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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的祭品 1

  次日清晨,左营被从营帐外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咆哮惊醒,那是元启的声音,向来以稳重温厚老好人示众的元营长,此刻狂怒得就像一只被火点了尾巴的野狗。3XzJnY

  又有民防团兵失踪了,这回是八个人,甚至比上次还要多两个,依旧是毫无线索,依旧是如同烟雾般无声无息地消散。3XzJnY

  如果说在昨晚入睡的时候,元启还怀着士兵失踪或许与漆白珊有关,只要自己把漆白珊抓捕关押,诡异的士兵失踪事件就能稍微消停一点的幻想,那么现在,他的这份幻想也算是支离破碎了。3XzJnY

  士兵的失踪与漆白珊无关,就像左营的判断那样,她就是个游离的局外人,而实际确认这一点,就让元启更加愤怒和不爽,有种被迫承认自己犯下了过错的感觉。3XzJnY

  “那不是八块石头!更不是八只苍蝇!而是八个人!八个活生生的人!”营长那震怒的咆哮声在营地的上空回荡,他手底下的排长们则像是鹌鹑般战战兢兢,“他们从营地里面消失了!但巡逻守夜的岗哨居然没有任何发现!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在那些位置上黏个豆包都能表现得比他们强!”3XzJnY

  在怒吼之后,元启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缓过劲来,他捏捏自己的鼻梁,示意面前战战兢兢站得笔直的排长们坐下,他的语气渐渐放缓,但眼中狠厉却没有半分减弱。3XzJnY

  “今天暂停其他工作,整顿整个营地,进行全方面的搜寻,我不相信,十几个大活人就能这么没一丁点痕迹地凭空消失!”3XzJnY

  这边是元启在大发雷霆,发誓要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对那些失踪的民防团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边,则是洋人们在举行庄重的葬礼,那个被巢蚁咬了的洋人终究是没能挺过去。3XzJnY

  虽然民防团的医生给了他最好的治疗,但他还是在痛苦地哀鸣了整夜后,在致命的高烧中痛苦地死去,就这样,成为了第一个被这片山所夺走的鲜活祭品,化作了前往竉王仙宫上的第一枚踏脚石——如果那些失踪的民防团兵还活着的话。3XzJnY

  葬礼的仪式地点在营地外一片平整的原野上,这些疑似英吉兰帝国的老兵将自己战友的尸体摆放在台桌上,用白布盖住,一个疑似牧师的家伙举着本破破烂烂,厚实封皮嵌着一个铜十字的书,用英吉兰帝国的语言高声诵说着宗教的祷词。3XzJnY

  他说一句,其他的雇佣兵就跟着说一句,等到仪式的最后,杰瑞尼主持做了最后的告别,余下的雇佣兵一人献上一捧清晨起来去收集的干柴,用燃料将那倒霉蛋的尸体堆起来,再往上面浇上助燃的煤油,然后一把火将其化作烧尽的骨灰。3XzJnY

  不过这些都和左营没有多大关系,他今天的任务也和昨天一样——进山,探路,活着回来,而这点对其他人来说也一样。3XzJnY

  有人失踪,有人死去,但这并没有削弱前往竉王仙宫的目标,反而成为了让众人更无法抽身而退的沉没成本,事态都发展成这样了,要是没有一些足够分量的收获,那可说不过去。3XzJnY

  左营三人,冉二,几个民防团兵,再加上杰瑞尼和几个雇佣兵,和昨天似曾相识但略有不同的组合,在预定好的时间再度前往山中,不管发生什么事,计划始终是计划,不会因为他们的心情而有所拖延或更改。3XzJnY

  但氛围果然还是有所不同。3XzJnY

  昨天,进山的众人还显得游刃有余,仿佛不管遇到任何麻烦都能够解决,可现在,阴沉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就连远处的群山看起来似乎都要比之前更加高耸,连绵的山脉就像跨不过去的漆黑高墙,沉甸甸地朝他们迎头压下。3XzJnY

  穿过民防团开拓的便捷道路,循着昨天留下的记号在山中穿行,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昨天那处坍塌的亭子处,就像左营的判断那样,原本盘踞在这里的巢蚁已经散开,他们逆着河流继续往更深处前进。3XzJnY

  在穿过一片山林之后,众人面前赫然出现一道山崖,它挡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奔流的河水从崖上落下,化作轰隆作响的瀑布,河水在四周飞溅,让原本就潮湿的空气湿度再次加倍,仿佛呆得久一些,就能直接把衣服拧出水来。3XzJnY

