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梦境会比现实更真实。但这份所谓的真实,就像是碳酸水里的气泡,短暂地刺激味蕾过后就会迅速消失,又如口感柔和的酒,令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迷醉。只是,无论怎样的体验,都会在现实如期而至时,被迫忘掉在镜花水月中的陷入一个又一个浮泛幻景。3XzJqg
从很久以前,梁靖就放弃去在意这种落差感了。一场真实无比的幻梦,根本就改变不了现实什么,正如现实也不会真的允许他永远活在梦里。但也多亏了还能醒来,自己才能从种种噩梦中及时脱身。3XzJqg
人的一生,也许只是一场夹在梦境与现实中的东扯西拽。无论是在梦醒时分,还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意识到身边的至亲之人已经不在身边时,总会在意识深处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3XzJqg
梁靖缓缓睁开朦胧睡眼,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脑海中一下子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伙伴的面庞也逐渐变得模糊。心情如余温一般消散,童年的一幕幕却还是盈上胸口,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3XzJqg
不过,他已经很熟悉这种感觉了——保持沉默,然后深深地呼吸是最好的缓解方式。当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他可以庆幸,庆幸那些未曾发生的好事今后也不必去期待,而且,还有许多事情正等待着他去处理。3XzJqg
房门外又传来两声叩响,梁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这门声唤醒的。此前半梦半醒的朦胧思绪也瞬间因绷紧的神经而一扫而空。3XzJqg
“梁靖……你是太累了吗。”高崖会的二把手蒋维安应声推门而入。3XzJqg
梁靖暗暗发恼,坐起后就立刻点起一根烟,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我睡了多久?”3XzJqg
“大概5个小时。”蒋维安关上门后刻意停下脚步,与梁靖正坐着的沙发保持了一段距离。随后,他开口报告道:“军方那几个人已经醒了。”3XzJqg
“当然,不过伤得不轻,短时间内还是别再折腾他了。我们还得把人活着送到犸奘军那。”3XzJqg
梁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迅速消散的缥缈气体思索道:“对了,先不要联系吉仓加措。”3XzJqg
“嗯?”蒋维安眉头微微一抖,担忧地反问:“但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将正华国的军人抓获然后交给犸奘军吗?莫非……你因为见到林修海……就动摇了?”3XzJqg
梁靖冷哼一声,把脸瞥向别处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我感觉……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还活着……而且从民兵变成了军人,我想——趁这次机会把‘那个问题’解决了。”3XzJqg
“梁靖。”蒋维安用冰冷的音调打断了他,“事到如今,你也该成熟一点了。都一年了,你还惦记着那张存储卡干嘛?那里面肯定什么都没有。”3XzJqg
梁靖突然将拳头砸在桌面上,宛如被挑衅了一般怒道:“但那……是很有可能能够证明高崖会当年清白、揭露民兵队罪证的东西。如果那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民兵队的那个人怎么会急着把东西送走?”3XzJqg
蒋维安像是习惯了梁靖这种神经质的性格,对他突然失控的情绪见怪不怪。他只是走到柜子边,背对着梁靖回应:“那么,你又从他的嘴里问出了什么呢。”3XzJqg
梁靖回忆起自己小憩前和林修海相见的那段时间,这一次,他陷入了更加苦恼的沉默。3XzJqg
两个高崖会成员奋力按住林修海的肩头,强制他坐在梁靖对面的椅子上。尽管他的双手已被反绑在背后,其他人却戒心依旧——即使素未谋面,但他在一年前从枪林弹雨中击倒数人还只身跳上直升机的“恐怖事迹”早已通过幸存下来的成员的嘴传遍了整个高崖会。3XzJqg
林修海恼怒地左右扭头,瞪向那两个气焰嚣张的高崖会成员,但他非常清楚此时就算对他们俩发脾气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忍下不悦扭回头,正视起面前那个正在盯着自己的梁靖。3XzJqg
“你们真的和犸奘军联手了吗?”林修海不爽地向梁靖质问道。3XzJqg
“注意你的语气,”梁靖右手捂在自己的半边脸上,用手肘撑着桌面,只露出一只眼打量着林修海并回应道:“一年前让你捡回的那条命,我现在随时都可以收回来。”3XzJqg
听到这句话,昔日的一幕幕仿佛重新上演在眼前,激动、愤怒、困惑与惶恐,种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令林修海的身体微微发着抖。这种心情越发浓烈,林修海就越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头脑——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了。但他依然不自觉地在想,自己能像刘旭桧一样成熟远虑吗?更何况,现在其他队员跟那两个被无端卷入的普通人也都在这里,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安危。3XzJqg
看着眼前的梁靖,他后知后觉地在内心感慨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民兵队的同僚们也都不在这里了,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商量,自己将要独自一人重新面对这个改变了民兵队轨迹的魔头。3XzJqg
林修海只能故作镇定,硬着头皮接话下去:“是啊,就像你当时夺走医院里那些群众……还有民兵队第七分队队长的性命一样。我们都有一笔旧账要算。”3XzJqg
“嗯——你说的对极了。我们都有一笔旧账要算,至于最后算在谁头上,那就另说了。”梁靖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回道,说完,他挥挥手,示意那两个站在林修海左右的手下先出去。3XzJqg
等到门应声关上后,梁靖从椅子上站起身,两个手掌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靠近林修海的脸后诡异地笑了起来:“你认为,我们高崖会为什么要和犸奘军合作呢?”3XzJqg
林修海下意识将背向后靠去,绞尽脑汁地边想边说:“你们都是非法独立武装组织,况且都怨恨着正华国的政府,有着看似相同的目的。高崖会……是想介入这场战争来为自己分一杯羹吧,例如土地、金钱或者技术……但你们不了解犸奘军,他们……有着特殊的背景,是不可能真正接受外部的人的,倘若犸奘军许诺了这些,我也见过被他们欺骗的……”3XzJqg
