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亚人们真的在高歌、欢笑和舞蹈中感到困乏了，而是因为主管这座大庄园的人类“经理”和“负责人”们认为奴隶们是时候该停下了。3XzJna
于是，监工们便分成十几个小组，一个人敲着锣，其他人在一旁用亚人通用语反复喊着：“停下，停下，回屋去……”3XzJna
不少人类监工手头拿着从德瓦尔本土带来的喇叭，这使得他们在令奴隶们扫兴方面的能力，较亚人监工又胜了一筹。3XzJna
胡乱敲出的锣声，加上由喇叭扩大了的吼声，一下便扰乱了亚人们唱诗的旋律。人群的合唱被打破了，不少人感到无趣，便开始收拾起东西，熄掉火，回自己破烂的小棚屋去了。当人群渐稀，剩下不愿走的人，面对不怀好意的围上来的监工们，也感到自己没法再留下去了。于是，聚餐区围坐的亚人们渐渐被驱散一空。最后，连游荡的监工们也回到自己不甚豪华，但好坏结实耐用的木屋子里去了。3XzJna
由于人类的占领，种植园比以往更加人丁兴旺，这使得不少新到庄园的奴隶得自己为自己搭建简单的住所。若这新奴隶原是个木匠，那这机会对他/她而言可称幸运，但若没有这般手艺，自建住所便只是额外的苦役而已。3XzJna
苗灵的运气不好也不坏，她不用自己为自己造容身之处，她被分配到了一所逃亡了的旧奴隶住过的棚屋里。因此，她也算达到亚人奴隶的“平均居住条件”了。3XzJna
苗灵一进门，便将木碗放到地上，转身关上了由木板钉成的，漏着缝的门。3XzJna
“还好今天没有下雨。”苗灵自言自语道，“不然就有澡洗了。”3XzJna
床是一块破木板，枕头是一块还算圆的木头。但苗灵仍算比较幸运的，她有一件不会生虫的白色薄衣，这是她从神庙里带出来的。那件衣服由密特绒做成，材料不错，但其秘密远不止于此。还在神庙生活的时候，苗灵曾在灵视状态下看过这件衣服，数不清的灵以复杂的轨迹绕着衣服的布料飞舞，仿佛制作这件衣服的织工不只是将纱线织成布，还将灵也编织起来了一样。3XzJna
苗灵换上一件半干的上衣，走上床板，在薄薄的“床垫”上坐好。3XzJna
这衣服也是上任房主的遗留物，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膝盖上。不过，苗灵倒不怎么在意衣服是大是小，一方面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现在满心想着的，是刚才望见夜空时体验到的那种久违的感受。她只想重新看见那个闪着银光的世界，在微尘铺就的大地上再自在地奔驰一回。3XzJna
又是呐喊，冲锋，炮弹，火光，崩塌的神庙，瓦砾，士兵……3XzJna
看过无数次的场景开始一一闪过。这次苗灵比以往要清醒的多，虽然她还是感到难以遏制的恐惧，还是只能一动不动的蜷缩在正殿的墙角，但她已能思考了。3XzJna
我究竟在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些场景的？苗灵困惑的想到。3XzJna
如果我当时一直缩在神庙里，那这些场景：进军、炮击、溃退、屠杀……我应该一件也看不到才对。3XzJna
还有，为什么现在我明明知道自己正缩在墙角里，却还能那么清楚的看见神庙外发生的事？3XzJna
我仿佛一直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到什么时候我才会回到“身体”里，遇到那几个闯入神庙的士兵？3XzJna
如果我现在的视角悬在半空，那我可以看向别处吗？我还能看见什么？3XzJna
无数想法涌来，苗灵试着回了回头，但眼前的景象纹丝不动，一切还是按以往的顺序播放着。3XzJna
神庙的顶盘被炸出一个大洞，一片廊柱断成几截，于是半个神庙跟着垮塌了。突然，眼前的视野一变，苗灵回到了幻境中由自己的身体所确定的视角上。3XzJna
她们，还有外面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是梦中幻影，还是旧日的幽魂？如果是鬼魂的话，那我怎么也在里面呢？3XzJna
女仆的惊叫声并没有盖过一切，只要仔细聆听，就还能听到庙外不时传来的枪击声和惨叫声，甚至还有人类士兵不断走近的脚步声。3XzJna
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无数细节。因此，苗灵很难将自己看到的一切简单的称为“梦境”。如果梦境也能这样真实，那该如何区分梦与现实？3XzJna
苗灵仿佛被自己的念头提醒到了一般。她竭力控制着僵硬的身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神庙的顶盘破开一个大洞，夜空中，银河横贯，淡淡的星光透过顶盘的破洞倾洒到正殿里，照亮了跪坐于神像前的尘影的侧脸。3XzJna
枪声响起了，女仆们或中枪倒地，或趴在地上哀哭着，士兵们端着枪进来了。3XzJna
苗灵强压着席卷而来的恐惧感，睁着眼，死死盯着那个向她走近的士兵。他手上的枪，身上的军服，脚上的靴子，脸上的胡茬和几道伤疤，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直到他走入正殿角落的阴影处，朝她抡起枪托。3XzJna
