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蛮族世代以部落形式散居在大漠中的绿洲中,从没有成型的城市可言,自然也就没有大规模的工坊。对于那些零零碎碎的部落工匠来说,能用偶尔获得的铁件打出刀剑来已是十分不易,根本没有任何条件去打造投石车一类的大型攻城机械,因此,面对坚固的城墙壁垒——蛮族绝对束手无策。3XzJmh
即使如今沙风城内可用战兵数量远少于城外的塔伦人,出城野战绝无胜算,但凭借家族世代经营的城墙和塔楼,以及城内囤积的大量来自沙漠深处黑河里的火油,萨利家族也有绝对的信心守住沙风城——沙风本就不是大城,城内居民多是行脚的佣兵商人和奴隶贩子,吃饭的嘴不多,相反却作为边境商业集散地在仓库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足以让全城人坚持数个月的时间。3XzJmh
如今已近夏末,团结起来的塔伦蛮族已经以全族之力连战数月,纵使决定对沙风围城,整支军队人吃马嚼对物资的消耗也远多于沙风城墙后的自己,真的对耗下去,必然是对方先耗尽气力。3XzJmh
在最后督察了一遍城墙防务之后,戈尔洛子爵盯着远处半没入沙丘阴影中的黑蝎战旗看了许久,转身迈步走下了城墙。3XzJmh
刚刚走下城墙,一群神色焦急的“骑士”便围了上来。3XzJmh
“现在南境大乱,周边城镇很难派来援军,戈尔洛阁下,沙风……”3XzJmh
“荒唐!”戈尔洛单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一声喝令周边的人立刻闭上嘴来。“沙风是王国经营上百年的西南壁垒,有三丈高的砖石城墙,敌人只是一些连马刀都卷刃的蛮族土匪,还能徒手爬上城头吗?你们这些人在害怕什么?”3XzJmh
话音落下,戈尔洛也不管那些人是什么反应,便推开吵闹的人群,带着两个亲卫离开了城墙区域。3XzJmh
“大人,那些“骑士”……”走了一段,一名亲卫忍不住开口说道:“现在简直是扰乱军心。”3XzJmh
““净化骑士”……呵,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个这样的名头了。”子爵摇了摇头。“这些人也就能欺负无力反抗的零碎部落了,现在只要野蛮人团结了起来,就能把他们打成这种丧家之犬,真是可笑。”3XzJmh
可笑可笑,可笑的不仅是骑士,还有……册封他们的领主。3XzJmh
所谓“净化骑士”,最早是萨利家族介入沙漠开拓后,以王国名义授予那些捕奴队和探险队中杰出武士与佣兵的荣誉称号,此后又经一批接受萨利家族或者其他南境贵族委托的骑士团长大肆下发,便在这王国边境陆陆续续产生了数百名“净化骑士”。这些“净化骑士”名为骑士却不像真正的骑士那样拥有自己的庄园和封地,但到底是受承认的贵族……今天他们的丑态,打的是包括萨利家族在内一大批南境贵族的脸面。3XzJmh
戈尔洛想不明白,就算这些草草册封的“净化骑士”确实只是一批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但长久以来他们能够不断地屠戮打散一个又一个塔伦部族把他们卖作奴隶也是事实……那些野蛮人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的?3XzJmh
在一周之前第一批“净化骑士”逃入沙风城时他就召见了几个询问情况,结果除了“据说塔伦人突然有了一位强大威严的领袖”和“那些野蛮人突然有了一批技巧和力量都很厉害的骑兵”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有得到。塔伦突然强大的原因仍然如同城外那半截旗杆一样,隐没在沙丘下的阴影之中。3XzJmh
不过好在作为一名军功贵族世家出身的骑士领主,戈尔洛能够判断此刻来到沙风城脚下的塔伦军队充其量是一支小规模的先头侦查部队,即使那些野蛮人真打着要靠堆人来强行攻城的打算,那也得等大部队就位才行——现在,他还能睡个好觉。3XzJmh
戈尔洛•萨利带着亲兵返回了自己在城镇中央的城堡府邸,他脱去披挂的盔甲,换了一身舒适的软袍,但佩剑却仍然挂在腰间,右手无事时也一直按在剑柄之上——西南是一片不怎么讲贵族荣誉的土地,一个倒霉贵族走在走廊或者躺在床上时突然被刺客抹了脖子的故事经久不衰地在这里流行,于是自从戈尔洛当上沙风城主以来,他的佩剑从不离手。3XzJmh
此时黄昏已过,太阳很快便完全沉入了那地平线边的巨大沙丘之下,昏黄色和暗红色的霞光也随着一并散去,孤月的清辉慢慢接过了执掌天空的权柄,而在城堡的宴会厅中,密密麻麻的油灯和蜡烛早已点了起来。3XzJmh
