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深夜,Lian餐厅里只剩下两个抱着酒瓶的醉汉在一片狼藉的饭桌旁不省人事,而和他们同来聚餐的人在一小时前便陆陆续续地走光了。毫无疑问,等这两个酒量不好的倒霉蛋醒了,大概率会为谁来买单而绝交。3XzJov
后厨也只留下了两个帮厨加班,在洗碗池前并排站着,两人都系着脏得看不出花色的围裙,双手泡在满是浮沫的凉水里,把一摞摞的满是油污盘子挨个刷净,成桶的餐具分门别类擦得闪亮。3XzJov
负责做菜的厨师们早就下班了,餐厅每天的收尾工作都由服务员和厨房帮工轮流分摊。今天本来留下了六个人,还有两个服务员在收拾前台和餐桌,另外两个则专门在餐厅外面巡逻转悠。3XzJov
周边街区有很多家夜店和酒吧,经常有喝多了的人出了门就要扶着墙吐。Lian要给来自家餐厅的人留下干净整洁的印象,就不能让顾客第一眼看到的是外墙上的呕吐物。在清理了无数次后索性就每天派人在盯守,有人敢吐就让他掏钱。3XzJov
不知道悲哀城的饭店老板是否有为此罚款的权利,不过在掏钱和挨揍的抉择面前,周边街区的醉汉明智地选择吐在身上,哪怕趴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睡一晚,也不敢来扶Lian餐厅的的墙了。3XzJov
显而易见,巡逻是每晚最轻松的活儿,甚至都用不到两个人,他们早早地溜到外面完全是为了偷懒还能有伴儿聊天。而落着了刷碗这枚下下签的自然是楚林和他的患难与共的好伙伴,认识了一段时间的Ada。3XzJov
“楚林?”Ada突然转过头来,浅姜色的秀发微微扬起,和周遭的油污环境格格不入。3XzJov
楚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回应,专注地用抹布摩擦盘子。这不是份轻松的差事,一晚上下来楚林非擦得手腕疼,不光出力还要仔细,尽管他总觉得刷碗的布比碗盘要脏多了。3XzJov
“引力值得信任。”Ada金黄色的明眸盯着楚林,像两盏夜灯似地映着微光,“你信吗?”3XzJov
“Ada,我想没有人不信的。”毕竟觉得引力不存在的家伙不是摔死就是被砸死了。3XzJov
似是不满楚林略显敷衍的态度,Ada十分严肃地对他说:“你不信,一定会被追上的,那样就来不及了。”3XzJov
“我记住了,Ada。”楚林的语气很是无奈,他不确定自己具体应和了什么东西。3XzJov
这个名叫Ada的人,是楚林前几个地方打工时认识的,咋一看是个挺漂亮的女孩,但其实是个孤儿,思维也……异于常人,总是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偶尔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几乎没人愿意和她交流。3XzJov
她或许过得比自己还辛苦,楚林最开始是这么想的。或许是那份丢不下的同情心作祟,楚林事后总是埋怨自己,明明都自身难保了为什么还要主动帮别人干活。3XzJov
得到楚林的回应后Ada的注意力才回到了刚才的工作,两人恢复了默默刷碗的状态,可不到十分钟后,Ada又抬起头来。3XzJov
“Lian一直对你有愧。”Ada的语气依然认真,诚恳得像是在转述老板的临终遗言。3XzJov
“怎么会?”楚林感到很奇怪,李安(Lian)老板才雇了自己几天,也没拖欠过工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3XzJov
楚林苦笑一声:“那我觉得他大概率是在考虑用什么理由把我给开了。”3XzJov
Lian餐厅不是第一次打工的地方。事实上,自从经历过骑士道德考试噩梦般的失败后,他又店主老夫妻的旅馆住了几天,自以为等“风头”过去就能在这座城市重新开始。3XzJov
结果半年以来,楚林换了无数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十几天,最短的早上入职,下午走人。而离职的原因惊人地一致:每当他工作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份就会莫名其妙地成暴露,顾客也不时谈论起他的“光辉事迹”,紧接着就是老板找他谈话,用尽各种方法委婉地告诉他:你的存在可能会影响我的生意,所以请你滚。3XzJov
当然,遇到不那么客气的老板,可能还会破口大骂道是谁让你来的?找上门来按的什么居住心?是不是对面那家指使的?然后连工钱也不结就把人赶出来。3XzJov
所以半年来,楚林活的像一个皮球,从一个地方被踢开,滚到另一个地方,干的活越来越难,拿的钱越来越少,住的地方越来越差。不说三个月不食肉味,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饱饭了。3XzJov
今天要是被这家餐厅炒了的话,不但吃不到顾客的剩饭,晚上连最便宜的民宿都住不起,只能睡大街了。3XzJov
至于他身边的同事,Ada,只看外表看是个纤细漂亮的女孩儿,中性偏细的嗓音不太娇柔,但是却带有悦耳的磁性。唯一的问题是:据说是男性,不是选择了女性装扮的双性人,而是一位穿裙子的单性人男性。3XzJov
双性人有两套生殖系统,随便选个性别或是哪天想换一下性别都没有限制,但Ada若是单纯的跨性别者,目前还真不太容易被大众接受。3XzJov
哪怕忽略性别因素,人们一旦开始尝试与Ada相处,就会觉得他说话的逻辑很奇怪,约等于没有逻辑,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东西。认识的人都认为Ada脑子缺了不止一根弦,楚林则觉得,或许是他思维太过发散。3XzJov
难以正常交流是大家都下意识排挤Ada的原因之一,女装男性的传言更是打消了愿意忍受胡言乱语那部分人继续深交的念头。3XzJov
一个人有一点特别是个性,要是反过来只有一点正常,那么忽视就是消除眼中异常的最好办法。而不忍拒绝Ada主动攀谈的楚林,自然也成了被顺带排挤的对象。3XzJov
