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白色粉末如同积雪般覆盖着龟裂的大地,掩埋了扭曲的尸骸,填充了狰狞的沟壑。那是无数在“死之机械”法则下被彻底湮灭的圣灵残骸,是构成这片区域扭曲生态的无数真菌和异化生物化作的最终尘埃。它们失去了支撑自身存在的“奇迹”,便只能回归最原始、最纯粹的物质形态,如同梦幻泡影般,碎裂成虚无。3XzJoa
刺眼的天光投下,配合着苍白的大地,将米尔德拉的身体衬得发亮。3XzJoa
站在米尔德拉面前,只有米尔德拉能感知到的希尔德加特,她脸上满是惊恐与畏惧,紧紧抓着米尔德拉修女服黑色的衣角,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魔女!魔女!既然你把这个鬼地方弄成这个样子,应该算是彻底的净化了吧?那我们快点走吧!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3XzJoa
她蹲下身,厚实的皮靴踩在覆盖着骸骨粉末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用靴子拨开脚下那层厚厚的白色粉末,几块没有被米尔德拉收好的严重畸形的骨骼。3XzJoa
“不,希尔德加特,”米尔德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3XzJoa
“你的骨灰,”米尔德拉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上了希尔德加特那双同样是紫色,却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的眼睛,“我要把你葬回你的家乡。”3XzJoa
“什么?!你不是骗那个傻骑士的吗?!”希尔德加特的表情瞬间僵住,她呆呆地看着米尔德拉手中那些属于她的遗骸,又看了看米尔德拉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渊般的紫色眼眸,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单独行动,怎么现在又……”3XzJoa
米尔德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我说过,要送一位对我非常重要的‘友人’的骨灰返回故乡。这是承诺。”3XzJoa
“你的,”米尔德拉的目光落在希尔德加特那张写满了不解的小脸上,“我的,”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以及生养我们的,那片同样饱受苦难的故土。落叶,始终要归根。”3XzJoa
少女的血液引燃了火焰,刺目的赤红色光芒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如同烙印般,直接刻印在了那些骨骼之上。3XzJoa
火焰升腾而起,并非魔法制造的烈焰,而是最普通的、凡俗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被血液净化过的骨片,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如同焚烧羽毛般的焦糊气味。3XzJoa
骨片在火焰中渐渐变黑、卷曲、最终化为了一捧细腻的、带着余温的灰白色粉末。3XzJoa
米尔德拉等待火焰熄灭,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骨灰收集起来,装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质匣子里。3XzJoa
“这是……”希尔德加特呆呆地看着米尔德拉手中的木匣,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干涩,“……我的?”3XzJoa
米尔德拉没有看她,只是将那个装满了她“骨灰”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在修女服上的灰白色粉末。3XzJoa
她看向北方,那片被连绵起伏的山脉和茂密森林所覆盖的、更加荒凉和原始的方向,声音平静地说道:3XzJoa
但现在,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瘦弱、脸上带着同样恐怖伤疤的神秘修女,却告诉她,要带她“回家”。3XzJoa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困惑、期待、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希尔德加特的心头。3XzJoa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飘到了米尔德拉的身旁。3XzJoa
北方的山脉,如同巨龙的脊背,绵延起伏,将安东尼亚平原与更北方的未知之地隔绝开来。这里的地势远比南方更加崎岖险峻,也更加荒凉。3XzJoa
高大的针叶林取代了南方的落叶阔叶林,如同沉默的哨兵般,覆盖着连绵的山峦。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枝叶,在厚厚的松针地毯上投下稀疏而阴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却也带着一种属于高海拔地区的、更加凛冽的寒意。3XzJoa
他们沿着一条早已被废弃、几乎被杂草和藤蔓完全掩盖的崎岖山路,艰难地向上攀爬着。3XzJoa
高大挺拔的针叶树如同沉默的巨人,直插云霄,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布满了松针和苔藓的柔软林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潮湿泥土的气息,以及各种不知名野花和菌类散发出的淡淡芬芳。3XzJoa
偶尔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从远处的树冠上传来,或者看到一些警惕的小动物,如松鼠、野兔,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在密林的深处。3XzJoa
山谷的入口狭窄而隐蔽,被茂密的荆棘和乱石所覆盖。一条浑浊的小溪从谷底蜿蜒流过,几间由粗糙木头和石块胡乱搭建的破败小屋,如同被遗弃的鸟巢般,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谷溪流的一侧。3XzJoa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排泄物、腐烂物和血腥味的恶臭。3XzJoa