不分南北,不分东西,似乎在王国所有大小贵族的城堡里,高塔可以没有,地窖可以没有,但总要有一间宽阔的宴会厅和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气派长桌——在这紧邻大漠的边境壁垒,也是如此。3XzJmh
放在餐桌上的油灯安静燃烧,不停地散出一种微微的臭味,屋内的女仆随即点燃了放在宴会厅内的香薰,杂糅的花草香味和油灯油液燃烧的臭味混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股奇怪的气息。3XzJmh
戈尔洛摇摇头驱散了堆积在身边令人昏沉的气味,拿起桌上的冰葡萄酒灌了一口。3XzJmh
比起王国其他地区的松油和羊油,大漠边境的油灯有自己的独特伴侣——在塔伦沙漠的深处,零碎落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地裂,那些裂口终日被厚重的毒雾笼罩,半点阳光都无法射到谷底,而毒雾下面隐藏的便是流淌的火油……这些地方大多都非常危险,但有一些塔伦部族懂得用人命堆出来的经验,知道哪些火河在哪些地点可以安全地开采,不同种类的火油有不同的性质和用途,这是整个沙漠中除了塔伦人本身之外最值钱的东西。3XzJmh1
有的火油只能用来点台灯,而有的火油……则能在战场上构筑火墙,烧兵焚城。3XzJmh
一杯又一杯的冰葡萄酒并没能始终让戈尔洛保持清醒,酒精的侵入很快让他重新感到了困倦,恍惚间,子爵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盯紧了一直低头侍立在长桌旁的女仆。3XzJmh
“珍娜?”戈尔洛嘟囔起来。“哦,我不是说这个我给你起的名字……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那个塔伦名字。”3XzJmh
说着,子爵从长桌主位的椅子上站起身来,随后单手按在桌面上半俯下身,似醉非醉观察期了身穿一身素色衣裙的年轻女仆的神色。3XzJmh
他想起,应该是四年前或者五年前,一个有钱的奴隶商人带着他的商队路过沙风城时把眼前这个女孩献给了自己,据说是哪个已经被“净化骑士”毁灭的部族族长的女儿,那时她还小,不过才十三四岁……3XzJmh
酒后微醉的戈尔洛子爵现在有了一点新奇的兴趣:如果让她知道塔伦军队就在城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3XzJmh
然而女仆维持着淡漠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低头垂目,只是沉默片刻,慢慢答道。3XzJmh
“老爷,听您的话,我已经忘记那些了……现在我只叫珍娜。”3XzJmh
戈尔洛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顿觉索然无味地坐回了原处,继续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起冰葡萄酒来喝。3XzJmh
他的悠闲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有亲兵敲响了宴会厅的大门。3XzJmh
戈尔洛•萨利习惯性地单手按在剑柄上,一边听着亲卫干巴巴读着塔伦军队来信中的内容,一边饶有兴趣盯着眼前被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兵押着跪在城堡地面上的送信者。3XzJmh
这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比起戈尔洛印象中蛮族战士的高大,他虚弱得有些不正常,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纵使戈尔洛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了身,他仍旧低着头不发一言。3XzJmh
子爵想到了自己那个同样一直维持着相似神色的塔伦女仆。3XzJmh
“交出所有净化骑士和佣兵,无条件释放所有奴隶,赔偿粮食、布匹与金币……然后你们就会退兵?”3XzJmh
“你觉得我——王国册封的沙风领主,守土有责的贵族,有可能答应这样的投降条件?”3XzJmh
戈尔洛登时拔剑出鞘,以冰冷的剑锋抵着青年的下巴强迫他把头抬了起来。3XzJmh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双充满仇恨之色的眼睛,可能还会有一点人类都克服不了的恐惧,但最终从青年眼中看到的……只有淡漠。3XzJmh
子爵稍稍用力把佩剑剑锋向前一推,径直刺破了青年脖颈的表皮,点点鲜红洇散开来,点染了原本银白发亮的剑锋。3XzJmh
