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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离乡 1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柔和地洒落在奥斯特哈芬的港口,如同温暖的金线轻轻拂过海面。海水被日出的光辉染成一片金红,与天空那尚未完全苏醒的淡蓝色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岸边的房屋和船只在微漾的水波中倒映,如一幅未干的油画,轮廓轻晃,朦胧而梦幻。3XzJnv

  空气中回荡着海鸥清脆的鸣叫,它们在晨曦中成群结队地盘旋,似跳跃的音符,为港口奏响新一天的序曲。海风夹杂着海盐与鱼腥的味道,混合着木材燃烧的微微炭香,勾勒出典型的海港气息。3XzJnv

  渔船与商船的船桅林立,宛如一片苍茫的森林,木质的桅杆在晨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破损与修补的帆被海风轻拂,像是某种沉默的生灵,在等待新的启航。甲板上,船员们忙碌的身影交错而过,喘息声与粗犷的吆喝此起彼伏,沉重的麻袋被肩扛着搬运,缆绳被一遍遍检查、加固,进行各种准备工作。3XzJnv

  这艘即将承载米尔德拉和卡门远渡重洋的帆船,属于赫利格兰德教皇国的一艘客货两用的中型商船。3XzJnv

  卡门带着米尔德拉在船上四处巡视,查看他们即将暂住的舱室。尽管船舱并不算宽敞,角落里还带着些潮湿的木头气息,但在远航的环境下,已经算是舒适的安排。安顿完毕后,两人又前往城镇采购必要的物资,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最终堆满了米尔德拉的房间,仿佛小小的一隅已经变成临时的仓库。3XzJnv

  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夜。3XzJnv

  米尔德拉再次爬出教堂,轻手轻脚地穿过街巷,最终来到了港口旁的废弃仓库里。3XzJnv

  黑暗中,那双四只幽红的眼睛微微闪烁,仿佛是深渊中窥伺的恶兽。光点浮动之间,隐隐照出周围破败的木梁和腐朽的箱笼,使得整个环境愈发显得森然可怖。3XzJnv

  米尔德拉轻声唤道:“洪巴巴。”3XzJnv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如石子落入死水。然而下一刻,漆黑的魔兽无声地浮现,它沉默地站立在不远处,微微低头,等待自己的母亲下达命令。3XzJnv

  经过几夜的思索,少女想出一个笨方法,让洪巴巴和她一块前往教皇国。3XzJnv

  她的想法,是让洪巴巴紧抓住货船的船底,如同附着其上的藤壶一般,与船一同前行。旅途中,她会设法找机会为洪巴巴望风,待合适时机,它便能浮出水面进行换气。尽管洪巴巴体内的魔法阵能够进行一定程度的气体转换,但终究还是需要周期性地呼吸新鲜空气,补充存留的氧气。3XzJnv1

  为了让它能更好地在水下潜伏,她需要做额外的准备。3XzJnv

  米尔德拉眯起眼睛,思索片刻,旋即对洪巴巴下令:“去下水道,给我抓几只大蟾蜍。”3XzJnv

  黑影一晃,魔兽已然消失。米尔德拉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碗,那是她在教堂厨房“顺”来的东西。她用匕首划开自己刚刚长出嫩肉的左臂,一道猩红的血珠迅速涌现,在皮肤上凝成一线,然后缓缓滴落,直到填满陶碗的一半。血液泛着微微的光泽,仿佛在黑暗中静静燃烧。3XzJnv1

  不久,洪巴巴回来了。它的双爪各提着一只大蟾蜍,这些可怜的生物在利爪的攥握下奄奄一息,麻麻赖赖的皮肤被撕扯开,露出底下湿滑的筋络,模样凄惨。3XzJnv

  经过仔细检查与净化后,确保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会影响米尔德拉计划的时候,少女将几张较为平整坚韧的蟾蜍外皮缝合,再与特质的绳索捆绑,成为一套丑陋不堪的防水“衣服”。将它裹在洪巴巴的身上。少女看着自己的造物身上那些参差不齐、颜色和外形都不同的外皮以及外露出的线头、钉扣以及外衣的各部分之间毫无过渡感的连接痕迹,满意地点了点头。3XzJnv

  晨曦尚未完全褪去夜色,奥斯特哈芬的港口已然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海盐与潮湿的木材味,码头上的人影交错,搬运工喘息粗重,商贩声嘶力竭地兜售着最后的货物,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走,脚步声与缆绳滑动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宛如一首节奏混乱的交响曲,在沉睡的城市上空激荡开来。3XzJnv