十几只兽化人在此徘徊。似乎因为长时间没有“新鲜血液”的补充,它们的身体更加干瘪、扭曲,动作也更加迟缓,如同游荡的活尸。3XzJoa
而更多的,是那些由活体荆棘和铁线魔虫构成的怪物。它们如同野草般疯狂地生长,爬满了村落的每一个角落。扭曲的黑色藤蔓缠绕着破败的屋檐,锋利的铁刺从干裂的土地中钻出,如同毒蛇的獠牙。甚至连那条浑浊的小溪中,都漂浮着一些如同水草般蠕动的、长满了倒刺的黑色触须。3XzJoa
米尔德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示意洪巴巴和亚弥达拉开始“清理”。3XzJoa
面对着两头实力远超它们想象的恐怖魔兽,这些盘踞在此地的低级怪物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被轻易地横扫、碾碎、净化。3XzJoa
短短十几分钟,整个山谷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满地的怪物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刺鼻气味。3XzJoa
米尔德拉站在一片长满了黑色荆棘的空地前,脚下的土地异常松软,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3XzJoa
这里,就是希尔德加特记忆中,她曾经的“家”所在的位置。只是如今,早已被象征着她自身力量的扭曲荆棘彻底覆盖,连一丝房屋的痕迹都找不到了。3XzJoa
她从背包里取出小铲子,开始在布满荆棘根系的土地上挖掘起来。泥土混合着腐烂的草根和细小的碎石,被一铲一铲地挖出,堆积在一旁。3XzJoa
坑并不需要挖得很深,米尔德拉只是想为这些骨灰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3XzJoa
当挖出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土坑后,她将那个装着希尔德加特骨灰的木匣子,轻轻地、郑重地放了进去。3XzJoa
她捡来旁边的木板,用短剑在上面吃力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3XzJoa
自始至终,只有米尔德拉能看见的希尔德加特,都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般,静静地漂浮在米尔德拉的身旁,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3XzJoa
当米尔德拉将那块刻着她名字的木桩插土里时,希尔德加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一直充满了混乱和疯狂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和空洞。3XzJoa
“啊,”她如同梦呓般,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木桩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啊……”3XzJoa
这或许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看到属于自己的名字。3XzJoa
希尔德加特猛地转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她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虚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朝着米尔德拉扑来。她的双手,不再是孩童般稚嫩的模样,而是化作了如同枯骨般惨白、指甲如同利刃般尖锐的鬼爪,毫不犹豫地破开了米尔德拉的胸膛。3XzJoa
希尔德加特奋力地撕扯着,掰开了少女的肋骨,最终,从血肉模糊的深处,掏出了一团还在微微搏动的血肉。3XzJoa
希尔德加特捧着那团属于自己的核心血肉,眉头皱在一起又松开了。她看了看手中的血肉,又看了看面前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板,沉默了很久。3XzJoa
她走到墓碑前,将那团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血肉,啪的一声丢到了骨灰匣的正上方,手脚并用地刨土掩埋起来。3XzJoa
米尔德拉的眼前一阵恍惚,胸口那模拟出的剧痛和撕裂感瞬间消失,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过。3XzJoa
希尔德加特依旧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般,呆呆地站在那块简陋的墓碑前,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名字。3XzJoa
“魔女,”希尔德加特突然转过头,看向米尔德拉,“你满意了吗?”3XzJoa
米尔德拉看着她那张明明应该充满恨意,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死水般的脸庞,摇了摇头。3XzJoa
“呵……”她轻轻地笑了笑,“这不是我要求的,希尔德加特。你以为我费尽周折带你回来,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某种恶趣味吗?”3XzJoa
她伸出手,指向那块插在坟冢上的简陋墓碑:“我把你关起来,是为了让你不再作恶。我除了在你做得太过后约束你之外,并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你能看我所看,听我说听,感我所感。现在是你依靠着我脑海里推演出的幻象,借用我的眼睛,看到了你想看到的;借用我的手,做了你想做的。”3XzJoa
“就算这只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中,就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希尔德加特’这个名字,”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眼角下垂,眼睛半眯着:“但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希尔德加特的女孩,她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她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孽,但最终,她还是回到了生养她的地方,为自己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句号。”3XzJoa
