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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历1150年

  新任的约旦总督并没有大兴土木,除了对原本征用的伊斯兰人庄园做了些罗马化的修缮,添加了些家族的纹饰之外,便没有更多的改动。3XzJpp

  “那边是油坊。”顺着丈夫手指的方向,少女的视线越过矮墙,望见了河边的几栋平房,屋旁是人为规划种植的油橄榄林。在河流的上游,则是总督府邸的私兵驻地。沿河的土地经过平整,以二圃制来耕种小麦。3XzJpp

  “哪怕土地上站着辛勤劳作的人民,这也算不上一座繁荣的庄园。让您见笑了,‘公主殿下’。”3XzJpp

  “我在亚琛附近见识过不少领主的土地,但像您这样人民充满干劲的封地还是第一次,等等,不是说好不许说‘公主殿下’的吗?”3XzJpp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没有错啦。”3XzJpp

  “你听说过有哪个王国的公主被人从热那亚的桨帆船丢下来的故事吗?”3XzJpp

  事实确实如少女所言,实际情况确实好不到哪里去。3XzJpp

  “说到底,我已经不想,当然也没有机会和那个身份扯上关系了。”3XzJpp

  少女的性格中扭捏掺杂着直率,仿佛被过去压抑的时间触底反弹,再也不想说谎话了。3XzJpp

  此时的少女已经摘取了用来伪装的金发,将原本红褐色的头发打理干净,在脸部的左右两侧系成蓬松的短辫。额前一抹更深色的刘海被汗水打湿,杂乱地贴在眉间,卷成一团。在马车上穿着的华贵衣裳已经换洗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亚麻衬裙与斗篷。如果不明说,就算是见多识广的旅行商人也分辨不出,站在路旁的那位竟然是外约旦总督的夫人(名义上)。3XzJpp

  “嘿……”3XzJpp

  因为脱离了商队而驾车赶路的商人简简单单地向路旁的“农民夫妇”打了招呼,随后便扬长而去了。3XzJpp

  看来总督和总督夫人的般配体现在别的方面。3XzJpp

  “那到底怎么称呼才好呢?我的家族是这些年来新起的豪族,想必那些拥有深厚历史底蕴的老贵族们,这种关于礼仪的部分真的不擅长啊。”3XzJpp

  “还请好好考虑一下,”便是错识了身份,少女也没有因此恼怒,取而代之的是怀有焦虑的羞涩,“只要和原本的家族挂上关系怎样说都行啦,而且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就要前往耶路撒冷了,我可不想被国王大人刁难。算啦,反正我已经做好接受处刑的准备了,这些日子受您多多关照啦,我的丈夫。”3XzJpp

  少女自暴自弃,将用来系头发的亚麻绳解开,蓬松地红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教人分不清是否是一位农家女孩的同时,也叫人分不清她的发言中究竟几分真心,几分谎话。3XzJpp

  “到时候‘陛下’和‘父亲’都要说就是了。”3XzJpp

  “如果到时候我被打入城堡底下的监牢时,你也会来陪我吗?”3XzJpp

  “不会啦。”3XzJpp

  “呜,好冷漠,如果真的死在冰冷的牢房里,就算主教在尸体旁边,我的鬼魂也不会安息的……呜呜呜……“3XzJpp

  “才没有那回事啦,被下入大牢什么的根本不……不可能的。”3XzJpp

  事实上,少女的设想并非全无可能,换成其他的贵族,这样的结局甚至可以说得上板上钉钉。这样的现实让总督迟疑了片刻,或者说,哪怕以他耶路撒冷国王长子的身份,做出这样的承诺也需要一定的勇气。3XzJpp

  “不过说到底还是关于称呼的缘故吧。”总督曹大人抓了抓脑袋,依旧在纠结有关少女的称呼。3XzJpp

  “哼~除了称呼以外,需要考虑的其他因素也不少呢。”最开始的少女不擅长说谎,自然也就不擅长安慰,但这样直指问题核心的说辞让总督放弃了思考。3XzJpp

  “那么……忒莲特。”3XzJpp

  “……”3XzJpp

  像是要杜绝一切外来的声音,少女将耳朵紧闭,紧贴着自己的头顶,但尾巴依旧在胡乱地摇摆着。3XzJpp

  “那么,古登•忒莲特……说到底哪有本人连自己名字都不愿意听的啊!这种情况也太奇怪了吧!”3XzJpp

  “将别人的本名像爱称一样从你的嘴巴里念出来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不对,还不止这个,再说了,我可没有打算用像‘好好’女士,‘好好’小姐,‘好好’夫人一样的本名来逗笑国王,避免杀身之祸啊!”3XzJpp

