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冰冷如洗,穿透疏朗的枝桠,在布满落叶的林间地面投下破碎的、摇曳的银色光斑,如同迷途的亡灵在悄然舞动。冬日的脚步已经到来,空气凛冽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细小的冰晶,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抵肺腑。3XzJnS
夜晚的森德瓦尔德森林,褪去了白日里偶尔透出的、属于秋日的最后一点温情,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头匍匐在地、伺机而动的远古巨兽。3XzJnS
在地精聚落改造而成的简陋工坊中,借着一盏油灯散发的微弱光芒,一个由粗糙木材和劣质金属拼接而成的、足有一人多高的金属方形框架立在工作台中央。3XzJnS
洪巴巴这些天来用蛮力和魔法制造的零部件,一点点在米尔德拉的巧手下组装完成。3XzJnS
少女的手指灵巧地在那些复杂的零件间穿梭,刻画魔法阵的符文,连接导线,缠绕线圈,油灯散发的昏暗光芒映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将她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勾勒得更加清晰,那双紫色的眼眸将光线映射,如同两颗在暗夜中燃烧的星辰。3XzJnS
洪巴巴则安静地蹲伏在一旁,它庞大的身躯集合了脚手架、液压杆、吊架等诸多功能,不然光靠少女一个人,以及相较之下弱小的力气,这么大的装置的安装可不会太轻松和顺利。3XzJnS
少女拧紧最后一根导线,随后退后几步,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凝聚了她数日心血的造物。还差最后几个关键的调谐部件和用于定向发射的“天线”,装置就能宣告基本完成。3XzJnS
几片刻印有复杂魔法阵的金板镶嵌在装置的关键节点上,它们是能量传导和转化的核心。连接各个部件的银丝和铜丝导线,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焊接点,丝线由于没有冷拔模具,导致洪巴巴只能用巨大的大手一点点将金属揉搓成丝线,最后的成品也粗细不一。3XzJnS
固定框架的方式也很有野蛮的味道,兽筋、藤条、铸焊,使得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狂炼金术士的失败作品,充满了拼凑感和不协调感,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透露出一种冰冷而精确的逻辑感。3XzJnS
“嗯,进度还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沾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手指。连续数晚的潜行和高强度工作让她感到有些疲惫,但心中的成就感却足以抵消身体上的劳累。3XzJnS
她决定稍微休息一下,走到工坊中两棵树之间的带棚顶的吊床上。3XzJnS
这个吊床是洪巴巴用找到的麻绳编制成的,最开始还作为给米尔德拉的惊喜,神神秘秘地不让米尔德拉察觉。但米尔德拉毕竟还是这头笨拙的魔兽的母亲,瞧着洪巴巴的动作那是看破不说破。3XzJnS
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银色的月盘如同巨大的银币悬挂在深邃的夜空中,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光辉。星辰稀疏,仿佛都被这轮明月的光芒所掩盖,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如同不甘寂寞的钻石,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微弱的光芒。3XzJnS
月光穿过林间稀疏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随着晚风摇曳,“哗哗”的落叶声就像是雨水将整片森林渲染得既嘈杂又安静。3XzJnS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翅膀拍打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3XzJnS
那声音沉重而有力,似乎是某种巨大的飞禽正在快速冲来。3XzJnS
米尔德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翻身下吊床,拿起放在树桩旁的长剑和盾牌。洪巴巴也立刻站起身,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复数的魔法的光辉缠绕在漆黑的身躯上。3XzJnS
一道巨大的阴影,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稳稳地降落在了工坊里的空地上。3XzJnS
待尘埃落定,出现在米尔德拉和洪巴巴面前的,是一头神骏非凡的生物。3XzJnS
皎洁的月光,如同受到某种牵引,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茂密的树冠和枝条,温柔地倾洒在这头生物的身上,为它那威武的身躯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3XzJnS
光芒在它的羽毛和绒毛上流淌,仿佛不是来自天上的月亮,而是源自它自身。3XzJnS
它的前半身是雄鹰的模样,锐利的钩喙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覆盖着如同钢铁般坚硬的灰白色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如同精心打磨的甲片,整齐而富有光泽。一双金色的眼眸锐利如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威严。3XzJnS