“哼,只有这种粗浅的分析真让我失望。”梁靖将脸挪开,用一声响指打断林修海道,“我既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为了技术,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们的确都怨恨着正华国。是我在得知战争的事情后,主动向犸奘军发出联系的。在彻底谈妥了合作事项以后,才重返犸奘省。所以,我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不存在谁欺骗谁,明白了吗?”3XzJqg
“你应该见识过他们的手段,而你们充其量不过有点枪火,甚至连人员数量都远远比不上他们,难道你真觉得高崖会能和犸奘军平起平坐吗?”3XzJqg
梁靖绕过桌子,来到林修海的身边,高高在上地俯视他道:“一切都是为了高崖会的尊严与清白。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不能得到应有的平反,我将为了父亲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彻底毁掉这个国家!让你们喜欢维护的所谓‘秩序’在眼前走向消亡!而这——就是我和犸奘军合作的目的。我要亲自坐上这辆能够把这个国家碾平的战车。”3XzJqg
说罢,他又扯住林修海的衣领,表情也逐渐狰狞起来:“我知道民兵队后来的事情。听说,那个人死了以后,你就当上了新的队长。难道不该感谢一下我吗?”3XzJqg
“感谢?别以己度人了。”林修海盯着那只攥在自己胸前的手,瞪回去道:“你还真是对你制造的悲剧毫无悔过之情啊。同样都是生命,你的父亲和手下是人,他们就不是人了吗?”3XzJqg
“民兵队的人死有余辜。”梁靖冷笑一声,“毕竟,当年把我们赶出这座山的人就是你们啊。至于其他人嘛——那就只能怪他们太弱了。这话,怎么不说给当年射杀我们弟兄的民兵队听呢?”3XzJqg
听到梁靖重提高崖会被围剿的事,林修海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高崖会本身就是非法独立武装组织,哪怕他们的成员不是那桩凶案的凶手,他们也曾做着其他违法的事情,被打击也是完全合法的。奈何梁靖却执着于20年前那场事件中的“清白”,甚至将父亲的病故都怪罪到民兵队头上。不过退一万步讲,如果出现在山脚下的尸体的确不是高崖会的人杀害的,那么以这个为理由对他们发起的围剿又确实有失公正。3XzJqg
成为第七分队的队长后,林修海也专门去总部的档案管理室试图调查此案。但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问题——档案中有关新纪74年5月末围剿高崖会的案件……完全没有任何记录。3XzJqg
为此,林修海甚至还向县守吴炆打听过案件的相关信息。但对方却对此缄口不提,并警告他无需操心这种年代久远的旧事。鉴于自己只是一个分队队长,他后来也就不敢再提了。3XzJqg
但……那件事所引发的后续悲剧,已经确确实实地影响到了许多家庭的命运。3XzJqg
如果不对其重新审视……难道是要默认这种悲剧的合理性吗。这个问题曾使林修海在无数个日夜里感到苦恼。3XzJqg
如今,那个做出了卖国之举的县守吴炆已经被押往首都了,如果能事先基于他后来的行为去做判断,林修海想,自己一定不会再盲目相信他口中的话,自然也无需对这种矛盾的“事实”感到痛苦。3XzJqg
不过现实毕竟没有如果。有关事件的资料去向依旧不明。当年由吴炆指挥的围剿高崖会行动,难道真是吴炆出于某种目的或原因而故意栽赃给高崖会的吗?3XzJqg
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了,以至于林修海一旦认真思考起来,竟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可以与梁靖交流的信息。倘若能撇开对他的言行的反感,林修海其实是希望能和梁靖心平气和地沟通的,但是……3XzJqg
一瞬间,林修海脑中的思绪又被迫中断了。他的视野突然一片空白,紧接着脸颊上传来火辣的疼痛感。他身体连带着椅子向一旁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3XzJqg
“给我说点什么啊……我可……不是在这跟你闲聊。”梁靖一边按响拳头上的指骨关节,一边看着林修海嘴角渗出的血液警告道。3XzJqg
“20年前,”梁靖紧接着抬脚重踏在林修海的大腿上,有些语无伦次地怒喝道:“民兵队到底为什么要把杀人案嫁祸到高崖会头上——为什么要害死我父亲和其他弟兄!不……存储卡的里面……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才能再拿到它!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啊啊啊啊——”3XzJqg
“咳咳、咳咳……”林修海吐出口中逐渐淤积的鲜血,大喘着气答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分队的队长……并没有被授权查阅。”3XzJqg
“……是吗。”梁靖喘着气,将视线移向前方,发出失望又不甘的声音。接着他缓缓抬起踩在林修海腿上的脚,踢开他身旁那张钢材打造的椅子,弯下腰去握起椅腿。3XzJqg
“那么,就请你好好回想一下其他线索吧,”梁靖边说着,边用双手抓住凳子腿将其高举起来,瞄准林修海的上半身补充道:“在不及我万分之一的痛苦中——”3XzJqg
林修海瞪了回去,嘴硬地冷笑道:“比那些被你杀害的人的亲人还痛苦?”3XzJqg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3XzJqg
办公室内,持续地传出殴打和梁靖歇斯底里怒吼的声音。大约过去了三四分钟,门口的守卫似乎也忍不住好奇心微微推开房门,透过缝隙确认内部的情况。他看见梁靖就像野兽一样挥舞着凳子,一遍又一遍地朝满脸是血的林修海奋力砸下。3XzJqg
认为还不够泄愤的梁靖将凳子甩向一旁,后者砸到墙壁上后重重地落到地上,眼看林修海试图向后挪动身体逃离自己,梁靖又转头扫视四周,寻找起新的趁手之物,可左顾右盼一番,却还是觉得只有之前的凳子最合适,只好又老老实实地走向墙角弯腰捡拾。3XzJqg
这幅滑稽可笑的样子印在守卫眼里,但只有长时间待在梁靖身边的他才明白,此刻这失控的暴戾是有多么可怖。权衡片刻,想起蒋维安嘱咐过自己的话,他径直推开门,冲上前拦住了梁靖,他站到林修海面前,显得有些慌张地劝道:“老、老大,别打了吧!再打要出人命了……他们是军方的人,有人死了不好向犸奘军那边交差啊。”3XzJqg
“给我滚——你他妈是什么东西!你又知道什么!”梁靖推开进来劝阻的看守,干脆将椅子朝着林修海抛去。3XzJqg
嘭!所幸蜷缩在地上的林修海提前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椅子砸中他的胳膊后弹到一旁,房间随之回归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回荡。3XzJqg
梁靖忽然僵在原地,看着身体微微颤抖的林修海,还有一旁不知无措的守卫,梁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又一次失控了。但想归这么想,他也知道自己怒火冲上胸口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发泄出来的,所以,了解自己的他并不后悔。最多,被蒋维安知道以后免不了被他一番数落。3XzJqg
梁靖重新站直身子,故作镇定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向退到一旁的守卫,对他若无其事地摆手道:“去叫其他人来收拾一下吧,把……把他先带到监禁室去。其他事晚点再说。”3XzJqg
