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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前尘影事(下-2)

  哭泣,尖叫。3XzJp3

  林修海在混乱地四向奔跑的人群中穿梭,一边指挥众人有序避难一边试图寻找陈德的身影。期间,他还因帮助跌倒的患者而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此刻,他别无选择。3XzJp3

  “快到服务台那后面躲好了。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林修海将一名腿脚不便的病患搀上轮椅后将握把交到与他同行的家属手中并催促道。3XzJp3

  “呜哇——”3XzJp3

  话音刚刚落下,大厅正门附近的玻璃就突然炸裂开,人群瞬间恐慌地叫嚷起来,引起了新一轮混乱的推搡。3XzJp3

  确认异响的源头后,林修海立刻朝门口奔去,一些慌不择路的患者甚至不再选择躲在室内,转向外面逃去,可当放心不下的他跟到门外时才发现,事态已经变得更加严重。3XzJp3

  数具弹痕累累的尸体残躯毫无尊严地散落在石阶下面,血液蔓延在沥青道路里的缝隙中淤积扩散。从螺旋桨上扫下来的风不断吹动着林修海的头发,这一切都在提醒他——外面只不过是另一个地狱。3XzJp3

  梁靖站在舱门边,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出现在门口的林修海,一边将枪口下移一边得意洋洋地喊道:“你们终于肯出来了——”3XzJp3

  尽管林修海知道哪怕发声也改变不了人们死去的事实,却仍按捺不住怒意向上空破声吼道:“你们——竟敢伤害无辜的人——!”3XzJp3

  “小心!”3XzJp3

  正当他准备拔枪射击时,却被一股力量猛然从侧面扑倒,那一瞬间,除了肩膀的疼痛以外,他还感到沉重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3XzJp3

  嗵!3XzJp3

  嗒嗒嗒嗒嗒嗒——3XzJp3

  而后,他刚刚站立过的地方便被机枪竖扫而过,地面被火力撕裂成两半,粉碎的石块和瓷砖碎片戳向空中,弹孔密布在裸露的混凝土表面,3XzJp3

  “什……”林修海一边半张着嘴一边扭起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并扑倒自己的陈德。3XzJp3

  “快躲开!”不及对方回应,似乎注意到什么的林修海急忙将陈德推向对面,自己则向另一侧快速翻身。覆盖在地面上的阴影越来越大,直至那顶断裂的门头檐砸落向地面,再度碎成无数块。3XzJp3

  “哼……这下总该死了吧。”看着前方扬起的大片尘埃,梁靖擦去嘴角的干血渍骂道,他也意识到自己越是紧张,手上的动作就越容易出现偏差,但他却控制不住这股焦躁。3XzJp3

  “不能再停留这里了。”驾驶员满头大汗地催促道,“雷达显示至少有四架警用直升机正朝我们这边驶来……恐怕全县的民兵队都已经出动了,再不走我们就逃不掉了!”3XzJp3

  梁靖意识恍惚地松开了一直紧摁在扳机上的手指,他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童年时父亲带着自己在山上打猎的画面一瞬闪过,每每忆起那段纯真无忧的日子,仿佛才久违地让他回想起自己是为了重夺家人的尊严而活着的事实。3XzJp3

  “啧……算了,就这样吧。撤退——往西北方向飞,依靠山势跟他们拉开距离。”理智重新覆盖了自己没能将民兵队斩尽杀绝的不甘,梁靖语气勉强地下令道。3XzJ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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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往西面跑了,我们将保持追踪!”3XzJp3

  接到直升机上的驾驶员通报后,刘晖忐忑不安地刹住了狂奔的脚步,因为他前面的队长与此同时也打下止步的手势。3XzJp3

  “有很多受伤的人,立刻进行搜救,并戒严四周,防止有其他非法独立武装组织的人接近。”民兵队第三分队的队长令道。3XzJp3

  “我、我去大厅方向!”刘晖注视着受损最严重的住院部正门,和自己的队员招呼道。3XzJp3

  “喂——小心一点啊……”被甩在身后的队员劝阻道。3XzJp3

  但刘晖已经迈开步向着崩塌的正门跑去了,实际上他并非关注那里的受损情况,而是在一旁的碎石堆边,敏锐地发现了正在推开石块的陈德和倒地不起的林修海。3XzJp3

  “听得见声音吗!醒醒!醒醒!”3XzJp3

  “喂——那不是……林修海吗!?”3XzJp3

  陈德拼命地摇晃着林修海的肩头,但无论他怎么大声呼喊,林修海的双眼都紧闭着,没有丝毫回应。3XzJp3

  直到听见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密集,陈德才恍然扭过头,注意到民兵队的支援力量已经抵达了。3XzJp3