它的后半身则是雄狮的姿态,肌肉虬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覆盖着金黄色的短绒毛,如同阳光下流动的绸缎。粗壮有力的后肢稳稳地踏在地面上,脚掌上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泥土之中,留下清晰的印痕。巨大的翅膀优雅地收拢在身体两侧,每一根羽毛都完美无瑕,仿佛是神明的杰作。3XzJnS
这头狮鹫的体型比米尔德拉在奥斯特哈芬见过的那些圣女卫队的坐骑还要庞大几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纯净和强大,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圣。3XzJnS
高悬于天上的神祇,正透过这头神圣的造物,默默地凝视着她这个渺小的凡人。3XzJnS
“你是谁?”米尔德拉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月光之下。她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并且伸手制止了身后想要攻击的洪巴巴。3XzJnS
在神学院,几乎每一本主流的经书和典籍都明确记载着:狮鹫,是光明与秩序之神芙拉洛最钟爱的生物之一,它们代表着的是芙拉洛在凡间秩序的一面。3XzJnS
如今,这样一头神圣的生物,竟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目的绝不简单。3XzJnS
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光明与秩序之神芙拉洛,祂想要通过这头狮鹫,向她传达什么?3XzJnS
狮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它那双金色的、仿佛蕴含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米尔德拉。然后,它缓缓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弯曲前肢,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匍匐在米尔德拉的面前。3XzJnS
那动作,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凡人,更像是在面对一位同等,甚至更高阶的存在。3XzJnS
看着眼前这头神骏生物低垂的头颅,米尔德拉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嘲讽、不屑与冰冷愤怒的弧度。3XzJnS
“既然你是神,”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带着一种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冷静,“为什么不亲自下场,去制止卢米希尔城里的混乱?去拯救那些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的信徒?还是说,你这位所谓的光明与秩序之神,根本就没有能力直接干预凡世,或者你根本就不在乎?”3XzJnS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向那虚无缥缈的神权。3XzJnS
狮鹫庞大神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它似乎听懂了米尔德拉的质问。它没有抬起头,只是将头颅埋得更低,巨大的翅膀也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发出几声低沉而悲伤的呜咽,像是在恳求着米尔德拉的帮助。3XzJnS
少女重重地深呼吸了一次,这让她想到了在施泰因多夫时,面对那一面血肉之墙时的场景。她知道那是芙拉洛给她的启示,她也确实按照祂的意思将那个怪物给杀死。3XzJnS
可当时芙拉洛的启示如此隐晦,不像现在这般光明正大。3XzJnS
因为祂在凡世的领地,这座“光辉之城”的混乱,祂知道,却因不明原因无法提供直接的帮助。3XzJnS1
“我知道卢米希尔城发生的事,我也知道民众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可与我何干?他们自找的。”米尔德拉的声音里还带着鄙夷和挖苦,“真是虔诚啊,你的信众。”3XzJnS
少女从腰包里拿出一枚金币,它是如此刺眼,甚至超过了穿透树冠的阴霾的皎洁的月光。3XzJnS
她顿了顿,那一双被照得透亮的紫色宝石却没有金币的倒影:“不过,既然你都亲自找上门来了,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按照规矩,有求于人,总得拿出点诚意吧?”3XzJnS
她伸出手,摊开在她那满是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给我报酬,然后,帮我处理好善后事宜。我可不想因为帮了你的忙,而被教会那帮老家伙盯上。”3XzJnS
狮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她的条件。最终,它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3XzJnS
达成协议后,狮鹫展开巨大的翅膀,发出一声嘹亮而充满力量的鹰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3XzJnS
米尔德拉仰头望着森林上空,紫色的宝石映照着树木之间的漆黑与朦胧。3XzJnS
她并不完全相信神明,更不相信所谓的神旨。她之所以答应下来,只是因为她同样无法忍受卢米希尔城中那日益弥漫的绝望气息,以及商会那贪婪而丑陋的嘴脸。3XzJnS
可神骏的狮鹫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在做最后的告别。3XzJnS
然后,它猛地收拢翅膀,调整姿态,头朝下,如同陨石般朝着地面直坠而下!3XzJnS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和血肉模糊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森林中。3XzJnS