就在林修海即将被守卫架着身体带出去的时候,他强忍着剧痛,有气无力地开口道:“或许等你冷静下来,我们还可以重新谈谈……距离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虽然我所知道的线索十分很有限……但我也确实注意到了……可疑之处。所以现在,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找到真相的心情。如果有……我能帮上的事……我很愿意帮你把问题……解决。但……前提是希望你不要和犸奘军合作。”3XzJqg
等到梁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守卫早已拖着林修海离开了。对于林修海出去前所说的那段话,无论梁靖怎么在心底骗自己,都不可能不去在意。3XzJqg
梁靖站在房间中央望着遍地狼藉,遥远的机器运作声嗡嗡作响,从墙壁深处传递过来后形成一种空灵的低频噪声,仿佛在嘲笑着自己。他开始后悔,开始反对自己后悔,开始嘲笑自己,开始愤怒,开始尝试恢复理智。3XzJqg
“够了……够了!”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却被杂音吞没。3XzJqg
最终,梁靖绕过桌角坐回椅子,俯下身一头撞在桌面上。3XzJqg
婆娑树影在阳光的下扭曲蜿蜒地映在山间的草丛与岩石沟壑中。这幅光景时常出现在梁靖的脑中,但记忆却随着岁月的推移变得没有一丝温度。3XzJqg
唯有对父亲那双粗糙的手仿佛还留着残存的触感。抬起头,少年时的天空是那么纯粹的湛蓝,在一旁的视野中,还有母亲的微笑。纵使这里与世隔绝,梁靖却一点也不感到无聊。讽刺的是,现在的自己可能早已回不到当时的状态了,在自我质疑之余,梁靖甚至有一丝困惑,困惑过去的一切是否真的有发生过。3XzJqg
那本该一直维持下去的平淡无奇的人生,与父亲午后在山林间打猎的时光,和组织成员嬉戏打闹的自由生活,在一日之间被毁灭得荡然无存。3XzJqg
梁靖在人生中毫无准备地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时,自己只能跨着无数同伴的尸体,连回头再看一眼父亲都不被允许地被送进了拘留中心。原来一个人……不,甚至是一群人的性命,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都只是能拿来随意消耗的物品。3XzJqg
在拘留中心中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梁靖都想不明白自己和那些如鸟兽一般被猎杀的家人们做错了什么。后来,他怪自己庸人自扰,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没必要有答案。3XzJqg
午后的水轮山总是透着一股清冽的静谧。阳光虽然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但那样又能带来多少温度。身边不时因穿梭而过的风而响起树叶摩擦声,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光斑在随风摇曳,鼻子也渐渐嗅到一阵浓郁的泥土与树皮混合的独特香气。3XzJqg
突然一声毫无征兆的鸟鸣,打断了我慵懒的时光。虽然今天不是我独自一人进入森林打猎,但想到回去以后又要被那几个聒噪的大傻瓜攀比,就抑制不住一阵紧张。3XzJqg
短暂的午休时间结束了。我从刚才睡着的草地上站起来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枪膛,确认装弹没有问题。我并不是真的想开枪,至少还没有勇气面对扣下扳机后的结果。但做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杀生,这是父亲的教导。3XzJqg
我起身穿过浓密的灌木丛,前往视野更开阔的区域,期间,还在地上看到不少明显的蹄印,从深度就能推测出其体积。但那些鹿和野猪还离我太远,既在体力上,也在胆量上。3XzJqg
父亲也说我还不到那个时候。他递给我这杆猎枪的时候说:“先学会打鸟吧。鸟目标小,但多,开准这一枪以后再去打更大的目标反而更容易。”他话说得简单,像在讲一件寻常的道理,可我知道,他的眼睛在观察。他想看看我会不会因此退缩。3XzJqg
山上的鸟的确多,但它们精明,警觉,例如刚才那声突然的鸣叫,听上去仿佛是对我的提醒。风吹过时,它们会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又在树梢和灌木间跳跃,发出轻微的扑棱声,像是在挑衅我去追赶。我盯住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它站在一根弯曲的枯枝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时用喙轻轻梳理羽毛,它的羽毛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杂色,光线落在上面,也只能映出暗淡的反光。我屏住呼吸,抬起枪,慢慢瞄准。可就在我准备扣动扳机时,那东西却突然拍起翅膀,飞走了。3XzJqg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还像个傻子一样生硬地举着枪。突然一阵风吹来,灌进我的衣领,我打了个哆嗦,放下枪抬头再看向树梢,那只乌鸦早已飞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或许,我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好去打下它?3XzJqg
可如果不是鸟,我还能打什么呢?父亲说,我们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还要证明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不依靠国家也可以很好地生存。但面对那些在寒冷空气中飞行的细小身影,我反而觉得,自己才像是入侵者。鸟并不欠我什么,它们只是自由地飞翔,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我却举起枪,就像在擅自夺走他们的生命。3XzJqg
“生命生来就是弱肉强食。世上的万物,不管飞的、跑的,还是像我们这样的站着走路的,都是活在这条规矩里的。谁强,谁就能活得久一点。我们的祖先不杀人,我们现在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上,所以,也不要害怕杀死动物。”3XzJqg
父亲的话忽然在脑海里浮现。这是他第一次带我进山打猎时,望着天空发出的感叹。3XzJqg
但是……我们高崖会里的成员不也正是靠着互相帮助,才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吗?猎杀动物是为了生存。而杀人……如果不用再反复发生这种事就好了。以前的人……为什么要杀人呢?3XzJqg
这句话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却始终没能问出口。父亲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道理,尤其是那些被他视为天经地义的、能够让人活下去的“真理”。我好像能想象出,如果我说了,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3XzJqg