这时,那青年的神色终于变化了些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3XzJmh
“我想,你希望我在这杀了你。”戈尔洛慢慢说道:“最好还要把你的血放出来祭旗,或者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楼上,好让所有塔伦士兵都能清楚地看到?”3XzJmh
“这样一来你虽然死了,但你的死会激起所有塔伦士兵的斗志,你的名字也会作为英雄的名字被传唱——哈哈,我猜得不错吧?”3XzJmh
“但是很遗憾,跟你们野蛮人不一样,这里是文明世界——我们有一条规矩,战争中不杀使者。”3XzJmh
子爵把佩剑插回剑鞘,也不再看青年的神色,转头下了命令。3XzJmh
“把这个人带下去关起来,好好养着,别让他死了——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部族的军队是怎么在沙风铁壁面前磕得满脸是血的!”3XzJmh
“我们是文明人——我会提笔写一封措辞严厉但语句优雅的信去拒绝这些条件,你另找一个塔伦奴隶……”说到这,戈尔洛皱着眉顿了顿。“算了,我已经有人选了。”3XzJmh
戈尔洛•萨利看着士兵在夜色中打开了沙风紧密的城门,让一个瘦小的身影骑着一批瘦马兀自跑向了远方塔伦大军的营地。3XzJmh
戈尔洛说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最主要的还是他实在记不住几个塔伦奴隶的样貌和名字,要找人用时只能随便想起一个——反正绝无可能是“善良”或者“仁慈”这种东西。3XzJmh
作为沙风领主,王国贵族,他领导着家族从沙漠开拓和奴隶贸易中赚取了一箱又一箱的金币,这其中的每一个子上都沾满了血腥味,即使在贵族眼中塔伦这种蛮族属实算不上人,戈尔洛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什么好事——不过无所谓,他可以为了家族的利益支持奴隶商人的武装捕奴队屠尽一个部落,把族长还未成年的小女儿抓来为奴,也可以一念放她自由。3XzJmh
就像人们可能随时兴起就为受伤的鸟儿包扎,但当它们试图侵扰田地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弓箭一般。3XzJmh
戈尔洛•萨利单手按在剑柄上在城头站了许久,目视着城外塔伦大军营地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到穿梭在夜幕下黑色的沙丘间延绵一片,围住了半边沙风城。3XzJmh
傍晚时分来到沙风城前的的确是他们军队的先头侦察部队,但他们的主力紧随其后,此时已至少有上万人的军团来到了沙风脚下——这对于以前的王国军,或者今日的福塔雷萨国民军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估计总人口不过数十万的塔伦人来说,已是一支难以想象的庞大军队。3XzJmh
福塔雷萨地域辽阔,纵横数千万人口,在极限动员下组建百万军队也不是难事,但这属于安柏林王廷,属于艾伦•瑟莱斯那个执意与全体贵族为敌的伪王,而不属于沙风,不属于他戈尔洛•萨利这个小小的子爵城主。3XzJmh
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别说整个王国的力量,就是沙风城墙保护之后那邻近几片南境领地的领主是否能派出援军,他心里都没底。3XzJmh
他能依靠的,只有城里这一万人口,几十名家族骑士以及东拼西凑起来的1500多名家族卫兵和佣兵。3XzJmh
“那些该死的“净化”骑士和佣兵呢?”戈尔洛挥挥手叫来了一个自己的首席骑士。“还有不愿意上城墙的,就给我把他们从城楼上丢下去!”3XzJmh
“那些奴隶贩子手里还有整整一批没来得及带走卖掉的奴隶,对吧?”3XzJmh
“是的,大人,大约还有几百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小孩。”首席骑士点了点头,接着又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大人,您的意思是……”3XzJmh
“我不担心他们暴动——妇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没必要直接杀了他们。”戈尔洛摇了摇头。“但那些都是吃饭的嘴,现在这个情况总还不能白养着他们!你先去让奴隶贩子闭嘴服从,把那些奴隶交到城防军手里控制起来,然后……我另有他用。”3XzJmh