那头高贵而神圣的狮鹫,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它的尸体重重地砸在工坊前方的空地上,鲜血和脑浆四溅,将周围的泥土染成一片猩红。3XzJnS
它以自己的生命,支付了请求米尔德拉出手的“报酬”。3XzJnS
米尔德拉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大跳,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少女也只是低声喃喃:“……还真是干脆利落啊。”3XzJnS
洪巴巴走到狮鹫的尸体旁,它伸出爪子,好奇地碰了碰那尚有余温的羽毛,又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不太明白这头强大的生物为何会选择自尽。3XzJnS
米尔德拉走到狮鹫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抚摸着这具尚算完整的“素材”。3XzJnS
狮鹫的骨骼坚硬无比,堪比精炼的钢铁;它的羽毛轻盈而坚韧;它的血液中蕴含着纯净而强大的以太能量;而它的心脏和某些器官,更是炼制高级魔药和构建魔法装置的绝佳材料……3XzJnS
“你将会成为我的孩子的一部分,谢谢。”米尔德拉眼眉低低,没有回头地吩咐道,“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冻起来吧。”3XzJnS
卢米希尔城的街道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商贩的叫喝声,民众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一墙之外,那无尽的原野上、村落中未干的血迹和枯槁的尸首,将城内的繁华映照出一种病态。3XzJnS
商铺的门重新敞开,虽然货架上的商品依旧稀缺且价格高昂,但至少,人们可以用手中的“债券”换取到一些东西。酒馆里再次充满了喧嚣,人们举着劣质的麦酒,大声谈论着债券的最新“行情”,唾沫横飞地分享着那些关于某某人靠着债券一夜暴富的虚假传说,仿佛自己明天也能成为那个幸运儿。3XzJnS
交易所门口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买入或卖出,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的火焰,仿佛那一张张印着天秤图案的羊皮纸,真的是通往财富自由的天堂门票。3XzJnS
人们似乎暂时忘记了饥饿、寒冷和疾病的威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场由黄金天秤商会精心策划的财富游戏之中。街道上甚至出现了一些穿着光鲜、趾高气扬的“新贵”,他们大多是在这场混乱中投机倒把,或者干脆就是为商会效力的爪牙,此刻正享受着踩在他人尸骨上得来的短暂风光。3XzJnS
没人再争辩自己所领悟到的思想,没人再高声朗诵经书上字句,没人再以圣人为榜样规范自己的言行。3XzJnS
如果不是城市建筑上雕刻着、悬挂着赫利格兰德教皇国和卢米希尔城的旗帜,不然这与其他国家的城市中的风景没什么两样。3XzJnS
这繁荣,如同悬浮在高空的泡沫,笼罩着这座曾经光辉之城。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场金钱的狂欢之中,却没有人意识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加速开裂,深渊早已张开了它漆黑的巨口。3XzJnS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传来零星的咳嗽声。人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风寒,或是环境恶劣导致的旧病复发,并未在意。3XzJnS
毕竟,在缺衣少食、卫生条件极差的环境下,生病本就是家常便饭。3XzJnS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剧烈的腹泻、呕吐、高烧不退等症状。3XzJnS
他们的身体迅速脱水,变得虚弱不堪,皮肤干瘪如同枯树皮,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排泄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色糊糊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3XzJnS
有人想去教堂寻求帮助,却发现教堂门口排起了更长的队伍。不仅仅是贫民,就连一些平日里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小市民,甚至是一些家境尚可的商人,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3XzJnS
教会的牧师和修女们虽然全力以赴地进行救治,分发着有限的草药和圣水,口中念诵着安抚人心的祷文,但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病患,他们的力量显得如此微薄。3XzJnS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草药储备本就因之前的混乱而告急,如今更是捉襟见肘。一些关键的治疗魔药,价格被黑市商人炒到了天价,即便是财大气粗的教堂也难以狠下决心。3XzJnS
“求求您!牧师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吧!她快不行了!”一位母亲抱着她奄奄一息的女儿,跪倒在教堂门口,泪流满面地哀求着。3XzJnS
“对不起,夫人,”一位年轻的牧师满脸疲惫,声音沙哑地回答,“我们已经药草了,圣水也快用完了……您……您还是带她回去吧,多喝些干净的水,或许……”3XzJnS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无奈和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3XzJnS
原本对教会充满敬畏和依赖的民众,开始滋生出不满和怨恨。3XzJnS
“他们肯定把好药都藏起来了!只给那些有钱的贵族用!”3XzJ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