长着的巨神,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经历着从生长,到繁荣,到最后死亡的过程。宇宙各部分的生长、死亡,以及最终被新生部分代替的过程,是宇宙整体的生长所赖以实现的条件。总体的生长通过部分的生灭和更替实现,部分又由更小的部分组成,其生长和衰亡受到更小部分的生灭和更替支配。部分由小的部分组成,小部分又由更小的部分组成,一直如此追溯下去,到最基本的生命单元,这种“基本生命单元”,又被特尔兰人认为按一种共同的节律走过从生到死的周期。特尔兰人相信他们的历法把握了这种节律,他们因此将每年分成四个大月:苗月、叶月、实月、尘月,并根据城邦居民出生的月份来为他们命名。3XzJmQ1

  “苗灵”,因此代表着一个充满生机和灵性的开始,如果幼苗已充满灵性,那当它长成参天巨木时,又将怎样的不凡呢?3XzJmQ

  不过,现在,名字中的承诺似乎落空了。3XzJmQ

  汗水从头顶向各处流下,滴滴汗珠汇流成串,如数条溪流一般淌入眼睛,流过脸颊,最后滴落大地,被之豪饮干净。3XzJmQ

  监工来回走动着,监查着种植园奴隶们的每一个动作,就连伸手擦擦脸上的汗,都可能被其呵斥,甚至会遭到鞭打。监工中不少是人类,他们不知道自己粗鲁的吼声对听觉灵敏的猫耳族人来说,不亚于一记鞭笞,但亚人监工有时会更坏,看到昔日备受尊崇的贵族和祭司沦为自己手下的奴隶,不少监工内心中都会涌起扭曲的欢快之感,他们对奴隶的折磨不下于蛮横的人类,由于更了解亚人,他们的行为甚至更为恶劣。3XzJmQ

  汗水模糊了苗灵的视线,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正在拔草的右手条件反射似的向脸上伸去,迅速抹去遮蔽视线的汗水。3XzJmQ

  “啪”3XzJmQ

  一阵刺痛传来,近旁的监工向苗灵挥出一鞭,鞭子力道不重,但也足以让她感到疼痛。也许是要为鞭打其他人省下力气吧,这个人类监工难得轻声细语了一回,用不大的声响向苗灵警告道:3XzJmQ

  “快点干!”3XzJmQ

  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往手里的一张表上记着些什么,同时还不忘小声咒骂着亚人“懒惰的天性”。3XzJmQ

  监工每天会携带一张记录表,仔细记录自己负责的奴隶小组中每个人的表现,表格定期被上缴给庄园的人类新主人,被监工认为表现最好的奴隶会被奖励几件旧衣服,和几斤有些发臭的腌肉,表现最差的奴隶则会被公开鞭打,同组的奴隶不仅被强制观看自己的同胞遭此折磨,有时还要被迫参与执行。3XzJmQ

  身后负责锄地的壮年奴隶小组处突然传来了骚动声:怒吼,惊叫,呼救。不久,骚动止息,随后又传来了鞭打声和惨叫声。3XzJmQ

  苗灵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身旁的其他奴隶也一样。但是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几年来,这样的桥段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3XzJmQ

  特尔兰城的公民是骄傲的自由人,叫他们“奴隶”曾被视为最大的侮辱。按特尔兰人原本的价值观,一个公民应当有勇气誓死捍卫自己的自由和城邦的尊严。3XzJmQ

  但是,无论是自由还是尊严,都早已被人类的枪炮打的粉碎了。3XzJmQ

  真有勇气践行这种价值观的特尔兰人,几年前就已死在了炮火、子弹和刺刀之下。他们的尸体披着裂成碎片的盔甲,被掩埋在倒塌的城墙和神庙之下,或者暴尸街道和荒野,供入侵者牵来的狗饱食。3XzJmQ

  最骄傲的特尔兰人死绝了之后,特尔兰人中最卑劣的部分被提拔为了人类的仆从、顾问和监工。公开宣称自己背叛了城邦的平民被允许保留住宅和一部分财富,他们仍然被允许住在城市中,成为了受人类当局管辖的二等公民。贵族叛徒则荣升为顾问乃至官员,因为他们能识文断字,通晓特尔兰和特尔省其他亚人聚落的文化与信仰,懂得如何安抚全省各处的心怀不满者,并为人类殖民者出谋划策。3XzJmQ

  当特尔兰城邦被人类占领后,城外的几十个奴隶庄园自然也投降了。接管庄园时,人类没有遭到任何有序的抵抗,一些旧奴隶趁着骚乱逃跑了,但更多的旧奴隶沉默着接受了新主人,农场的监工也一样。人类没有剥夺亚人监工任何权利和财富,他们需要经验丰富的监工控制庄园中的奴隶,以便生产能够继续。3XzJmQ