  一声高亢的呼喝刺破晨雾,紧接着是长长的号角声。3XzJnv

  船起航了。3XzJnv

  木板的震颤透过甲板传至船舷,巨大的船身在海水中缓缓滑行,水波从船侧推开,卷起一层层白沫。码头的影子逐渐远去,奥斯特哈芬那繁华的街道、熙攘的市场、五彩斑斓的屋顶,一点点缩小,最终变成海天交界线上的一个黑点。3XzJnv

  米尔德拉站在船舷边,扶着冰冷的栏杆,静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陆地。3XzJnv

  卡门走到她身旁,海风揉搓着那一头打理得规整的绿色头发,他轻轻地拍了拍米尔德拉的肩膀:“想家吗,孩子?”3XzJnv

  “我的家已经没了,不是吗?”米尔德拉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滴融进大海的水,无光的双眸扫过卡门的面庞,又很快移开,重新望向那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陆地。3XzJnv

  卡门一时沉默。3XzJnv

  半晌,卡门轻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我还担心你会晕船呢,就像我遇到的那些年轻修女,第一次乘船离开家乡去往教皇国的时候,又吐又哭又笑,闹得不行。”侧目瞧着身旁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可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会忍耐的孩子。”3XzJnv

  顿了顿,卡门语气略微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在神学院,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更容易得到关注。”3XzJnv

  米尔德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答:“会哭会闹的孩子早就被吃了。”3XzJnv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话语却比寒风更凉。3XzJnv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并不是孩子了。”3XzJnv

  卡门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轻拍了一下米尔德拉的后背,便转身离开了。3XzJnv

  米尔德拉继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目光落在甲板上那些神色兴奋的乘客身上。3XzJnv

  被父母带着的小孩趴在在栏杆上,指着浪涛起伏的大海,惊叹不已;几位冒险者围在甲板中央,兴奋地讨论着旅程的目的地。更有几个年轻的女性似乎是第一次坐船,一边晃悠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是被海风吹得晕眩了。3XzJnv

  这才是“普通人”的反应。3XzJnv

  米尔德拉心中一紧,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与她立下的“村姑”人设完全不符。一个从未见过大海、从未坐过大船的普通乡村少女,应该带着新奇,甚至兴奋,或者至少,应该表现出些许的不适,而不是冷静得像是早已坐船无数次那样。可问题时米尔德拉前世就是一个做过好几次船,并且丢到水里怎么都不会被淹死的“水猴子”,百密一疏的她把前世的经验带到了这里。3XzJnv

  她迅速调整策略。3XzJnv

  卡门刚刚夸她“最会忍耐”?那正好,她“忍耐不住”就好了。3XzJnv

  于是,少女缩起了脖子,张开嘴巴,弯腰扶住栏杆,脸色煞白地干呕起来。风吹过她杂乱的苍白头发,船身的微微晃动让她的动作看上去更加踉跄,她挣扎的神情,仿佛真的被海浪折腾得不行。3XzJnv

  果然,旁边的几名乘客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还有一位好心的妇人朝她递来了一块手帕:“小姑娘,第一次坐船吗?海风呛得难受吧?”3XzJnv

  米尔德拉虚弱地接过手帕,感激地点了点头,捂着嘴巴,一副勉强忍耐的模样。她在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她的“村姑”人设,成功地维持住了。3XzJnv

  阳光洒向辽阔的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宛如碎金铺展,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荡漾起无数跳跃的光斑。白洁的云如絮,偶有一缕缕阳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将蒸腾的水汽照得如梦似幻,仿佛这世间唯一的舞台便是这无尽的蓝色,而海风则是它永不停息的乐章。3XzJnv

  可再美的风景,看久了也难免生厌。3XzJnv

  数周的航行枯燥得让人发慌,目之所及,除了湛蓝的天空,便是浩渺的大海,连成片的海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踪影。最初因登船而兴奋的乘客,如今已提不起兴致,他们或是无聊地在船舱里踱步,或是三五成群地缩在一角低声交谈。甲板上空荡荡的,偶尔才有水手经过,检查缆绳或调整风帆。毕竟,连续数日的海风早已把人的眼睛吹得发干,就算上来透气,看到的也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海天交界,腥咸的空气灌进鼻腔,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3XzJnv

  米尔德拉倒是适应了这份枯燥,或者说,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3XzJnv

  当然,航行途中也并非如此无聊和平安无事,海洋中的风暴也着实让米尔德拉好好地担心,船底下挂着的洪巴巴会不会一个不稳被甩下。还好出发之前,自己除了给洪巴巴做了那件防水服外,还教它学会怎么用藤壶之类的贝类调出胶水。3XzJnv

