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外来人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看起来显得非常狼狈,这突如其来的乱入者让破庙里凝重的氛围略微一顿,甚至连左营也不由得微微垂下了枪口,不由得顺着他们的来路向门外望去。3XzJnY
下一刻,哪怕被一帮杀气腾腾的民防团兵包围,也没有半点动摇或胆怯的左营,脸上骤然显露出惊愕的神情,外面的暴风雨中的那个东西对他来说,就比破庙里的这帮民防团兵还要更加危险,更加恐怖两倍甚至十倍。3XzJnY1
就在破庙外呼啸的暴风骤雨中,一辆老式汽车撞在破庙外墙上,从里面不断升腾起一股股焦臭的黑烟,刚刚的巨响恐怕就是这场车祸的动静,但左营当然不可能被这样的人类造物吓到,真正让他失态的东西,是趴在老式汽车上面的玩意。3XzJnY
它们的体型并不算多么庞大,也就类似于三岁到四岁的孩童,深灰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贴附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干枯的身体轮廓,但和瘦小的身体相比,它们的脑袋就显得要额外大上足足两圈,看起来像个沉重的大头娃娃,头大身小,充满强烈的违和感。3XzJnY
它们的形体就已经足够怪异,而那颗大头上的脸庞就更加古怪,那是类似于人类脸庞的五官,上面满是纵横交错的深深皱纹,令它们显得如同百岁老人般衰老,可那双眼睛却格外巨大,但是瞳孔没有任何光亮,让那双眼睛仿佛黑色玻璃打磨成的死物镜片。3XzJnY
这三只生物趴在升起黑烟的汽车上,车前还有一只被撞死的,卡在汽车和破庙的外墙之间,汩汩地流出鲜血,它们缓缓从汽车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扭头向破庙望过来,三道幽暗的视线和左营的视线隔空对上,随后,它们的嘴角猛然向着两边高高地扯起来。3XzJnY
这是在笑,至少第一眼看起来像是如此,但左营却知道,这种感觉完全是人类基于认知产生的自我投射错觉,它们露出那样的表情,和笑容没有一丝半点的联系,而是纯粹的威胁,它们在露出自己那齐全而锋利的尖牙利齿,显摆自己足以撕碎肉体的凶器。3XzJnY
“什么猴子!这是林魈!我们麻烦大了!”左营喝骂一声,一脚把挡在自己身前的杨大眼踹开,他直接无视了旁边还端着枪的民防团兵,快步冲过去,一把将破庙的大门给关上,将三只林魈的窥视给阻挡在外,“你们惹什么不好!惹上了这群难搞的瘟神!”3XzJnY2
他将大门关上,但这还不能让左营放心,他转身小跑到老骡子身旁,把上面的行李拖下来堆到门后,似乎想要将门彻底堵死,而杨大眼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周围,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3XzJnY
这四人中,一个是先前冲进来大嚷大叫的那个油头小开,另外两个则身强体壮,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保镖似的人物,他们应该出现在省城的街道上,而不是这座偏僻乡下小路旁的破庙,至于最后一个人,更是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3XzJnY
那是个女人,身形高瘦,穿着身西式的夹克和马裤,脚上蹬着双高帮皮靴,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十指,证明她出身优渥,没有干过多少劳力工作,那面相却显得十分刻薄,脸庞就像泥塑木偶般强硬冰冷,狭长的丹凤眼盯着前面忙活的左营,随后望向旁边满脸迷惑的民防团,薄薄的嘴唇缓缓开口就要说话。3XzJnY
但话音未出口,旁边的油头小开倒是先把眼睛一瞪,猛地迈出一步,冲着左营就嚷嚷出了声。3XzJnY
“注意你的语气,这位可是京城来的贵人,应范团长的邀才来的这地儿!”他向那个女人一竖大拇指,随后横眉斜嘴地向周围环顾,视线从破庙里众人的脸上扫视过,停留在赵营长那帮民防团兵身上,“你们把外面把那些畜生解决了,范团长肯定给你们记功!”3XzJnY
或许是因为来到了安全的地方,刚刚还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油头小开,这会突然就摆出了一副手拿把掐的模样,仿佛突然就成为了这里的话事人。3XzJnY
“范团长?”赵营长闻言一愣,随后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你是说范达强?”3XzJnY
这范达强,便是本地民防团的头头,当年还只是个码头上卖力气的劳工,但不知搭上了什么样的关系,成功混进了起义军,凭着悍勇立了几功,在前朝被推翻之后,就被新政府遣到这里编练民防团,混了十几年后,就成为了此地的一霸,数得着的一号人物。3XzJnY