  刘晖看见林修海那灰头土面的脸庞上夹杂着血污,难以置信的他用干涩的声音问道:“他这是……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3XzJp3

  见到刘晖,陈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此时的他满脸疲惫,两只手沉沉地扒在刘晖的肩头道:“你们……你们终于来了。高崖会突然袭击了医院,在楼上暂时将他们击退后,我和林修海带着受伤的队长拼死逃离,没想到他们竟然死追不放……又堵在门口杀了许多……无辜群众。”3XzJp3

  “什么……”刘晖一时间震惊得有些失语,他想起刚才确实在周围先看见了许多具尸体。在重整情绪后他忽然慌张地追问道:你刚才说队长也受了伤……我舅舅他……他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没有看见他?”3XzJp3

  “对了……队长……队长他应该还在……大厅里面。”陈德猛然转过身恍悟道。两人望着框架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正门,钢筋结构像藤蔓一般扭曲着,玻璃碎屑中夹着稀稀烂烂的水泥石块,将进入的路阻挡起来。3XzJp3

  “到底伤成什么样了?为、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啊!”刘晖反应过来后,心慌意乱地冲上前,用手拼尽全力去扯动那些暴露在外的弯曲变形的钢筋。3XzJp3

  陈德也赶忙上前拉住他:“别动受损的地方,小心引起二次塌方,走侧门进去!”3XzJp3

  刘晖咂舌一声,自顾自地转身往一旁奔去。3XzJp3

  虽然侧门受损较轻,但两人在跨过坎的时候还是需要缩着身子避开边缘那圈锋利的玻璃尖刺。重新返回一层的主厅时,他们发现此刻室内已经一片狼藉,吊灯的组件散落一地,各处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拐杖、手推车以及病人遗弃的私人物品。不久前打进来的子弹将柜台、窗口等各个区域穿得千疮百孔,几乎看不出这里原本的样子。3XzJp3

  “队长他……他在那!”陈德上前探寻几步,按照印象指着一处拐角喊道。3XzJp3

  刘晖循声望去,看到浑身浴血的刘旭桧半边身子倚靠在墙下,鲜血从衣衫间渗出,他的脑袋与双臂都毫无生气地垂下,颈部呈现出僵硬的线条,仿佛风雨中折断的枯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3XzJp3

  “舅舅!”他大喊一声,跨过脚下倾覆的绿植盆,发疯般地直奔而去。3XzJ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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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事,我已全然知晓,却又不明真相。3XzJp3

  那日,刘旭桧正走向窗台边查看情况,首当其冲地受到了爆炸气流的贯穿,体内多处内脏破裂出血,肩部、手臂中弹,又被翻倒的墙体重重地压倒在地上。之后能强撑着身体行动长达40多分钟,已经是无法解释的奇迹了。3XzJp3

  当我再次醒来,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我至今无法理解……不,或许是我不敢去揣测——刘晖看见我时的眼神,哪怕在我们彼此的生活继续前进以后,这件事都成为了我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隐形沟壑。3XzJp3

  那张引发事件的存储卡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被送去首都以后又得到了怎样的处置,我始终不敢向总部探问。不过从刘旭桧生前留给我的那番话里看,大概,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3XzJp3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离开队长的身边就好了。可是,就算留在那里,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这种矛盾的思绪曾在多个日夜困扰着我。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正和许安、唐浩一起在曲巴丹市的警察局工作吧,那是他多年来奋斗的目标……才对。3XzJp3

  在民兵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的他,是经历过怎样的事件才会发出那样的感叹,这算是认清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异吗?今后我也会体验到相同的心路历程吗?那时候的我对此还懵懵懂懂。3XzJp3

