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石墙,无论曾经怎样坚实,如今都已沦为了一地的碎片。低矮的木头平房大片大片地垮下来,居民区犹如被狂风刮过的麦地。3XzJoP
这不仅是那些木头屋子的命运,也是那一个个平日以舞刀弄棒,好勇斗狠为能事的特尔兰公民与被迫跟随他们的侍从们的命运。3XzJoP
听闻人类兵临城下,特尔兰城的勇士们便扛着用庄园出产的密特绒与可可换来的枪,城里铁匠打制的刀枪,和木头做的厚盾牌,一拥而上的出征了。3XzJoP
几十个有经验的老兵们大吼着,试图维持秩序,想让战士们排好阵型,像皇帝引以为傲的军团士兵们一样,竖起盾牌,架起枪和长矛,将敌人粉碎于城墙之下。气盛的年轻人们却想尽快立下战功,扬名立万,以早日跻身高位。于是,特尔兰人们便以松垮变形的队列向人类的阵地小跑着冲去。3XzJoP
炮弹先在冲锋的人群中炸开,将激昂的战吼化为惊恐的哭号声,随后又在城墙上,在墙后的居民区里,在巍峨的神庙上炸开。3XzJoP
特尔兰城的神庙远近闻名,它由洁白的大理石雕砌而成,骄傲而富裕的特尔兰公民们出资为它修建了整整两圈廊柱,还聘请了特兰省技艺最为精湛的雕塑师们制作了供奉在正殿中的神像。3XzJoP
然而,再精美的艺术在炮弹面前亦纤薄如纸。浮雕上宴饮的诸神同石柱一起断成了几截,随意的散落在地上,失去支撑后的顶盘也跟着垮塌下来。半个神庙坍塌了,剩下的半个之所以还能立着,只是因为还没有炮弹来光顾它。正殿中几尊幸存的神像探出脸来,俯视着自己仓皇逃窜着的子民们。3XzJoP
炮击停止了,人类士兵们开始挺进,以彻底接管城市。3XzJoP
听到炮击声停止,原本早已丢盔弃甲,如城中妇孺老弱般溃逃着的战士们中,终于有人又想起要反抗来了。于是,瓦砾间,废墟中,又间或响起几声枪响,但与之伴随的却是数十倍的回击声。就这样,枪声渐渐止息了,只留下奔逃声,惨叫声,哭喊声。3XzJoP
人类见到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嚎哭着的亚人,本来总要开上一枪的,但也许是嫌浪费子弹吧,便改为往脖子上、心脏上或肚子上捅上几刺刀,以此种更廉价的方法,终结自己敌人的痛苦。3XzJoP
“他们往神殿里来了!”几个女奴从神庙外跑进来,向尘影惊惶地喊道,“快逃吧,祭司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3XzJoP
尘影仍跪坐在神像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专心祈祷。3XzJoP
苗灵蜷缩在正殿尚未倒塌的角落里,捂着渗了血的耳朵,颤抖不止。她想起身,想易形,想跟之前早已溜出神庙的那几个仆人们一起逃到不论哪里去。但她只感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逃不了了。3XzJoP
尘影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苗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张开了口——3XzJoP
又是一阵尖叫声响起,这次也出其的近。这声音苗灵很熟悉,她睁眼向声音的源头望去,却见到一名女仆倒在血泊中,另几位女仆则开始惊叫起来。3XzJoP
伴随几句意义不明的咒骂,闯入神庙的士兵抡起枪砸向了还在尖叫着的女仆们,她们的叫声很快便停止了。3XzJoP
看到这一幕,尘影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向缩在角落的苗灵大叫了起来。3XzJoP
苗灵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几声枪响,和随后传来的躯体倒地声。3XzJoP
她用手将眼睛捂起来,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一切就会变得从未发生似的。靴子重重地落在在碎裂的石质地板上,清脆的撞击声越来越近。苗灵将捂住眼睛的手指松开一条缝,却正好看到迎面而来的枪托。3XzJoP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亚人奴隶们十几个一群的围坐成一圈,中间是点着的篝火和悬在火上的大锅,奴隶们带来自己分得的食物,不时将之添加到锅中。那些被监工评为“努力工作”的奴隶们,也会带来自己分到的腌肉,与其他亚人一同分享。这样做诚然会使人类管理者“激励”亚人奴隶卖力工作的打算化为泡影,但在客观上,他们的分享又使得每一个亚人都能吃上几口肉,进而能在下一天的劳动中拥有足够的体力。人类奴隶主最终没有选择阻止亚人间的分享,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失败。3XzJoP