他用着果然不容置疑的语气,低沉地继续说道:“杀生是生命最原始的行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是天地间的常态。我们杀生……是为了生存,同时,也别觉得自己是个例外,我们也必须做好随时会死的觉悟。哪怕你现在吃的米面,也是有人用镰刀割了稻子、麦子,才能进到你嘴里。只是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3XzJqg
听完这些话,我庆幸自己没敢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又想起父亲以前给我讲述的故事——那些他年轻时在深山里追踪猛兽的经历,抑或是在刚创立高崖会时险些丢命的瞬间。即使最后他什么也不说,我也能从这些故事中体会到一种意味深长的结论:这个世上的生物不是你死,就是它亡。3XzJqg
太阳渐渐往山后沉去,光线变得昏黄,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模糊而破碎。空气越来越冷,指尖握着枪托时已经有些麻木。鸟鸣稀疏下来,这些家伙也感受到夜晚的临近,回到了各自的栖息地吧。不过,夜晚的森林其实依然热闹,我站在原地,耳朵里是冷风的呼啸,脑中却是一片空白。3XzJqg
我开了不少枪,但没有打中任何一只鸟,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趁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把目标转向更容易击中的野兔或者狐狸,随便打点什么都行,要不今天回去的时候可就丢人了。当然,我也知道,没有带回任何鸟类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我的失败,但总比空手而归要稍微体面一点。被手下嘲笑自己的独子,父亲知道了也会挂不住脸吧。3XzJqg
“喂——阿靖!”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的身后,同时传来一声呼喊。我猛地转头,看见阿磊从林间钻了出来。他身上拖着满满一兜子战利品,几只斑鸠和山雀,羽毛乱,耷拉着脑袋,随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的脸被风刮得通红,眼里透着得意:“怎么还在这儿?没跟小吴他们在一起?”3XzJqg
我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走近后扫了一眼我的猎枪和布袋,有经验的猎手仅凭外观就能大致猜到袋子里面装着什么猎物,所以阿磊理所当然地嘴角一扬:“还是没打到鸟吗,没事儿,你年纪还小,慢慢来吧。”3XzJqg
这看似安慰的话语中,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优越感。我苦笑着,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他袋子里那些鸟的尸体。每一只都小得可怜,羽毛还沾着点血迹,看得我有点不舒服。3XzJqg
“就差那么一点。”我为了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还笨拙地继续补充道:“几次瞄准都被风打乱了。”3XzJqg
阿磊咧嘴笑了:“风大?那也不是借口。鸟不会等着你慢慢找准时机的,你得瞄快点。”说着他抖抖手上的猎物:“这些家伙可精得很,你得比它们更快。”3XzJqg
他的语气轻松,可我听得出里面那点自鸣得意的意味。我没接话,低头把沾在衣服上的草叶拍了拍。3XzJqg
“走吧,天快黑了,”阿磊转过身:“得早点回去,不然老大又得骂人了。陈叔那边要是顺利打到野猪的话,咱们还得帮忙抬回去。”3XzJqg
我默默跟在他后面,听他讲着今天的“丰收”。讲着他如何瞄准猎物,怎么在关键时刻出手,甚至有一只山雀在翅膀中枪后还继续飞行,差点逃掉,但还是被他补中了第二枪。我没有插话,也不想打断他的炫耀。可他越滔滔不绝地说,我就越觉得手里的猎枪沉重,沉得好像我根本不该拿着它。3XzJqg
快跟其他人汇合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下次跟我一起,我教你几招诀窍。别总一个人理想当然地蛮干,打猎可不是这么打的。”3XzJqg
我抬头看向他,勉强点了个头,嘴上说着“好”,心里却一阵懊悔和自责,如果自己能够更果断一些,手脚反应能够更机敏一些,是不是今天就能让其他高崖会的兄弟还有父亲刮目相看呢?3XzJqg
太阳终于落下山去,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的余光。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打在我的脸上,鸟鸣依旧不止,我想了想今天被我打死的那几只野兽,或许我并不是不能扣动扳机,也并不是怜悯。只是在那一瞬间无法想象——射杀的对象也同样可以是人。3XzJqg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摇曳,光线洒在地上,跳动着暖意。营地的围墙是用粗糙的木板、铁皮板以及铁丝拼凑起来的,风吹过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3XzJqg
这里生活着七十余人,都是父亲的……不,高崖会的成员以及他们的家人。他们喝酒、抽烟,大声地谈笑,粗鲁地打趣,偶尔会为一两件琐事争吵几句。但争吵过后,转眼就能肩并肩坐下,把烟酒递过去。3XzJqg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们半夜在火堆旁喝酒,聊起某次危险的行动,说到激动处就忍不住拍着大腿,声音粗哑地大骂。有人醉倒了,旁边的人虽然骂骂咧咧地把他扛回房里,手上却小心得连头都不让磕着门框。3XzJqg
营地不大,大家住的地方也很简陋。其他人住的是石屋,几排石屋错落地围在我家院子的周围,外墙粗糙,缝隙里填着泥土,屋顶用生锈的铁皮和杂草拼凑,到了风大或是下雪的日子,总能听到铁皮震颤的嗡嗡声。3XzJqg
因为父亲是这里的领袖,所以我们住的是一座独栋的院子,石墙又将院子内分割成了几个区域,有囤积柴火和各种工具的库房,有二当家蒋维安叔叔独居的房间,以及供负责屋内打理的佣人居住的宿舍。3XzJqg
水是从山上的溪流里接来的,装在几个用油桶改造的“大水缸”里。发电靠一部简易的太阳能发电机,为了保障取暖,晚上的照明就要全靠煤油灯了,黄晕的光线照不远,却让整个营地在寒风中略显温馨。3XzJqg
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水轮山。但父亲不一样,听说他是在中年时才带着母亲和兄弟们来到这里定居。3XzJqg
周围的树林、岩石、小溪,我所熟悉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他们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我却无法想象。3XzJqg
我听过其他成员的闲谈。有人提到城市,说那里高楼林立,灯光通明,比一百盏煤油灯的亮度加在一起还亮;也有人说城市的街上挤满了车辆和人群,但谁也不认识谁。电影院、商场、酒吧……有各种我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的地方。3XzJqg