米尔德拉伸出双臂,走上前,环抱住了虚幻的意识体。3XzJoa
“放开我!魔女!”希尔德加特如同受惊的猫般,双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试图用撕咬和抓挠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抗拒。3XzJoa
米尔德拉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背后那虽然是幻象,却依旧能让她感受到那份绝望和依赖的“攻击”。3XzJoa
“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魔女!”希尔德加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用双手撕扯米尔德拉的后背,但那力道却如同羽毛般轻柔。3XzJoa
“放开!放开我!我恨你!我恨你!!!”3XzJoa1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德加特的挣扎终于停止了。她将脸颊深深地埋在带着灰尘和汗味的黑色修女服里,如同一个走失了,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的孩子,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3XzJoa
她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将痛苦、恐惧、怨恨、以及那份从未得到过的、对爱的渴望,都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3XzJoa
在洪巴巴和亚弥达拉看来,它们伟大的母亲正一个人走在前面,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仿佛在安抚着什么的动作。3XzJoa
“……妈妈……”3XzJoa2
在哭泣的间隙,一个模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词汇,从希尔德加特颤抖的嘴唇中轻轻溢出。3XzJoa
米尔德拉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她像是认命般,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3XzJoa
夏日的午后,阳光毒辣,空气燥热。博古米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那块刻着“霍恩堡”字样的巨大石碑旁来回踱步,他不时地停下来,踮起脚尖,朝着北方那片荒凉的原野使劲眺望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3XzJoa
“喂!老头!”一个嚣张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德尔茨哈根帝国腔调的粗嘎嗓音,惊雷般在空旷的城门口炸响。3XzJoa
一个看起来强壮的女性,她的身高几乎与米洛斯拉夫相当,肩膀宽厚,肌肉结实,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3XzJoa
她穿着一身如同龙虾壳般层层叠叠的裙甲和胸甲,厚实的皮革和坚固的锁子甲覆盖着身体的其他部位,将她武装得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她的头发是暗红色,被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野性的脸庞上。她的肩上扛着一柄与她身材极为相称的单手战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3XzJoa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佣兵皮甲,但装备明显不如她精良的彪形大汉。他们大多面带凶相,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显然是某个佣兵团的成员。3XzJoa
那个扛着战斧的红发女佣兵,不耐烦地朝着博古米尔喊道,“你说的那个修女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了!要是再等不到人,我们可就走了!”3XzJoa
“艾瑞卡队长!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博古米尔连忙转过身,对着那位女佣兵露出了一个略带几分讨好的笑容,“米尔德拉修女是一位非常守信的人!她既然说了三天之内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3XzJoa
这群人是博古米尔等人在酒馆里遇的。当得知他们准备启程前往安东尼亚平原的东南角的时候,博古米尔便主动上前,谈话询问是否可以顺路与与他们同去。3XzJoa
“哼!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修女,离这不远就是禁区,危险重重,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她以为自己是圣女下凡吗?”被称作艾瑞卡的女佣兵队长不屑地嗤笑一声,她身后的小弟们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3XzJoa
博古米尔被他们嘲笑得脸色涨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3XzJoa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米洛斯拉夫突然抬起头,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北方地平线上,那个正在逐渐清晰起来的、小小的黑色身影。3XzJoa
他猛地伸出手,拉了拉博古米尔的衣角,又指了指北方。3XzJoa
只见在荒凉的地平线上,一个孤独而纤细的身影,正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地,朝着霍恩堡的方向走来。3XzJoa
她回来了。3XzJoa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