每次一闭眼,入定,开始冥想,那噩梦般的场景就一次一次的卷上来,将她包围,蒙住她的眼睛,让她什么也看不到。3XzJoP
当然,苗灵的视力没有什么问题,看不到的不是光和影,而是那漫山遍野涌动着、升腾着的“灵”。3XzJoP
叫它们灵,实际上也是苗灵自做主张。祭司们代代相传的铭文和圣典中,对这些能在灵视状态下看到的,支撑着他们易形的银色亮点们,足足有几十种不同的称呼。历代大祭司刻在庙墙上的诗句反复吟咏着它们:“光尘”,“莹虫”,“神”,“哀思之魂”,“烛火”……3XzJoP
苗灵将这些闪着微光,灵视中充满了整个视野的浮尘们叫做“灵”。3XzJoP
对一个祭司或巫师来说,关于灵所需知道的事情其实并不多:如果想控制灵,必须先能看到灵,不是用有形的肉眼看,而是用无形的“眼”看。看到了之后,灵视者便会知道怎样可以影响这些灵,但要精通与它们打交道的技巧,则需要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练习……直到一切就绪,灵视者便能够熟练和稳定的引导身边的灵,使它们以恒定的轨道,绕着自己周而复始的旋转着。此时,如果再睁开“有形之眼”,便会发现自己的形体已经变化了。3XzJoP
苗灵头也不回的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贴到脸边的瓦罐,往嘴里灌了一口。3XzJoP
罐里装的是一种被旧奴隶们称为“帕斯”的古怪发酵饮料,在人类到来前不知多久,它就作为特兰省诸邦专供奴隶的饮品,在各个庄园中流行起来了。3XzJoP
奴隶主不允许奴隶饮酒,既怕醉酒的奴隶起哄闹事,也不希望酒精影响奴隶们第二天的工作。但他们仍旧提供给奴隶这些发酵饮品,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奴隶们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提供“帕斯”给奴隶们,既能补充精力,又能省去不少准备干净的,喝了不易染病的水的麻烦。3XzJoP
杰德是一个热心的中年男人,强壮结实,开朗风趣,几年来一直很照顾苗灵。尽管有时候,苗灵会嫌他多管闲事。3XzJoP
“你这家伙,该不会自说自话的把我当你女儿吧?”苗灵不止一次的这样问过杰德,但他从不回答,每次都只是笑着伸出手来,作势要揉她的头。最后,苗灵总被惹得像只发怒的小猫一样,冲他瞪起眼睛,张牙舞爪。3XzJoP
看到苗灵否定的回答,杰德叹了口气,随后便坐到她身边,拿起手头的一罐帕斯,往嘴里灌了一口,随后压低声音说道:3XzJoP
“不用着急。我也没和他们提过你的事。我们一群大老爷们,也不至于硬要靠你一个小孩子才能成事。”3XzJoP
说完,他又猛饮一口帕斯,伸手粗犷的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大声冲着团团围坐着的人群喊到:3XzJoP
聚餐人群嘈杂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便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以及起哄的鼓掌声:3XzJoP
“来一首吧,疯诗人!没法献给酒神,就献给‘帕斯之神’吧!”3XzJoP
伴随着鼓噪声,人群中晃晃悠悠的站起了一个身影。笑声和吵闹声渐熄,亚人们望着那个被戏称为“疯诗人”男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诗人即兴而发的新作。3XzJoP
唯农人,令灰土再出新苗3XzJoP1
人群听清了疯诗人的歌声,便敲着节拍,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唱道:3XzJoP
歌声中,苗灵抬起头,将木碗中最后一点汤汁倒进嘴里,却正巧望见那漫天的繁星。3XzJoP
夜空犹如散着碎银的黑毯,美,却又透着一股怪异的熟悉感。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