我记得有一天,一个喝醉了的上了年纪的成员对我说:“外面的世界不是你能理解的。那里有危险,也有机遇,但更多时候,是失控的欲望。不管是什么,都是你从没见过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和父亲相似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带着遗憾的怨恨。3XzJqg
我敷衍地附和着,心里仍是一片模糊的影像。我想不出整个城市有多大,无法理解“高楼”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象“灯光”是怎样比一百盏煤油灯更亮的。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和许多人挤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更无法理解什么是“人和人挨在一起却无比陌生”。我身边的这些家伙虽然举止粗鲁,但他们的面孔、声音、性格我都早已熟悉,有他们在的地方我就会感到安心。外面的世界,那时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本写满了不认识的字的书。3XzJqg
不过,我偶尔也会忍不住好奇。城市里的人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生活是不是更精彩?那些地方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繁华,哪怕天黑了节奏也不会慢下来?在那个叫学校的地方是不是能认识到同龄的朋友?3XzJqg
但这种好奇总是很快被一种无力感压下去。我知道我没有机会离开这里,更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了,会不会就像一只脱离树林的鸟,根本无处可去。3XzJqg
我曾经问过母亲:父亲为什么要带着大家到这个荒僻的地方隐居,为什么不去城市里住——那里的人更多、生活更便利不是吗?3XzJqg
但母亲说父亲的心在城市里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他已经不愿再继续干以前做的事。“城市里的人”也不会再容许我们一家回去的。为了活下来,我们只能待在这里。只是当我问起更多细节时,母亲都不愿意再说下去。3XzJqg
和父亲一样,其他成员也无法再回去了。唯一会离开营地的只有佣人,他们每个月会定期下山采购物资。有几次我想跟着去,也被母亲阻拦了。3XzJqg
那天晚上,父亲果然对我带回的猎物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对其他人打到的野猪、鹿表现得非常高兴,围绕在猎物旁边和其他人探讨了好久怎么处置。3XzJqg
于是颇感无趣的我早早地回到了大院屋内,躺在我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酒瓶碰撞声和不时响起的大笑,我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山是笼子的边界,树林是笼子的栏杆,而父亲是那把掌控一切的锁。3XzJqg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走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有什么。我只知道纵然能够跑遍整座山,我的世界依然很小,小得装不下那些未知的梦。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像是一只试图冲破囚笼的鸟。3XzJqg
一成不变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或许心中那只鸟的躯体也早已适应了笼子的大小,不再成长。我对这片熟悉的林区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依赖之情,将营地视为自己唯一的家。那不足以让自己下定决心去接触外界的勇气,最终使我心安理得地维持着现状。多数成员也不希望离开水轮山。既然如此,我这个新一代的领导者是不是也该理所应当地留在这里呢。3XzJqg
父母逐渐老去,三年前母亲因突发脑梗去世,自那以后,父亲也由于上了年纪,腿脚开始行走不便。组织的管理工作彻底交到了我的手上,加上蒋维安叔叔的帮助,曾经幻想着外界的好奇心,终因成长和权力变化带来的喜悦逐渐被我抛之脑后。3XzJqg
地上的野猪、马鹿也好,天上的鹰隼也罢,我本以为,能够轻松射杀大型动物就是自己的极限。自己能够一直待在这片舒适区,并将像父亲一样,至死都生活在这座山上。3XzJqg
但直到经历了那彻底改变了整个高崖会命运的一天——那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新纪74年6月1日。我才意识到,就算不去寻求对外界的观测,外界也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而我们迟早有一天都会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3XzJqg
天刚蒙蒙亮,营地像往常一样安静,叽叽喳喳的鸟鸣从远处不断传来。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只是模糊地听见营地外头好像有人在喊话,我当是早起的人在商量着今天做点什么,便没放在心上。3XzJqg
可几秒后,一声枪响就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道声音在山谷间炸开,震得我心脏都骤停了一瞬。3XzJqg
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在营地里无缘无故开枪,睡意顿时全无,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从床上爬起,拿起枪奔下楼去。3XzJqg
是有人起了争执?还是误触扳机?一路上,各种不安的猜想在脑中交织。3XzJqg
还没出院子,就碰上了同样听见动静的蒋维安叔叔,我和他一同来到小路上,只见下方挤满了人影,许多熟悉的面孔跑动着,有人慌张地往屋子后面里逃去,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3XzJqg
见到我们以后,距离最近的成员脸色煞白地跑上来对我说道:“老、老大……快跑啊,外面是民兵——民兵来了!”3XzJqg
“民兵?他们为什么会过来?”尽管我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组织的性质,但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跟外界打交道了。没理由会惹到他们。3XzJqg
没等他解释,营地外就传来刺耳的喇叭声,几个穿着民兵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踹开营门冲进来,他们毫不客气地高举起手里的枪,再一次鸣枪示警——他们大概觉得那很仁慈吧。蒋维安见势将我拉到墙角后面躲起,我也决定先观察情况再采取行动,只是这样一来就没法露面指挥其他人了。3XzJqg
