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13章——归乡

  队伍告别了维斯堡那座喧嚣而鱼龙混杂的酒馆,重新踏上了南下的征程。炽热的阳光依旧如同熔化的铁水般,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片广袤而沉寂的土地上,将每一个毛孔都蒸腾出令人烦躁的湿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偶尔从远方吹来的、带着些许草木焦糊味的燥风,如同濒死者最后一口微弱的叹息,卷起地面上灰黑色的尘土。3XzJoo

  几日之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3XzJoo

  米尔德拉独自一人,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婉拒了米洛斯拉夫让她与自己共乘一骑的好意。3XzJoo

  她的脚步踏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股细微的尘埃。黑色的修女服如同融入大地的影子,将她瘦小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单薄,宽大的头巾和面纱依旧遮蔽着她的容颜,只留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注视着前方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3XzJoo

  她能感觉到,距离“家”越来越近了。3XzJoo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烂、焦臭和死亡气息的禁区味道,渐渐被一种更加熟悉的、属于乡野的气息所取代。那是被阳光晒透的泥土芬芳、是田埂边野草的青涩、是远处牲畜棚里传来的淡淡腥膻、是属于磨坊特有的麦麸和石磨运转时产生的粉尘味道。3XzJoo

  故乡的轮廓,在摇曳的视野尽头,渐渐浮现。3XzJoo

  那是一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路旁的野花,此刻正迎着盛夏的阳光肆意绽放,红的、黄的、紫的,如同散落在绿色地毯上的彩色宝石,点缀着这片曾经承载了她短暂童年记忆的土地。只是,那些野花的品种,似乎与她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更加繁杂,也更加......3XzJoo

  野性。3XzJoo

  远处,那座曾经是村庄信仰中心的简陋石质教堂,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村子的最高处。它那并不算高耸的尖顶,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古老的钟楼里,隐约还能看到几只灰色的鸽子在扑腾着翅膀。3XzJoo

  教堂周围的墓地,那些简陋的、歪歪扭扭的墓碑,似乎比以前更多了一些,也更加密集了一些,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贫瘠的土地中冒出头来,静静地守望着那些长眠于此的灵魂。3XzJoo

  米尔德拉的脚步,在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3XzJoo

  是这里,又不是这里。3XzJoo

  地点依旧,山川河流的轮廓依稀可辨,但那份独属于故乡的、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却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3XzJoo

  她行走在村中那条主干道上。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新建或修缮过的。3XzJoo

  有些房子的地基明显比以前抬高了许多,或许是为了防止雨季的积水;有些则干脆推倒了重建,用的是从更北边运来的、更加坚固耐用的石块和木料。3XzJoo

  房屋的样式也变得更加多样,不再是以前那种千篇一律的、低矮简陋的茅草顶木屋,而是出现了一些带着外地风格的两层小楼,甚至还有几栋看起来像是富裕商人或小地主修建的、带有独立庭院的石质住宅。3XzJoo

  村庄里的人们,也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面孔。3XzJoo

  村庄里,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穿着朴素粗布衣服的农夫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从田埂上走过,用一种米尔德拉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方言大声交谈着。3XzJoo

  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妇人们,则提着木桶,在村口那口重新挖深加固的水井旁排着队,等待着打水,她们的谈笑声清脆而爽朗,与记忆中那些总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本村妇人截然不同。3XzJoo

  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破旧衣衫的孩童,光着脚丫,在泥泞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他们手中挥舞着削尖的木棍,嘴里模仿着骑士冲锋的呐喊声,稚嫩的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3XzJoo

  他们的发色和瞳色各异,显然并非都属于本地。3XzJoo

  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陌生的语言,那些陌生的生活和劳作方式......3XzJoo

  她像一个闯入了别人梦境的幽魂,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感受着一种强烈的、被世界遗弃般的疏离感和被替代感。3XzJoo

  这个村庄,不再是她的村庄。3XzJoo

  这个家乡,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乡了。3XzJoo

  博古米尔一行人也察觉到了米尔德拉情绪的细微变化。3XzJoo

  “米尔德拉修女,您没事吧?”拉多万注意到她那明显放缓的脚步和略显迷茫的眼神,有些担忧地问道。3XzJoo

  “……没什么。”米尔德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3XzJoo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朝着记忆中那座磨坊的方向走去。3XzJoo