  “怎么办,营哥儿。”杨大眼抬头望着面前的山崖,视线从那些湿滑而长满了青苔的卵石上扫过去,“我们要爬上去吗。”3XzJnY

  “那不现实,而且光是我们能过去没用,还得让后面的大部队也过得去,我们要找另外的路绕上去——”左营思忖地摇了摇头,他向山崖左右张望,只能看到山崖的崖壁延伸到了视野之外,“——唔,但这个目标似乎不好实现啊。”3XzJnY

  “我们。将会迷失方向。”杰瑞尼面色阴沉,“没有河。没有指示物。”3XzJnY

  “确实如此,我们能顺利前进到这里,很大程度上是靠了旁边这条河,如果没有它指引方向的话,我们随时可能迷路。”左营赞同地点点头,望着杰瑞尼,“你们没法在这片山林里面确定我们的方位吗。”3XzJnY

  杰瑞尼沉重地摇摇头,显然,他们或许是来自于大战场的老兵,但肯定没有进过这种原始丛林,左营摸摸自己的下巴,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3XzJnY

  “说来也巧。”他望向众人,“我们营地里刚好有个山中行走的专家。”3XzJnY

  “你说那个獩人吗?”王熙一愣,立即就跟上了左营的思路,“且不说元营长肯不肯放人,她可能愿意帮我们吗?”3XzJnY

  “不管怎样,回去看看吧。”左营摇摇头,扭头望着周围茂密的山林,总有种正有什么藏在里面窥视自己的不祥预感,“反正我们不着急,多跑两遍总好过在山里迷路。”3XzJnY

  眼看着这次外出就要无疾而终,就在这时,一声呼喊让众人止步,众人循声望去,一名雇佣兵面色惊疑地站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抬手指着远处瀑布下一处水草的后方。3XzJnY

  在那后面,正浮着一具民防团兵的尸体。3XzJnY

  众人将民防团兵的尸体拖上岸,一翻过来,就看到一张额头凹陷的脸,他显然是从高处掉下来摔死的,估计是脑袋着地撞到石头,眼珠子都砸得烂了一边,手上能够看到刮擦的痕迹,指甲都给掀掉了好几块,而剩下的指甲缝里则可以看到青苔和泥土。3XzJnY

  综上所述,便不难想象出这样的画面——他试着爬上这处山壁,然后在途中不慎失足摔死。3XzJnY

  “他为什么会死在这种地方?”王熙捏着自己的鼻子,看着这惨烈的死状,脸上显出畏怖的神情,仿佛生怕这尸体突然坐起来袭击他一样,躲在众人身后,“而且他为什么会死在水里?”3XzJnY

  前者是众人心中相同的疑问,而后者则让大家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似乎确实是这么一回事。3XzJnY

  如果这人是摔死的,那么就应该死在岸上,但他的尸体却被发现在了水里。3XzJnY

  “有人把他的尸体扔进水里了?”左营站在尸体旁,低着头仔细观察,他倒是不那么在意尸体的惨烈,“比如和他一起消失的那些民防团兵?”3XzJnY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推论,迄今为止,已经有十多个民防团兵消失了,而且都是成群结队地消失,但只在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不难猜想其他人在他摔死后,把他的尸体又扔进了水里。3XzJnY

  但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3XzJnY

  如果想要把他的尸体藏起来,那么不管是就地掩埋,还是直接往林子里一扔,都是绝佳的选择,但偏偏要扔进河里,而且是这条最终会从营地旁边流过的河,这不就注定了他早晚要被发现吗。3XzJnY

  还是说,那些人就希望这具尸体被发现?3XzJnY

  不管怎样,虽然没能继续深入,但既然找到了这具尸体,那么众人就不虚此行,他们折下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担架,扛着这尸体就回了营地。3XzJnY

  当然,左营做事非常稳重老练,他没有莽撞地直接带着尸体回去,而是暂且先停在了营地不远处的一座山丘后面,再遣人先去暗中通知元启,让他过来查看状况,决定要如何处理。3XzJnY

  左营启程离开时,营地里已经因为连续失踪事件而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在担心自己变成下个受害者,要是在这种时候爆出受害者的死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3XzJnY

  元启没有让左营等得太久,他很快就行色匆匆地赶来,站在尸体旁边,听着左营讲述发现尸体的过程,一遍遍地确认那具尸体的相貌,眼神里的愤怒与悲伤互相交织,最后演化为压不住的不甘心,好几次深呼吸后才让他稳住心态。3XzJnY