“废话,这地方的范团长,除了他还能有谁。”油头小开这下算是找到靠山了,他把脑袋一歪,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信纸,向赵营长面前一展,“看看,这就是范团长亲笔签的信件,让你们见了信就听我们指挥,见信如见人。”3XzJnY
赵营长凑过去,眯起眼睛盯了信纸几眼,他不识字,但能看懂信纸底下那个印章,那一眼就能看出是范团长的印章,他对这点能够保证,至少在这地界上,肯定没有不要命的白痴敢伪造范团长的章,要是做这种蠢事被抓出来,有几条命都不够赔。3XzJnY
确认了对方身份的赵营长猛地在原地立正,对着面前四人行了个歪歪扭扭的敬礼,然后不由得弯下腰,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哎呀,原来各位是范团长的贵客,那就是我们自己人了,不知道各位怎么称呼啊。”3XzJnY
“免贵,姓王,名熙,‘先王之道斯为美’的王,‘圣人非所与熙也’的熙。”那油头小开脸上傲气一摆,看起来似乎完全从先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开口就是根本不管人能不能听懂的一串引经据典,“我旁边这位,姓赵,是赵家小姐,至于另外两位,是赵家小姐的跟从,叫他们赵大和赵二就好,他们的事,请别多问。”3XzJnY
戳在原地的杨大眼瞅了那边互相攀谈的两伙人,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得先把枪从左营那里拿回来,于是转头走向正在忙着堵门的左营,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这位小兄弟,请问怎么称呼。”3XzJnY
“左营。”左营的回答非常简短,他用力拍拍堆在门后的包裹行李,将原本落在地上的那根感觉有些发烂的门栓给细细扣进去,确定这扇门没法被轻易打开,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左边的左,营房的营。”3XzJnY
杨大眼还没有说些什么,旁边一个民防团兵倒是先抬手指着左营,惊讶地喊出了声。3XzJnY
“你就是左营!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个考上了省城大学的读书苗子,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小气鬼,碎牙根!我听我二姑说了,要是有谁得罪了你,你就算追到省城里面都要把场子给找回来!”3XzJnY
小气鬼的意思众所周知,而碎牙根则是本地的土话,意指某人因为肚量小好记仇,被人招惹了之后,就会气得生生把牙根都给咬碎,当然不是什么好话。3XzJnY
民防团兵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们先前对左营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如今看到了本尊,再想想他之前的重拳出击,便不由得对那些坊间的传闻有了更深的理解,此人看来比传闻还要更加难缠,果然不是个善茬。3XzJnY
“你说谁是小气鬼碎牙根呢!”左营有些恼怒,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就被人揭了底,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嚷,随后望向还在攀谈的赵营长和王熙,无视了旁边抬着手欲言又止的杨大眼,直接大步过去,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就是你们招惹了林魈吧!”3XzJnY
“林魈,哦,那些猴子啊。”王熙理了理自己的油头,脑袋微微翘起,亲自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做用鼻孔看人,左营这个大学生的名头,在这里或许还有点存在感,但在他的眼中便是不值一提,“这就说回正题了,非要说的话,还是那些猴子招惹了我们,我们车开得好好的,它非要跑到车前面的路上捡果子——”3XzJnY
王熙的话没有说完,左营的拳头就神奇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伴随着一声闷响,王熙两眼翻白地向后倒去,两道鼻血高高地喷出来,刚刚整理好的发型这会又乱了。3XzJnY
“白痴!”左营怒喝道,又望向戳在那边的赵家小姐,迈步就过去准备重拳出击,但赵大和赵二立刻上前,像两道铁塔般挡在前方,他们可以坐视王熙挨打,但可不能看着自家小姐也挨揍,“因为你们做的好事,我们全被那些林魈给盯上了!”3XzJnY