“所有人都不许动!”一个民兵语气粗暴地拿起喇叭喊道。可以感受到,他们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民兵跟上来,光是涌入营地内的就有十几人,恐怕外面还有更多吧。他们的视线也开始飞快地扫视着营地内的环境,肯定是防止有人打算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逃跑。3XzJqg
“谁要是敢动一下,可以试试是子弹快还是你快!”他们又在威胁着。3XzJqg
而我也知道高崖会这些成员也不是吃素的,许多人在年轻时就背负着十几条人命,也许是基于这点,想到被抓住就全完了,于是很快就有人开始反抗。3XzJqg
就在我担心之际,果然有一名成员突然从石屋冲出,手里举着猎枪,眼看就要直接向民兵队的人瞄去。但子弹瞬间呼啸而过,从他的胸口炸出一片血雾,连一声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身体就已经被冲击力推倒下去,鲜血在泥土中迅速蔓延开来,3XzJqg
看见与自己朝夕共处的人就在面前被射杀,我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枪射杀人类。慌乱的我身体一下子僵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3XzJqg
映在瞳孔中的画面里,他的亲人哀嚎着冲出屋门,趴到尸体上痛哭,并大声质问民兵队为什么要这么做。3XzJqg
“把你们的头目喊出来——凡有反抗者将当场击毙!”3XzJqg
得到的回复只有这句话。由于是时间还早,那些离开了屋子的人最多是打算去洗漱或是弄点吃的,根本没来得及去拿枪,而躲在屋子里的人虽然无法被预判动作,但那十几个民兵却早已是全副武装地举着枪口,瞄准四面八方,随时都能够扣动扳机。一旦贸然出去,只会成为显眼的靶子,还会殃及其他没有防备的成员,因此在那个人倒下以后,其他成员都暂时不敢采取更激进的动作了。3XzJqg
“找我?”我诧异地看向旁边的蒋维安。但考虑到已经上了年纪的父亲也可能被算作头目,我不禁开始担心起来。我对蒋维安说:“你回去……去叫醒我爸,让他躲起来。我去……去问问情况。”3XzJqg
“不行!一听他们就是来抓你的,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向你爹交代。我去拖住他们,你回院子去跟老爷子说明情况。”3XzJqg
为什么?为什么蒋维安的反应看起来没有那么激动?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就跟着父亲,早就看惯了有人死去的景象吗?3XzJqg
“现在我才是高崖会的老大。就算去找他,最后下决定的人不还是我。”也许我是在用这句话安抚着实际上已经六神无主的自己,尽管收效甚微,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保持思考:“而且他们也明确要找‘头目’,恐怕没有一个最高级别的人出去,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因为这点事连累了其他弟兄。”3XzJqg
“好吧……那你尽量拖延时间,别让大家伙乱动。”蒋维安似乎被我说服了,他是否真心认可我的想法,我不得而知,不过这种从不迟疑太久的态度也是我所熟悉的他的行事风格。3XzJqg
确认蒋维安通过房屋的墙沿隐蔽地折返后,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脑中的紧张与恐惧,边思考着对方的来意边迈开步子走出藏身的墙壁。尽管声音干涩,我却尽力让它保持平稳,厉声向下喊道:“我是这里的头儿,有什么事跟我说!”3XzJqg
我的话一出口,所有民兵的目光就都一下子集中到了我身上。其他成员也纷纷转头向我看来,他们肯定期待我出面很久了。现在正是大家需要我的时候,倘若刚才按照蒋维安的建议跑回去找父亲报告,今后我还怎么面对大家。3XzJqg
四周静得可怕,刚才的枪响早把鸟群都吓跑了,只有我脚下的泥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3XzJqg
片刻,为首的民兵队队长穿过队伍来到前方,对我开门见山道:“我们是水轮县民兵队,前天凌晨接到报案,在据此3.6公里的山脚下发现7具尸体。经现场勘察以及尸检,确认这7人均为中弹死亡。”3XzJqg
“所以呢?隔得大老远的,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3XzJqg
我故作镇定地应答着,实际上脑中却在飞速运转地回忆着近期是否有成员擅自下山或是表现异常的情况。但是,仍无头绪。自从接手高崖会的管理以来,我已经从蒋维安和父亲那里多多少少听说过高崖会初建时的血腥奋斗史。所以单论杀人——这里的大部分成员都有嫌疑吧。但我心中很明白,那已经是过去式了。高崖会曾经历过一次深重的打击,在父亲态度的转变下,剩下来的这些追随他的人,无非是想逃过官家的追捕,跟他一起隐居着过完余生,能不被发现已是万幸,哪还会再去主动害人性命。3XzJqg
“我们在水轮县以及登山口附近的监控中,都没有查到那7人的踪迹。所以我们怀疑,尸体有可能是在山上遇害后被移动到了山脚下。”3XzJqg
我看见那个民兵队队长话音落下后打量了一圈营地四周的成员,继续说道:“这10几年来,我们一直都知道你们高崖会躲在山上生活。你们不进县里惹事,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附近出了重大刑事案件,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的成员具有作案嫌疑,不得不请你们配合一下了,所有人都得跟我们走一趟。”3XzJqg
只是调查一下?哪可能有这种好事?我是心知肚明这里的成员没可能无缘无故去杀人,就算真犯下了什么事,也没必要对作为唯一庇护者的我隐瞒。所以我相信,不是他们。而对于已经背负了人命的成员而言,这一去就不可能再回得来了。一旦查到他们曾经犯下的案子,民兵队绝不会放煮熟的鸭子自己飞走。说不定那里还有大城市的警察在等着我们。会不会是陷阱?3XzJqg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毫不示弱地回应:“我们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近期连佣人都不曾下过山去。只需要调查一下这附近的脚印或者弹头就能判断与我们无关了吧!我们不会跟你们走,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清楚就行了!”3XzJqg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队长眯起双眼,他就像原本并没把我放在眼里,这时候才来认真琢磨起我的身份一样,续道:“你刚才说你叫梁靖?你和梁士昱是什么关系?他不才是你们高崖会的老大吗?我劝你再考虑一下,我们是看在你们一直以来没有惹事的份上,才想先通过对话取得你们配合的。”3XzJqg
听到他的提问,我的心再次猛地一跳。高崖会应该从没与水轮县的民兵队打过交道,然而他们却连父亲的名字都已得知。我的胸口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绝不能再让他们伤害弟兄们的性命,更不能让他们带走父亲。3XzJqg
那个成员被击毙的瞬间画面还在我的脑海里反复闪现,他家人的哭泣声仍在下方提醒着我这一点——现在我是高崖会的领袖,我必须为他们做主。3XzJqg
“无论如何,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也不会离开这里。况且,你们还无端杀害我们高崖会的人,今天必须给个交代!”3XzJqg