等到首席骑士带命离开之后,子爵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城外沙地上扎营的塔伦军团,试图从营帐的数量和灯光的密集程度来推测对方到底有多少可战之兵,同时也注意着天空中月亮的方位,摸摸估算着时间。3XzJmh
如果珍娜能遵守命令的话,现在应该就是她回来的时间……但那是不可能的。3XzJmh
从没有一只鸟儿会在品尝到自由的滋味后重新回到笼子里。3XzJmh
然后,子爵便惊愕地看到有一匹单骑从塔伦大军灯火通明的营帐里脱离了出来,慢慢移向了沙风城的方向。3XzJmh
戈尔洛仍旧单手按着剑柄,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城砖上的塔伦少女。3XzJmh
“好吧,让我猜猜——你和你们的领袖聊了什么,要你潜伏回来刺探军事情报,或者联络城里的奴隶趁城外军队进攻的时候一起暴动?”戈尔洛轻声笑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3XzJmh
大漠夜晚冷冷的风中,少女抬起了头,漠然同自己的仇人和主人双目对视。3XzJmh
他不知道她想不想,但他确实知道她做不到——一个弱女子,就算真能在城里看出什么,她又该怎么把消息传到城外的塔伦军营里?奴隶暴动就更不可能了……一群女人和小孩拿什么对抗武装到牙齿的骑士?3XzJmh
戈尔洛瞬间想到了一个理由,但他立刻又觉得这有点扯,他迟疑片刻……3XzJmh
就像不久之前面对那个塔伦信使一般,子爵再次拔出了腰间的佩剑。3XzJmh
这次,他向手中利剑注入了魔力,激活了铭刻其上的燃烧法术——作为沙风城主的佩剑,它当然不是凡铁,而是一把来自北方星耀学院的附魔武器。3XzJmh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戈尔洛冷冷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但我不喜欢平增变数。”3XzJmh
说罢,他挥起剑刃,毫不犹豫地砍向少女脆弱的脖颈。3XzJmh
附魔剑刃的火焰一接触衣服迅速让那粗布燃烧起来,火舌舔着皮肉,很快把少女整个左肩周围的皮肤都烤得一片皮枯肉烂……但最终,附火的剑刃在真正接触女孩的脖颈之前停了下来。3XzJmh
戈尔洛嘟囔一句,收起魔力,顿时剑锋周遭的魔法火焰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归剑入鞘,转过了身去。3XzJmh
“把她带下去,关到城堡的地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3XzJmh
同白天的沸火炙热不同,夜晚的沙漠是另一种极端,随着月光洒向大地,失去阳光炙烤的沙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降温,最终褪去了一切火热,同穿梭在沙丘之间的晚风一起变得冰冷彻骨。3XzJmh
就在这冷风之中,一身战袍的男人拄着插入沙地之中的弯刀,眯起眼睛盯紧了远方刚刚打开又立刻紧闭城门的北国城市。3XzJmh
“唉……”年轻勇士叹了一口气。“排掉那些已经被卖到北国的人,她应该就是图米部族最后的幸存者了……受苦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3XzJmh
“伊勒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被叫做“领袖”的男人轻声说道:“正是因为她是仅存的幸存者,正是因为她受苦了那么多年……所以她放不下仇恨,她想要亲手报仇。”3XzJmh
“我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我给了她我所能给予的帮助,但我不能预测所有的变数。事实上,最大的可能是她一进去就被当场杀死——哪怕遵守了约定,那些北国贵族也不太可能信任一个塔伦奴隶。”3XzJmh
“我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在这一点上,到一个族群,也是一样的。”3XzJmh
“伊勒夫,你觉得,我们两个,这二十三个部族,整个营地里这一万三千名勇士,为了复仇团结起来来到这里,就一定能成功么?”3XzJmh
等到年轻的沙漠勇士退下之后,整个塔伦联军的领袖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沙风城墙。3XzJmh
『在这一点上……神,也一样。』3XzJm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