“啊!啊!”倒在地上的王熙回过神来,他捂着自己的脸发出悲鸣,“鼻梁!我的鼻梁断了!”3XzJnY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家小姐深吸一口气,她微微抬起手,示意破庙里的人,尤其是赵营长和他手底下的民防团兵稍安勿躁,显露出不怒自威的神态,开口便是浓郁的京城口音,“那些林魈似乎让你很慌张。”3XzJnY
“那些叫林魈的玩意,是本地产的一种异兽,平时生活在林子里,和猿猴没有多大差别,但有一点,就是那玩意聪明狡黠,成群结队,而且极端记仇。”左营快速念了一句土话,随后用官话重新说了一遍,“林魈寻仇,灭门绝户,这句土话说的就是它们。”3XzJnY
“昔年间,曾经有个猎户进山打猎,途中遇到林魈想偷他随身的干粮,他出手驱赶时太重了,一棍子下去就把那林魈给打死了,猎户没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自狩猎,但不知为什么,他明明是个优秀的猎户,这次却不管怎么着都完全打不到猎物,仿佛有什么人总是提前快他一步,把他路线上的动物全都给赶走一样。”3XzJnY
“于是,猎户只能空手回家,他一进家门,更发现自己的妻小都死在了家里,那死状看起来,就是在他到家的前夜,被什么东西把嘴给捂着,然后在活着的情况下,一口一口生生咬死的,那猎户当场就疯了,大叫大嚷地跑走了,当人们总算再找到他的时候,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全身的肉都被吃光,骨头上都是齿痕,就剩一个脑袋完整,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身份而特意留下一样。”3XzJnY
“按照姓王的所说,你们是开车时不慎撞死了一只林魈吧,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总不至于是雨天开车打滑才撞墙的吧。”3XzJnY
赵家小姐沉默片刻,脸上终于显露出些许动摇,直到此刻,她才总算是意识到局面的危险,“是那些林魈,它们在我们开车的时候,朝我们扔石头和木棍,那些东西直接卡进了车轮,才……”3XzJnY
“放心,赵小姐!还有王小兄弟,别嚷嚷了,断个鼻梁骨死不了!”在旁边围观的赵营长发出爽朗的笑声,他走上前将在地上扭动的王熙扶起,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让其他民防团兵帮他止血正骨,显出十二分的豪爽,“不过是些没见识村夫,长舌头村妇,茶余饭后吃饱了撑得,才胡乱瞎传的奇谈罢了,怎么能当真!”3XzJnY
他说着,一把取下背着的外号“老套筒”的步枪,啪啪作响地拍打着枪托,“只要有这个,爷们在世上就没什么可怕的玩意,林魈林魈,这名头说着吓人,归根究底,不就是群猴子,一帮畜生还能翻天不成,办它!”3XzJnY
左营缓缓扭头望着赵营长,一眼便看出他这不是鼓舞士气,而是真没把守在外面的林魈放在心上,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眼神从在场一帮民防团兵身上扫过。3XzJnY
“首先,那猎户的故事不是奇谈,因为那个猎户的尸体,我也帮忙下葬了。”他缓缓说道,“其次,就你们这十多号人,十多条枪,撑死了五十百来发子弹,有个屁用。”3XzJnY
赵营长眼睛一瞪,刚想说些什么,便被破庙外传来的阵阵怪声骤然打断。3XzJnY
那听起来像是婴儿的啼哭声,但其中带有更多的野兽嚎叫之感,却又格外沙哑,就仿佛两块锈铁在用力互相摩擦,最开始时只是寥寥几声,但很快就有更多声音加入,迅速便发展成为连成一片的巨响,被瓢泼大雨的雨声一混,听起来,就仿佛是外面有只巨大的青蛙在轰鸣。3XzJnY
左营面无表情地凑到木门后面,顺着门上一道狭长的裂痕扫视一眼,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阴沉,他也不多说,只是朝着赵营长弯弯手指,他刚刚还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这回则显出十足的局促,咬咬牙,过来把腰一弯,抬眼一瞧。3XzJnY
就见破庙外密密麻麻聚满了林魈,外墙的墙头上,撞墙的汽车上,甚至破庙前方的道路上面,到处都是这些矮小枯瘦,长着张诡异怪脸的猴状生物,它们瞪着那双巨大但毫无光彩的漆黑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破庙。3XzJnY
十只,二十只,三十只……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人上千便彻地连天,人上万便无边无沿,而破庙外的林魈就是如此,它们的数量多得让赵营长一下子居然数不过来,就仿佛一窝子长了毛的蟑螂般聚在破庙外,发出不断的叫声,就仿佛正在进行大合唱。3XzJnY