  曾经属于她家的那座磨坊,依旧孤独地矗立在村子的边缘,靠近那条早已干涸的小溪旁。3XzJoo

  磨坊,还在。但显然经过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改建,磨盘也换成了新的,甚至连旁边堆放粮食的仓库,都扩建了不少。3XzJoo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磨坊旁边那栋原本属于她家的低矮小木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新建的、看起来更加宽敞一些的二层木质房屋。房屋的样式普通,木材的颜色也显得有些陈旧,显然并非新近建造,但至少,它看起来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也铺设得整整齐齐,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炊烟,带着几分生活的气息。3XzJoo

  “……我求求你们了!再宽限几天吧!就几天!等我们把地里的收成卖了,一定马上还钱!”一个带着哭腔的、略显沙哑的女声哀求道。3XzJoo

  “宽限?!”紧接着,是一个粗嘎而嚣张的男声,“老子已经给你们宽限了快一个月了!你们他娘的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再不还钱,信不信老子把你们这破房子给拆了!”3XzJoo

  “就是!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拿钱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另一个更加尖锐的男声附和道。3XzJoo

  “我们……我们真的没钱啊……女儿的病越来越重,药钱都快付不起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充满了绝望的男声响起,似乎是女人的丈夫。3XzJoo

  紧接着,是一阵桌椅被推翻的刺耳声响,以及更加凄厉的哭喊声和咒骂声。3XzJoo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短褂、腰间别着短刀或棍棒的壮汉,正堵在门口,将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逼得连连后退。3XzJoo

  那对夫妇的衣着同样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贫苦。男人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被生活压垮的愁苦和无奈。女人则更加瘦弱,眼窝深陷,头发枯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毯子包裹着的、看起来病得很重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咳嗽声。3XzJoo

  为首的那个壮汉,夸张地摇摆脑袋,将鸡窝似的金发甩得飞起,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告诉你们!老子祖上八代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是这里正儿八经的原住民!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泥腿子,占了我们的地方,还敢欠钱不还?!简直是活腻歪了!”3XzJoo

  “就是!赶紧还钱!不然把你们统统赶出去!”旁边的几个壮汉也跟着起哄,气焰嚣张。3XzJoo

  她只是缓缓地,朝着那栋曾经属于她的,如今却上演着另一场悲剧的房屋,走了过去。3XzJoo

  她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博古米尔等人的身旁。那几个同样被这边的争吵声吸引,正准备上前“主持正义”的“骑士”和他们的“同伴”,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3XzJoo

  当米尔德拉冷不丁地,出现在那几个讨债的壮汉和那对绝望夫妇之间时,所有人都被这突突然出现的少女吓到了。3XzJoo

  争吵声戛然而止。3XzJoo

  “各位,”米尔德拉的声音很重,“能否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3XzJoo

  那壮汉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顾忌到她修女的身份,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能恶狠狠地说道:“他们欠了老子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说的?!”3XzJoo

  “是吗?”米尔德拉的目光转向那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夫妇,语气温和地问道,“两位,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确实欠了他钱?”3XzJoo

  那对夫妇对视了一眼,男人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回答道:“是……是的,修女大人。我们……我们确实借了马丁大哥一些钱,给……给女儿看病……但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不还……只是……只是……”3XzJoo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起来,眼眶也红了。3XzJoo

  “只是什么?”米尔德拉追问道。3XzJoo

  “只是女儿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后续的药钱更是个无底洞……”女人接过话头,抱着女儿跪了下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我们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3XzJoo

  “哼!少在这里装可怜!”金发的壮汉见状,立刻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借了我们五十个铜板!说好了一个月之内还清!现在都拖了快三个月了!连本带利,两个银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3XzJoo

  “哼!没钱就别借啊!”旁边的另一个壮汉不屑地嗤笑道,“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3XzJoo

  “住口!你们这些欺凌弱小的恶棍!!”3XzJoo

  一声如同洪钟般响亮的怒吼,突然从不远处传来。3XzJoo

  紧接着,一道高大而略显滑稽的身影,如同天降神兵般,猛地从院门外冲了进来,挡在了米尔德拉和那对贫苦夫妇的面前!3XzJoo

  是博古米尔。3XzJoo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盔甲,手中高举着那柄旧长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使命感的神圣表情,如同传说中即将与恶龙决战的英勇骑士!3XzJoo

  “生命垂危之际,借钱救治亲人,何错之有?倒是你们,”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过那几个壮汉的脸庞,“趁人之危,放高利贷,逼迫良善,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谓的‘天经地义’吗?!”3XzJoo