  忒莲特,心里话已经写在脸上咯。3XzJpp

  只能像照顾漫不讲理的孩子,总督曹大人只得单纯用手安抚少女,来平息她心中混杂了不知道多少种情绪的怒火。少女的本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由日耳曼方言中关于“好”和“天资聪慧”等词根组合起来,至于少女的姓氏是弗德莱里希,弗雷德里克还是普热米斯利德已经无从知晓,而最后一位曾侍奉过她的女仆也已不在世上。3XzJpp

  对于农民而言,高高在上的贵族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何况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绝不可能。刚刚接手这片封地的时候,年轻的总督接纳了不少流民。他不情愿地动用些许贵族独有地阴险狡诈用来思考——确实也只有贵族的家眷,仆人,长耳朵的骑士……那些衣食无忧的人们才对绯闻俗事趋之若鹜。3XzJpp

  走在通往庄园大门的主路,少女自己打破了沉默,空气中多了除踏步声外别的东西。3XzJpp

  “那个……我想说的是,谢谢你体谅这样不成器的我。”3XzJpp

  在无声的啜泣中,少女的眼睛哭得红肿,如今在让她从干涩的眼睑中流出泪水是一种折磨。3XzJpp

  “因为只有借着现在像闹剧一般的身份,我才敢这么说,如果是作为婚约对象,现在的你可是,可是相当出色,出色到令我心动。从下船开始到现在,我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如果……”3XzJpp

  “……”3XzJpp

  “如果之后有幸能活下来,请让我在总督大人的府邸里做一位仆人……”像总督周边的所有人一样,少女谦卑地将自己的头颅低下,这让总督感受到一种错愕的茫然,那是一种仅从属于上位者的错觉,只因为狭隘的视野甚至无法覆盖整片封地,看不见其他领主的城堡,皇帝的教堂,但却认为世界都在向他低头。3XzJpp

  即便剔除了心中关于幻想现实的幼稚,他却至始至终不认为自己是能够执掌权柄之人,仅仅因为身为长子。3XzJpp

  总督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提案,就如他隐约觉察到自己将会因低下的头颅与狭隘的视野这般诅咒纠缠一辈子。3XzJpp

  他想要逃离权柄的世界。3XzJpp

  他发觉身边降临了一位红发的精灵。3XzJpp

  外约旦的总督已经回归了他的府邸,在别墅的院墙内,一块硕大的岩石被石匠凿成岩盘,中间安插着一根青铜制成的东正教十字架,石盘被平均分为十二个刻度,夕阳将青铜的投影安置在时间与石缝之间。3XzJpp

  权力者的沉默是可怖的,这是总督大人刚刚领悟出的道理,他畏惧诅咒的同时,也畏惧着将会在权柄上送掉性命的自己。从君士坦丁堡请来的仆人帮他打开了庄园府邸的大门,他不自觉地抬起头,逐渐稀疏的阳光从拜占庭穹顶上装饰的那些蓝色的玻璃马赛克中洒下,配合着阴影,在大厅的地板上组合成星座的图案。穹顶由七根科林斯柱支撑,前三根雕绘着保佑过祖父的天使,他们脚踏奇妙的云纹,挥舞着无从知晓的武器,来自遥远的国度赛里斯。而后四根科林斯柱则雕刻着撰写“四福音书”的圣徒。3XzJpp

  在大厅主位的后方的墙壁上是一幅新添的马赛克装饰画——府邸的主人正同他的夫人一道,采集椰枣树上饱满的果实。3XzJpp

  “总督大人,您的寝室也按照您的要求装饰好了。”3XzJpp

  总管府邸的仆人汇报完消息,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内,总督依旧一眼不发,他领着一旁的少女,来到了寝室门前。3XzJpp

  推开主卧的房门,忒莲特发现,面对着床铺的墙面上装贴着又一面马赛克贴画——总督和总督夫人摔倒在旱季尼罗河湿暖的泥浆上,周围满是散落的椰枣。3XzJpp

  在面条皇帝还不是什么奥古斯都,巴西琉斯,英白拉多……的时候,他决定迎娶古登•忒莲特•弗雷德里希为他的妻子。3XzJpp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