“卧槽!”赵营长被外面的景象吓到,忍不住发出一句短促而惊慌的喝骂,他下意识躲开向后连退两步,随后才想起来自己的下属还在旁边看着,于是赶紧深吸一口气,转而用愤怒的语气又骂了一声,以示自己没有被吓到,“卧槽!我们被包围了!”3XzJnY
“赵营长,我现在把挡路的东西挪开,你和你的弟兄冲出去,用枪把外面的林魈全都给打死,怎么样。”左营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估算过了,外面看着吓人,但撑死了也就只有一百来只,估计就是一整窝都跟过来寻仇了,你们只要用枪打死一百只,再用刺刀捅死剩下的,刚好。”3XzJnY
“咳!咳哼!”赵营长被数落得有点烦躁,他吭哧吭哧地咳了两声,望向依靠在门后的左营,虽然心中十分不愿,但也只好开口求助,“那你说该怎么办嘛!左小兄弟,你看起来对这些林魈很是了解,想来应该有办法吧!”3XzJnY
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马上落在左营身上,不管是先前马上点出林魈的来头,还是那个像模像样的奇谈,都让左营成为了此刻众人依赖的对象,至少他看起来确实要比所有人都更了解林魈的来路。3XzJnY
左营咧着嘴笑笑,缓缓抬手,竖起手指三根,再弯下一根。3XzJnY
“我刚刚对赵营长你的说话,可不是单纯地要为先前骡子的事找回场子,而是那确实是条出路,林魈这玩意虽然数量众多,但领地意识很强,还认群,所以片山周围应该只有那一窝林魈,要是我们能把外面那窝林魈全给干掉,老小抄斩,那自然能解决所有麻烦。”3XzJnY
“左小兄弟。”赵营长脸庞抽搐一下,没想到都到了这个份上,左营还在惦记骡子的事呢,这人的外号还真不是白起的,“还是说说另外两个办法吧。”3XzJnY
“第二个办法,就是把这些罪魁祸首全部扔出去。”左营微微眯起眼睛,眼神扫过王熙和赵家小姐一行人,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我刚刚揍了姓王的,身上沾了他的血,这或许能让林魈觉得我不是他的同伙,只要大家伙都这么做,然后把他们赶出去,林魈逮住了仇人,自然就退去了,那猎户的妻小虽然惨死,但那户人家的邻居却安然无恙。”3XzJnY1
“你!你说什么!”赵家小姐还没有什么反应,刚刚被接正鼻梁骨的王熙又猛地蹦了起来,抬手指着左营惊呼,声音因为紧张和慌乱颤抖不已,“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不,你怎么能这么对赵小姐,你知道她是谁吗!”3XzJnY
“王小兄弟,冷静,你们是范团长的贵客,我当然不会这么办!”赵营长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王熙一眼,放大了自己的嗓门,随后又望向赵家小姐微微颔首,接着重新看向冷笑的左营,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自己心里涌起来的那个念头又重新压下,“左小兄弟,是哥哥错了,不该贪你的骡子,还有一个办法,你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3XzJnY
“乡人都说,这些林魈之所以聪明到能够记仇,更聪明到能够寻仇,是因为它们受了山中仙人的点化,开了灵智。”左营耸了耸肩,“要是我们能找到那个仙人,求求他帮我们说句话,想来我们和林魈的这点仇怨,定能迎刃而解。”3XzJnY
话音落下,破庙里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张口说话,但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破庙里只有外面传来的林魈叫声在久久不绝地回荡,左营的第三个办法显然不切实际,那么对在场的众人来说,能够做出的选择,可以逃生的出路,那就自然只剩下一个了。3XzJnY1
一阵轻响声响起,那是赵家小姐在不声不响地向后退去,而她的两个跟班,赵大和赵二则咬紧牙关,面沉如铁地缓缓上前,将赵家小姐完全护在了两人中间,他们的视线扫过面前不声不响站起来的民防团兵,神色显得愈发阴冷。3XzJnY
“哈,哈哈……”被两个民防团兵摁在中间,完全无处可逃的王熙,不由得发出两声凄凉的干笑,他左右张望,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走钢丝一样颤颤巍巍,“大家应该不会相信那种乡下书生的奇谈怪论吧……”3XzJnY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猛然响起,将王熙的话再度打断,声音从门那边传来,伴随着破庙大门发出的嘎吱声响,以及将堆在门后的行李和靠在上面的左营,都猛然向前推得一动的冲击力。3XzJnY
“不好,那些林魈,它们开始强攻了!”3XzJnY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