“看来把管事的叫出来交涉也没用了,直接动手吧……”队长拿起对讲器,用梁靖听不到的声音下令后立刻向后退去。3XzJqg
看着民兵们的枪口已经抬起,开始往周围的石屋逼近,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了,从一开始他们就没给我们留下选择的余地。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拼死一搏。3XzJqg
“能打的跟我一起反击!其他人快逃——”我迅速躲回墙沿后大吼一声,枪声下一秒就开始在寒冷的空气里炸裂。我只希望其他人能明白我的意思——营地里实际上存在一条早年间修建的用于紧急情况下逃离的暗道,根据蒋维安的说法,父亲一直都在提防着仇人的追杀。3XzJqg
在我的命令下,成员们各自行动起来,枪声随即接二连三地响起,像是撕破天空的惊雷。一时间,喊杀声、子弹破空声、惨叫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阵可怖的惊魂曲。3XzJqg
有人端起猎枪朝民兵射击,有人就近抄起农具冲过去与他们近身搏斗,还有人从屋后搬起巨石,用最原始的方式抵抗。3XzJqg
子弹横飞,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民兵的人数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我甚至怀疑他们还有别的外援,火力渐渐压制得我们几乎无法反抗。3XzJqg
我亲眼看见老陈举起枪,却被一发子弹打穿胸膛,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哑然倒下。我看见阿磊从侧面跳向一个民兵,手里的刀刺进对方肋下,但下一秒,他的脑袋顿时像被炸开的西瓜,子弹打掉了他的半边脸,红白混杂的脑浆四处飞溅,碎裂的颅骨宛如断裂的瓷片。不远处,小吴正好打光子弹,他抄起砍刀,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出去狠狠捅向一名民兵的腰腹,锋利的刃口从前腹抽出,带出一大截破碎的肠子。但接着五六声快速的枪响过后,他就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很快就浸透了衣服,在地上汇成一滩深色的血泊。3XzJqg
为什么?别人就算了,阿磊加入高崖会的时候还很年轻,父母死得早,本在街上干些小偷小摸的事维持生活,直到父亲收留了他,他一个人也没杀过。怎么会至于落得这种下场?3XzJqg
“快!从后山撤!”我扯着嗓子喊,故意指向营地后方,仿佛那里是唯一可能的逃生方向。但实际上那只是用来误导民兵的话语,我希望他们能分些人手往那去。3XzJqg
十几个还站着的兄弟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拖着伤员开始彼此掩护着悄悄朝大院撤退。暗道就在那里面。有人不愿走,吼着要跟我一起拼命,但我狠狠向他挥动手臂,怒吼道:“我父亲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活着就还有机会!快走!”3XzJqg
枪声越来越近,民兵们已经开始逼近,随着更多人涌入营地内,他们开始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没有丝毫犹豫地收割着高崖会成员们的性命。一个接一个的兄弟倒下,我眼前那片几分钟前还具有生活气息的家园现在已经几乎被鲜血染红,变成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样子!3XzJqg
“梁靖!你应该很清楚,你们是非法独立武装组织,不同于一般的罪犯,抵抗只有格杀勿论,放下武器,配合调查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那个队长的声音穿透混乱,冷冷地落在我的耳中。我扭头,见他站民兵们的后面,神色冷漠地举着手里的喇叭,仿佛所有人的死亡都与他无关。3XzJqg
我握紧手里的枪,弹匣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随着身后的枪声逐渐远去,我确信他们基本回到了院子里,有围墙在,至少还能再抵抗个一两分钟,这足以让我稍微安心一些。但此刻,我自己却是已经无路可退。民兵知道我躲在哪里,但就是故意不开枪,一队人往大院那追去,一队人则往我这边慢慢缩小包围圈。3XzJqg
想着死去的成员们,愤怒与不甘已经充斥了我的脑海,阿磊、小吴、老陈……还有其他被打死的弟兄,他们的尸体支离破碎地倒在血泊里,我没能像父亲一样保护他们吗?走出掩体,与向我围来的民兵打上照面以后,他们看出我并非摆着射击的姿态,一瞬间怔了一下,但想必他们此刻也是紧绷着神经吧,于是很快就恢复了警惕的神情,继续举枪冲我喊道:“不许动!把枪扔了举起手来!”3XzJqg
无所谓了,死就死吧,死也要先拉几个垫背的。为了给父亲还有存活下来的成员们争取时间,为了替那些已经死去的成员复仇,我那如烈火般燃烧、甚至烧得我心中某些部分发焦的怒意如此说道。3XzJqg
我径直抬起枪托,迈开脚步往最近的民兵额头上奋力砸去,但对方却并未开火,而是抬起双臂挡在面前,我感受到枪托大概撞到了他的鼻梁骨附近,但也由于格挡的动作使冲击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冲,民兵并没有因此丧失行动力,他继而将左手抓在我的手臂上,拼尽全力把我的手往一旁扯开。3XzJqg
就在我与其僵持之际,一道剧烈的冲击猛然撞上我的后背。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压倒在地,从手中脱落的枪被一脚踢开。我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旁边围上来的民兵迅速掰起手臂死死按住,冰凉的镣铐迅速锁上我的手腕,膈得我骨头生疼。3XzJqg
“带走。还要找到梁士昱或者蒋维安。”我听见队长那淡然的声音从民兵腰间的对讲器里传出。3XzJqg
几个民兵粗暴地将我拽起,攥着胳膊往外走去。我回头,瞥见营地已经彻底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人的眼睛还睁着,我知道他们一定不甘心还没和家人好好告别就这样没有尊严地死去。鲜血在泥土里蔓延开来,空气中泛着一股焦糊的腥臭味,房屋的玻璃碎渣撒满地面,各种农具以及锅碗、桌子散落一地,构成绝望的景象。3XzJqg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以前我们狩猎兽群后的场景,死去的野兽,尸体作为用来炫耀的战利品堆积在营地中间,成员们一边统计一边探讨着这只谁打的,那只是谁打的。3XzJqg
我想此刻的高崖会成员,在民兵的眼里一定也是这样吧。每一个被击毙的人,都会成为他们未来论功受赏的依据。3XzJqg
我的双腿不自觉地发着抖,恨意在胸膛里翻滚,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裂。几乎快要没有力气行走。被两侧的人连推带拖地,一步步远离这个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哪怕只有余光,我也依然要回头看着这一切,像要拼死地把这副景象刻在脑中——记住每一张死不瞑目的脸,记住这片曾经是我家的地方。因为我知道,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这里一定什么都不会剩下了。3XzJqg