  如果说风暴是一场生死考验,那么接下来的几周,便是漫长的折磨。3XzJnv

  海上航行最令人头疼的,莫过于食物。3XzJnv

  新鲜食材从出发那一日起,便是倒计时的存在。水果、蔬菜、肉类——这些东西能撑上几天已是极限,等它们发霉腐烂后,船上的人们只能咬着干巴巴的腌鱼、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黑面包,以及兑了水、带着一股微微酸腐味的劣质酒度日。而且,这样的食物,一天只能吃一到两顿。3XzJnv

  至于温热的熟食,那可是奢侈品,只有富裕的乘客提前备好了炉子和木炭,才能享受到这一点额外的尊严。幸好,米尔德拉和卡门属于这艘船上地位较高的那一批人,她们的食物分量更足,条件也稍微好一些。3XzJnv

  除开吃饭睡觉和望风休息,其余时间,卡门都在教授米尔德拉关于教皇国和所信仰的主的一些知识,不至于到时候米尔德拉进神学院后两眼一抹黑。3XzJnv

  赫利格兰德教皇国位于整个西大陆中偏北的地区,从奥斯特哈芬出发要向北绕一个C型,穿越菲尔特王国控制的斯特里海峡,进入琴伦海,才能到达教皇国的海港城市格莱泽门。3XzJnv

  虽然只有一面临海,但并不影响教皇国是整个西大陆的信仰与政治中心。它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地处西大陆中心,北部延绵不绝的库斯特山脉如同一位侧卧在床的母亲,用自己的躯干拱卫南部大片大片的埃登大平原。东西两个方向也都有山脉阻挡,导致只要守住关键隘口,整个教皇国将易守难攻。3XzJnv

  平原中央数条河流交汇处便是赫利格兰德教皇国的”圣都“奥姆登,东西两个隘口城市便是“黑岩堡垒”施瓦茨贝格和“铁血要塞”赫利戈尔,东北边库斯特山脉下是“多雨城”雷根施塔特,南部则是位于森德瓦尔德大森林的“光辉之源”卢米希尔和最南端“银帆码头”格莱泽门。3XzJnv

  卡门要将米尔德拉带往卢米希尔的一处神学院,引荐给一位在教会内部被视为异端的朋友,让他作为她的导师。而他自己,则要前往圣都奥姆登述职。3XzJnv

  说道卡门的那位老朋友,米尔德拉还以为教会就像是她认为的教会那样对异端学说毫无容忍,非得拼个你死我活这种程度。没想到只要不惹事和教会对着干,也不要自甘堕落去拥抱“魔女”之类的异教邪祟,异端学说虽然被打压,被排解,但至少还活着。3XzJnv

  比起异端,教会显然更注重异教。毕竟,异端可以用嘴吵出个大概,异教真的会要了你的命。3XzJnv2

  当提到那位朋友卡门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位是极具才华与想法的人物,若非他的思想与主的教义不同。他本可以和我一样成为圣使,甚至主教。”即便如此,卡门也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敬佩,在少女详细描述了这位异端朋友的学识与理想。“只可惜,他与他所在的教派太过大逆不道了,也太过专注于探索事物的本质,对主和教会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就和你一样,他当初跟我提的问题。”3XzJnv

  卡门看了米尔德拉一眼:“石头为何会落地......”3XzJnv

  米尔德拉眨了眨眼睛,她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的本质。3XzJnv

  “所以,你要把一个资质不错的学徒,交给你的那位异端朋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低落,嘴角微微下垂,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落的神情,就连那双紫色的眼睛也仿佛失去了光彩,显得黯然无神。3XzJnv

  卡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小演技,但也没有拆穿,而是轻轻叹了口气。3XzJnv

  “我看的出来,米尔德拉,你对经书毫无兴趣,对‘主’也没有什么敬意。”他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经书,放到米尔德拉面前,指尖在封皮上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3XzJnv

  “这些天来,你学得很快,什么都很快,被称为‘天才’也不为过。”3XzJnv

  卡门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单纯的陈述,甚至还带着一点欣慰。3XzJnv

  “但你的志向和精力根本不在这里。”卡门看着米尔德拉半露的脸,视线最后落在她那双紫色的眼睛上,“既然如此,何不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3XzJnv

  米尔德拉沉默了一瞬。3XzJnv

  然后,她的嘴角翘起:“谢谢你,卡门老师。”3XzJnv

  米尔德拉终于是露出真挚的笑容,那双璀璨如星的紫宝石,似乎是对卡门做法的褒奖。3XzJnv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了……”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恋与敬仰,“……你让我对教会改观了不少。”3XzJnv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3XzJnv

  ‘但,也仅限于“你”而已。’3XzJnv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