  当站在那张黑白的相片前时,我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逝去离自己竟是如此的近,一切言语都无法形容我的无力感。脑海中只是不受控制地又浮现起那一晚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沧桑又朴素的面孔,仿佛又听见他在说:“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但在有限的生命中尽可能保护更多居民的生命安全,这样才能在黑暗面前,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我们的光亮。”3XzJp3

  直到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我才渐渐开始明白,他为什么告诉我:罪恶是没办法彻底钉死在棺材里的。3XzJp3

  法律可以惩戒罪恶,却无法消除罪恶。即使法律存在,罪恶也会因人类的欲望、恐惧或情感而存在。只要这世间还有人类,罪恶就不会百分百地消失,也许这正是人类经过演化发展出的心智的两面性。3XzJp3

  或者说,正因为是人类,才会有罪恶这种建立在人类社会道德架构上的产物。所谓的道德,是很好的东西,但有时候并不能用于解决实际的问题。3XzJp3

  历史上有许多人正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挣脱道德的约束而夺得胜利果实,也有许多人是因为没有恪守道德而为人所唾弃。可如果没有道德框架,某些行为甚至不会被视为罪恶,而只是基于利益或者理想的“行为选择”。3XzJp3

  在生死的抉择面前,人类往往难以客服自身动物的属性。既有因恨采取的行动,也有为爱做出的决定,因此必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触碰法律的红线。3XzJp3

  民兵队作为法律的执行者,必须化身捍卫人民平等生活的界线,与任何违法之人战斗到底。这些人当中,或有被迫而为之,或有自甘堕落者,亦或两者皆存。但如果像机器一样只考虑如何施以惩戒的事情,我们又与那些遵循非黑即白的观念的人何异。3XzJp3

  彻底摒弃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情绪感知能力,那么恐怕永远也无法解开那些封闭着心灵的枷锁,也永远无法斩断罪恶引起的连锁反应了吧。3XzJp3

  每每想起梁靖,我都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的行为并不值得丝毫同情,可他在那次事件中所表现出的激进情绪却使我印象深刻。他确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恶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关键却是……那段造成了他的人生变故的过往是无法回避的根源,是尚未找到钥匙的锁头。3XzJp3

  它并不会令梁靖显得无辜可怜,使其从罪孽中脱身出去,但又实实在在地加大了梁靖心性的扭曲,最终令数百名无辜群众还有一心想保护大家的刘旭桧的人生提前终结,他们明明才是最不该因此而逝去的人。3XzJp3

  无论是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我想,这一点对于那对从住院部消失的父女来说,倘若聂闻秋今后能重新审视自己选择的未来,找到不再损害他人权益又能拯救女儿的答案,那或许将是他在此次事件中最大的收获,也是对刘旭桧生前想法的最好回应——不过,这恐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吧。3XzJp3

  而这些想法,仅仅是我在之后漫长岁月中的一个个不眠之夜里光是随意思考就会产生的名为泥潭的碎片。3XzJp3

  无论如何,那些逝去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在那个时候死去,其实并不是必然的,这就是最大的悲剧。3XzJp3

  当这段原本封尘在内心的记忆因高崖会的再一次出现而再次鲜活,我的心头也重新盈满了那些当时无处诉说的感情。3XzJ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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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人群走出灵堂,盛夏的蝉鸣依旧不止。3XzJp3

  但这一刻的画面,在林修海的脑子里却宛如是寂静无声。皮肤表面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像刀锋刮过一般刺痛着他。3XzJp3

  驻步片刻,他转过身去,回看那与气氛甚不相称的蔚蓝天空,纵有千万思绪,却也无从置喙。3XzJp3

  「我时常遐思,生活终究是留给活着的人的课题,对于死者来说……一切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结束了。就连死亡的意义,也都需要活人去赋予。而我们的哀悼,也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情感,去稀释那由幸免于难而产生的自责。就连这种悲伤之情,也会随着时间的洗礼逐渐被淡化。死亡就是死亡,是终结……是不能再看,再听,再说,再闻。是无法再去感受和思考构成了整个世界的一切物质。死亡,最终都会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中,纵使为活人留下了什么,对于死者本人而言,也确确实实什么都消失了。那个时候……刘旭桧让我珍惜生命,或许就是认清了这一点吧。」3XzJp3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