在拘留中心的六年,时间本身对我而言就像是额外的酷刑,折磨着我的意志,也在我身上刻下无数伤痕。3XzJqg
六年前,蒋维安与其他幸/存/者躲过了民兵的追捕。水轮县的民兵最终也没有找到高崖会与山下那七具尸体有关的证据,但仍以“组建非法独立武装组织”的罪名,把我像一头牲畜一样丢进这座冰冷的牢笼。3XzJqg
然而就连这项罪名,在我看来也都是强加于我头上的。打自出生就在水轮山上生活的我,没有在正华国的社会里留下任何痕迹,高崖会曾经的犯罪记录,也只停留在我父亲那一代人身上,可以说我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明显就是一张白纸,但民兵队还是根据从营地内搜刮的枪械等物证,先将我认定为非法独立武装组织头目,关进了拘留中心。3XzJqg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他们拖延时间的手段,仅仅只是组建非法独立武装组织,在没有严重违法情节的情况下,能够不经过法院审判,先关押在拘留中心内。而民兵的真正目的则是在我被关押期间继续搜寻所谓的决定性证据,试图用更大的罪将我一口气送进深渊。3XzJqg
在拘留中心内,我也未曾放弃过反抗,结果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殴打,一次次的羞辱。在这里面,我见识过最恶劣的人性,也体会过生存的最底层法则——弱者只能成为他人的消遣,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活下来。3XzJqg
这些东西让我发现,人类原来与丛林中的野兽并无差异。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告诉我的那些故事,意识到是自己擅自误解了生存的法则,弱肉强食的关系同样适用于人类身上以后,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六年前,高崖会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为了民兵队的猎物。3XzJqg
民兵从未找到所谓的高崖会杀害7人的“决定性证据”,可这六年的牢狱之灾仍旧让我失去了一切。我曾以为在这漫长的囚禁尽头等待我的会是死亡,直到他们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将我带到法庭,宣布——3XzJqg
我神情恍惚地走出拘留中心的铁门,连外面冰冷刺骨的空气都似乎在嘲笑我的经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到了久违的自由,可我再清楚不过,这自由早已与我没有半点关系。3XzJqg
在门口,我看见了蒋维安。他应该是早就得知了我即将被释放的消息,站在一群人之中,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微微压低着目光,一脸严肃地望着我。他的身边,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年轻,精悍,眼神里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警觉与杀气,在拘留中心里,我见过这种练家子,只有狩猎经验的我,在他们手里吃过不少苦头。3XzJqg
“梁靖。”蒋维安开口,声音比六年前更低沉,更沧桑。这六年来,他又是怎么度过的呢?3XzJqg
我走近打量着他,沉默了几秒,我甚至懒得去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一天被释放,缓缓地开口:“你怎么来了?”3XzJqg
他轻叹一声,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接你回家。”3XzJqg
“家?”我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我一个也不认识的年轻人:“这里还有我们的家?我父亲怎么样了?”3XzJqg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让我不愿面对的事实:“你父亲……在你被捕后没多久,就去世了。”3XzJqg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一股窒息感瞬间爬满我的喉咙。3XzJqg
我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六年了,心里早已猜到这个结局,只是等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仍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胸口。他没能等到我回来。我能想象出,父亲在得知当年的事情后,一定是抱着巨大的悲愤与不甘,却因为年老力衰,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哀叹着死在了这个世上。3XzJqg
蒋维安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提醒我不要忽视周围那些新面孔:“他们是新的高崖会成员。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你。”3XzJqg
我再次扫了一眼那些年轻人,没人开口,但他们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才是高崖会的最高领导者,或许只是因为蒋维安的命令才来,但此刻,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3XzJqg
好恨,恨得心脏都在发疼,恨得骨头里都透出杀气。我们什么都没做,可民兵却用枪射穿兄弟们的胸膛,把他们的尸体丢在泥地里,像丢死狗一样,他们高高在上,以正义之名行屠//杀之事,手上的血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凭什么?就凭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暴力机关?3XzJqg
六年是拘留中心拘留期限的极限,不是民兵或是法院的良心突然发作。我重新得到了自由?证据不足所以能侧面还我们清白?他们杀了我的兄弟,毁了我的家,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我受了六年牢狱之灾,而民兵们其实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们可以重新回去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了?开什么玩笑?从拘留中心里摸爬滚打苟活到现在才不是为了这种事。3XzJqg
在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父亲的那些话。人类的社会也是弱肉强食,只有更厉害的人才配活下来。为了利益,没有理由的恶意随时都躲在丛林里虎视眈眈。既然大家都可能成为猎物,为什么这一次不能是民兵呢?不能是任何其他人呢?但我是不会让他们死个痛快的,我要向全国人揭露他们的丑恶面目,让他们死在身败名裂的屈辱之中,我要让那些曾经把我们逼入绝境的人付出代价。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