  各类叛徒和投降者占了全城邦总人数的一半以上,剩下的特尔兰人虽未战死,但也不愿投降于人类,于是他们便被送入种植园中,填补了逃跑奴隶的空位。3XzJmQ

  被贬为奴隶的特尔兰人中,有相当多深受其他公民尊敬的望族、贤者和神职人员,人类害怕他们在其他亚人中的号召力,只要这些人不表态向人类征服者效忠,并为人类的占领和奴役计划积极出力,他们就会遭到枪杀,或者成为种植园的奴隶。这两种情况其实区别不大,对于危险的亚人,殖民当局会将其名单交与种植园管理者,管理者将会用最重的劳役和最恶劣的生活条件,确保他们在一两年内就死于劳累和疾病。3XzJmQ

  刺目的阳光炙烤着苗灵头上,脸上,手上的伤痕,她用双手抓住一株杂草猛地一拔,杂草被连根拔起,但手臂上愈合了一点的鞭伤却因剧烈用力而传来了阵阵刺痛,所幸伤口没又裂开。3XzJmQ

  人类到来以前,奴隶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吗?3XzJmQ

  苗灵不禁困惑的想到。3XzJmQ

  按照特尔兰城的法律,对奴隶滥用刑罚会遭到城邦的罚款和谴责。如果城邦公职人员发现有奴隶被主人殴打伤害至昏迷,他或她有义务制止主人,令城邦的公共医生治疗奴隶,并对主人处以罚款,情形严重的还能强行释放奴隶,使之重获自由。此外,奴隶如果不堪主人虐待,还可以选择逃往神庙中寻求庇护。3XzJmQ

  可是,又有多少奴隶真的受到过这些“宽大温和”的城邦法律的保护呢?3XzJmQ

  她自始至终记得,8岁那年,一个满身是血的奴隶冲入了神庙大门。她的老师,大祭司尘.影正在通过特尔兰神庙墙壁上刻着的经文教她识字,顺带还讲解一些教义和仪式。奴隶跌倒在离神庙入口处不远的地板上,也许是脱了力,他没有继续逃跑,而是大声向神庙里能找到的任何人哀求着。但尘影,这个苗灵印象中最体贴善良的人,却只在奴隶闯入神庙门的那一刻偏头看了一眼,随后便拉高了声音,继续向苗灵讲述着晦涩的经义和繁琐的仪式,仿佛那个奴隶根本不存在似的。3XzJmQ

  奴隶的主人很快便带着几个手下,沿着奴隶逃跑时留下的血迹追到了神庙,手下们将惨叫着的奴隶拖走,主人则走到尘影和苗灵面前,满脸堆笑的留下了几件“赔礼”。尘影转身面向奴隶主,沉默着收下了礼品,待他走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给苗灵讲起了刚才的课程。奴隶留下的血迹还未被擦干,血腥气充斥着苗灵的鼻腔。那天的课程她一点也没记住,她只记住了那奴隶沾着血的、黝黑的脸,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以及尘影的沉默,她永远理解不了的沉默。3XzJmQ

  那个奴隶就是今天的我们。3XzJmQ

  苗灵一边继续拔着草,一边在心中默念着。3XzJmQ

  “新奴隶”中时常有人受不了监工不间断的虐待和羞辱,“老奴隶”则始终保持着沉默。但苗灵知道,沉默不是一切,它就像平静的湖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底下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可苗灵还是对这沉默感到难于理解,就像她难以理解尘影的沉默一样。3XzJmQ

  无论如何,“新奴隶”也在迅速的沉默下来,刚才发生在锄地小组那里的打斗和争吵,在苗灵到这的头一年,几乎周周都要发生。人类不会立刻杀死不听话的亚人,初犯甚至还能得到一定的宽恕,被监工和警卫打倒的亚人奴隶将被抬走,接受简单的治疗,直到基本痊愈后才回到田地上。但如果一个亚人奴隶三番五次的“挑事”,等待他的就将是一次比一次残忍的酷刑。若是他被发现试图挑动其他亚人一同反抗,人类就会将他立刻处死。3XzJmQ

  通过对“胡萝卜加大棒”手段的灵巧运用,桀骜不驯的特尔兰原公民们普遍在一两年之后,就如“老奴隶”们一样沉默下来了。但和旧奴隶的沉默一样,新奴隶的沉默也只是一个表象。特尔兰附近的各个奴隶庄园,如同一座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密斯庄园的人类监工经常走到远离亚人奴隶们的地方,压低声音用德瓦尔帝国的通用语紧张的交谈着其他庄园爆发的奴隶暴动。3XzJmQ

  苗灵将人类监工间交谈的一切都听在耳里。3XzJmQ

  人类监工们知道猫耳族听力过人,但他们的防范措施对苗灵来说远远不够。3XzJmQ

  尽管所有亚人奴隶都表现得好像完全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如苗灵这样的少数亚人,其实早已能听懂,甚至能讲几句人类的语言了。3XzJmQ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钟声,人类监工们穿行在田地中各组奴隶间,用蹩脚的亚人通用语喊道:“下工!下工……”3XzJmQ

  负责锄地的亚人们将手头的农具堆到一处,三五成群地向奴隶们居住的棚屋区走去。少数亚人则留了下来,收拾好堆在地上的农具,由几个监工领着,将锄头和水桶送回到仓库里去了。3XzJmQ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