一切的细节仍然那么清晰。苗灵还能看清一切，哪怕士兵的脸正背着光。3XzJna
枪托朝她的脸飞来，苗灵的鼻尖几乎已能感到被枪托裹挟而来的风。3XzJna
苗灵突然看清了，快砸到脸上的枪托不再是什么枪托，而是万千汇聚于一处的银色光点。她的身体又能动了，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身体，那也只是群聚的灵。她的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只灵巧的猫，随后轻快的一跃而出。幻象中的士兵砸空了，身后传来咒骂声，但苗灵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跑着。尘影从没被她听清的喊声也终于听清了：3XzJna
“跑！快跑！”尘影喊道，“到南方去，成为祭司，然后你会明白……”3XzJna
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脚下的土地先由幻境中满地的断壁残垣，变成了灵视下由无数闪着微光的“沙砾”组成的平原，最后，变成了种植园的泥地。3XzJna
苗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棚屋区，她在田埂上飞奔着，感受着几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但是，化形为猫的苗灵渐渐感到有什么不对。耳边仍然没有安静下来，还是充斥着嘈杂的喧闹声，枪击声、惨叫声仍不时响起。空气中也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呛鼻的烟味。3XzJna
苗灵停下飞奔的脚步，向四周望了望，却看见田的一头亮起了冲天的火光。远处，几十个监工和守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举着枪，向燃着火的那处田地赶去。3XzJna
发生什么了？已经多年没有化形过的苗灵感到变成猫的自己头脑出奇的迟钝。3XzJna
几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但苗灵仍旧很难思考，她任由这具身体在直觉和本能的驱使下前进。她一路小跑，爬过栅栏和围墙，爬上一棵树，顺着树枝走了一段，最后一跃跳入了一座楼房二楼的窗户。3XzJna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猫咪呀。”一个浑身散着酒气的人类用德瓦尔语说道，“还是真动物好，不像那些半人半兽的家伙们，它们太不听话了……”3XzJna
苗灵侧了侧身，躲过了这个醉醺醺的人类笨拙的手，从窗台跃到书桌上，叼起一串钥匙，便转身跳下了楼。3XzJna
身后又传来怒吼声，警报声，以及匆忙追击的人类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几声枪响，但苗灵净往那些观赏用的灌木丛下钻，很快便甩脱了人类追兵。3XzJna
绕过一道弯，攀过几面墙，爬上一棵大树，跃上房顶，小跑一阵，最后来到这栋建筑那钢制的、坚固的正门前。3XzJna
几十个青壮年男女奴隶早已聚集在了这里，几个人类守卫的倒在门前，喉咙被割开了。更多的守卫本应赶来的，但是，大多数人类都赶去被放了火的田地那里了，剩下守卫中，又有不少在满庄园的找那只叼走了主管钥匙的猫。3XzJna
十几个亚人抬起一根巨大的圆木，准备以最原始的方式，强行打开这座坚固“堡垒”的大门。3XzJna
这时，苗灵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放下嘴里衔着的钥匙，冲着领头的亚人“喵喵”叫了几声，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3XzJna
苗灵离开庄园，继续循着本能，在庄园外的荒野中奔跑着。跑过了约莫几千米，苗灵又停了下来，又回头望了一眼密斯庄园，却见到火势比刚才更大了。3XzJna
亚人们比预计时间更早便拿到了武器。虽然人类守卫存在仓库中的枪支远不够给每个亚人装备一把，大部分亚人仍旧只好以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充当武器：菜刀、铁棍、粗一些的树枝，甚至地上捡的石头。3XzJna
但即便如此，今夜，密斯庄园内的胜负已定。几个“聪明”的人类和亚人监工见事情不妙，早早的就溜走了。至于剩下的监工、守卫和主管们，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3XzJna
粮食、武器、药品、衣物……胜利的奴隶们将一切能搬上马车和手推车的东西都搬了上去，随后往棚屋区、人类居住区和仓库都放了火。3XzJ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