各种原因结合,Ada也是会让雇主时间一长就发愁怎么开除掉的存在。当两个情况不同处理手段却类似的人碰巧受雇于同一家店里,那么殊途同归是自然的结果,明智的老板会找个机会把他俩一次性解决。3XzJov
而两个丢了工作的同病相怜的人往往也会选择再一起找下份工作。楚林和Ada,重复着一同被老板开除,一同被新老板雇佣,再一同被新老板开除的恶性循环。尽管很努力,但生活水准一降再降。3XzJov
而Ada可爱的外表在这个过程中并不能起到多少正面作用,围观群众们会发挥想象力和八卦精神,苦命鸳鸯又恰好是经久不衰的设定,当臭味相投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之类的标签越贴越多,哪怕楚林试图解释也完全没有人相信。3XzJov
毕竟这是骑院认证的“道德败坏”的人说出口的东西。3XzJov
楚林发愁自己的风评越来越歪,Ada却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个有趣游戏,竟开始主动腻在他身边,偶尔还会有一些无伤大雅的亲昵举动。比如帮他整理衣领,或是主动擦去脸颊沾染的油污。3XzJov
这下可好,谣言一旦被“实锤”,任何解释都是掩饰,掩饰进一步就是事实,事实马上要变成罪恶的开始。当其他人都只是回给自己一个“我懂得”的诡异笑容,楚林事先打好的一肚子腹稿就变成了胃胀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卡在中间很是别扭。3XzJov
更恐怖的是,习惯成自然,楚林发现他慢慢地不怎么抗拒和Ada待在一起了,无论是对方的举动还是怪异的言语,时间一长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就连Ada的真实性别,他的好奇也没有积攒到足够问出口就渐渐消退。3XzJov
也许自己本来就不太在乎这些,什么性别啊取向啊,在生活的重担面前,完全没有介意相互扶持的伙伴的余裕。3XzJov
严格来说,只有楚林没有这份余裕。Ada虽然和楚林干着一样的活,但两人的本质区别在于,他的亲人都不在世了,留下了大笔遗产和一套房子,即便不工作生活也很宽裕。3XzJov
Ada他图什么呢,追求个人价值还是单纯的无聊?不论怎样,他都有退路,我没有了,是自己不愿有的。那我又是图什么呢?混不出名堂,哪怕死在外面也绝不回家,我当时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发誓的。3XzJov
现在和Ada在一起,要假戏真做了么?这不太好吧?说不定对方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我却总是想到以后。以前好像也有过,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子,女性或是双性人女性?跨性别者还真的没有考虑过,倒是也没有听过哪家教会拒绝给跨性别婚姻祝福的……3XzJov
无聊枯燥的工作时间,为了不让脑袋锈住然后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刷碗机器,胡思乱想是楚林干活时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3XzJov
正当楚林一边在手下机械的耍碗时一边满脑子跑火车时,Ada第三次叫他:“楚林?”3XzJov
噫!他想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我刚才把脑子里想的全说出来了?3XzJov
“哦,是这样。”楚林故作镇定,他以前去Ada家吃过饭,对方亲自下厨,那味道和Ada本身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望而却步。。3XzJov
前半句他确实说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Ada问过“你住的城堡从外面看尖尖的,那从里面呢?”这种问题。3XzJov
当时楚林的回答是“我不住在城堡,现在算是无家可归。”他怎么现在突然提这茬?3XzJov
楚林不知道怎么回复所以沉默了,Ada一直在等待回复也沉默了,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知道后者发起新的话题。这是他们俩毋庸言说的默契,同一个话题不管进展如何在一分钟之内结束。3XzJov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已经很深了,但老城的夜店从来是通宵营业,所以楚林能听到周围灯火通明的建筑里青年男女们吵嚷喧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叫喊反而显得餐厅里十分安静。3XzJov
夜还很长,两人还有很多的碗盘要洗,这是每天最繁重的工作,楚林还得抢着做,就是为了不给老板理由赶走他们,毕竟没有人会讨厌勤劳的员工。3XzJov
Ada的话题一直不来,楚林觉得周围气氛有点尴尬,要是有人能进来说句话,打破一下沉默就好了。可是外面的同事们都已经干完回家了吧?今晚还有谁留店里……3XzJov
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不足以支持房子的租金,因为现在这份工作才干了几天,还没有工资。楚林以每天早上打扫卫生换来了睡在阁楼库房的权利。3XzJov
“它们的肉……很好吃?”家乡的镇子里就养鸡,过节或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时候就会杀鸡做菜,楚林和Eila离开之前就吃过。3XzJov
“哇哦。”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除了莫名其妙的话语,Ada偶尔也会讲点冷知识。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