  博古米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用手中的旧长剑指着那几个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的壮汉,义正言辞地呵斥道,“我!博古米尔·斯维托扎尔!以骑士之名起誓!绝不容许你们这些败类继续为非作歹!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3XzJoo

  那几个讨债的壮汉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一身破烂铁皮的老头放在眼里。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3XzJoo

  “哪来的老疯子?活腻歪了是吧?”为首的那个壮汉甚至懒得理会,只是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弟,“去!把他给我打发了!别让他在这里碍事!”3XzJoo

  两个小弟怪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朝着博古米尔冲了过去。3XzJoo

  米尔德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出手相助。3XzJoo

  她想看看,这位自诩为“骑士”的老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3XzJoo

  事实证明,有的。3XzJoo

  博古米尔虽然年事已高,体力也早已不复当年,但他那股悍不畏死的勇气,以及那套在实战中自己领悟的本领,真的将那些壮汉打得找不着北。3XzJoo

  博古米尔的旧长剑在他手中却舞得虎虎生风,劈、砍、刺、撩,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热情,他嘴里还不停地高喊着“为了正义!”“为了荣耀!”之类的口号,仿佛在给自己鼓劲。3XzJoo

  那几个壮汉吓傻了,他们发现这个老头子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力气和技巧却出奇的高,而且打起架来完全不要命,一时间竟然也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轻易近身。3XzJoo

  佐兰和拉多万也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加入了战斗。3XzJoo

  米洛斯拉夫则沉默地守在米尔德拉和那对母女身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3XzJoo

  战斗很快便分出了胜负。3XzJoo

  那几个壮汉虽然人多势众,但毕竟只是一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哪里是经验丰富的佣兵和悍不畏死的“疯骑士”的对手?3XzJoo

  佐兰的冷箭精准而致命,专门招呼他们的下三路;拉多万则在一旁用他那并不算精湛的剑术骚扰牵制,时不时地还能成功偷袭得手;而博古米尔,更是如同打了鸡血般,越战越勇,手中的旧长剑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逼得那几个壮汉连连后退。3XzJoo

  最终,在挨了几记闷棍和冷箭之后,那几个壮汉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他们怪叫一声,丢下手中的武器,浑身带伤,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3XzJoo

  “哈哈哈!邪恶终将被正义战胜!”博古米尔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壮汉背影,得意洋洋地将旧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3XzJoo

  那对贫苦的夫妇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那几个仓皇逃窜的壮汉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3XzJoo

  直到博古米尔走到他们面前,用他那依旧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安慰道:“两位请放心!邪恶已经被我们击退了!有我们这些正义的骑士在这里,绝不会再让那些恶棍伤害你们分毫!”3XzJoo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3XzJoo

  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博古米尔和米尔德拉等人不停地磕头感谢:“我主啊!谢谢!谢谢各位骑士大人!谢谢修女大人!你们真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啊!是真正的好人!是从天而降的……”3XzJoo

  “唉,两位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博古米尔连忙上前,想要将他们扶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显然对这种被人当面称赞为“好人”的场面有些不太适应。3XzJoo

  他的妻子也抱着女儿,不停地对着米尔德拉和博古米尔鞠躬道谢,感激涕零。3XzJoo

  他们称赞他们是“外地来的好人”,热情地邀请米尔德拉和博古米尔等人进屋喝水休息,甚至还拿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点腌肉和黑面包,想要款待他们。3XzJoo

  米尔德拉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她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他们女儿的病情,就确认是营养不良以及比较严重的风寒,于是米尔德拉在地上画了一个治疗术的魔法阵,就将夫妇的女儿的病治好了大半,并留下了她自己配置的,足以治疗后续小毛病的魔药。3XzJoo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就当自己真的是外地人。3XzJoo

  那对夫妇的千恩万谢被米尔德拉抛在脑后,少女走出了这个房子,走到了她小时候经常待着的磨坊后面的田垄上。3XzJoo

  这是唯一没有变过的地方。3XzJoo

  米尔德拉蹲下身去,抓起一把被晒得有些干燥的沙土,握碎,举起,让它们随着吹来的风又重新回到土里。3XzJoo

  “米尔德拉?”希尔德加特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身旁,用力地抱着手里还拖着那对夫妇的尸体,“舍不得吗?我帮你把他们都杀掉,把房子抢回了!那样你就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了!”3XzJoo

  米尔德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3XzJoo

  一眨眼,希尔德加特的身影与尸体从未在眼前出现过。3XzJoo

  一切照常。3XzJoo

  她的家,早已不在了。3XzJo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