  “他是昨晚失踪的人之一,现在看来,其他失踪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了。”他先对着左营拱拱手,算是感谢他帮着这死因可疑的倒霉蛋收尸,“左先生,我在营地来回搜查了许多遍都没有发现,你一定得帮帮我。”3XzJnY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发言,左营莫名有点想笑,他感觉自己都不像是个被强行绑入探宝团队的倒霉书生,而像是那种评书里总是藏着一肚子锦囊妙计的玄妙军师了。3XzJnY

  不过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好事,反正他也有事情需要元启帮忙。3XzJnY

  于是,左营爽快地答应下来,然后顺势提出要让漆白珊也来帮忙,元启一愣,在原地思忖片刻之后,也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望向旁边的杨大眼。3XzJnY

  “杨大眼,你盯好那个獩族野人,我总觉得她依然不怀好意。”他叮嘱道,“如果她想逃,或者想对左先生有所不利,就马上毙了他。”3XzJnY

  元启对獩人的态度,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獩人的态度,在他们看来,獩人不是形迹可疑的潜在盗匪,就是文明不通的山林野人,反正不管是哪种看法,基本都和正常的人差了那么几步,介于野兽和人类之间。3XzJnY

  商定了獩人少女的去留,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这个民防团兵失踪事件。3XzJnY

  按照元启的想法,他本来今晚就让所有排班安排人轮流守夜,他倒要看看,自己都做到这种程度,还会不会有人离奇失踪。3XzJnY

  但左营听了,便赶紧制止了他的想法,做得这么绝,或许能够让今晚安然无事,但或许反而会令引发事件的真正原因隐遁,他知道元启现在非常急,但他希望元启能够把阵脚给稳住,最好还是不要这么急。3XzJnY

  “元营长,你俯耳过来。”他拍打着元启的肩膀,“你听我的,就这么做。”3XzJnY

  ……3XzJnY

  不多时,元启匆匆回到营地,然后向大家宣布了一个坏消息——左营出事了。3XzJnY

  原来在众人前往山中探查之际,左营在行走时因地面泥土湿滑,不幸一脚滑倒,直接摔下了山崖,现在生死不明,考虑到天已经快黑了,他得赶紧带人去林中帮忙找人,不然就算他还活着,从那个高度掉下去,估计也要摔断了腿,很难活到次日黎明。3XzJnY

  冉君灷听了十分关切,甚至都准备自己动身,不过这果然还是被元启婉拒,他点了几个亲信的精锐,准备启程去亲自布置寻找,恐怕今晚不会回来,而要准备在山林里面度过一夜了。3XzJnY

  而面对前来询问今晚该如何布防的副手,元启显得很烦躁也很心不在焉,只是挥了挥手说句自相矛盾的“加强防卫,一切照旧”,随后就带着人匆匆离开,还带上了据说精通山里状况的漆白珊,只丢下副手在原地和副手的副手面面相觑,眼神在迷惑中又透露出些许同情与理解。3XzJnY

  显然,士兵失踪的事情还没解决,左营又陷入生死关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元启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事态烦得自顾不暇了。3XzJnY

  不过,既然营长已经吩咐了,那自然就是按照营长的命令做事,副手于是严格地执行了元启的命令,虽然还是按照之前的布防设置,但还是增加了夜巡站岗的人员。3XzJnY

  就这样,左营一行人和元启一行人都是一去不复返,太阳西沉,夜色罩地,就在整个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鼾声起此彼伏的时候,数个民防团兵无声无息地起了床,不约而同地向营地里的某个方向过去。3XzJnY

  他们在路上当然会遇到夜巡和站岗的民防团兵,有时,他们会小心翼翼地绕开,或者设法将对方引开,但有时,他们就会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而本该第一时间喊住他们的岗哨却对他们视若无睹,放从面前走过的是个无形无状无法察觉的幽灵。3XzJnY

  他们在营地边缘碰了面,没有说话,但眼神又显得十分默契和亲切,像是仅用眼神交流就完成了信息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3XzJnY

  随后,他们直接走过站在边缘站岗的民防团兵,后者当然也是直接无视了他们,这伙人离开营地,接着几乎是以笔直的方向,朝远处弥漫成一片巨大阴影的山林进发。3XzJnY

  可他们才刚刚走出数百米的距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弓弦,随后就是噼啪一声爆破,原来是一个拔了插销的照明弹被人抓准时机,用强弓的箭捎带飞上天空,然后直接在空中炸开,起到了照明弹的效果。3XzJnY

  在这土制照明弹爆发而出的光芒之下,那一行五人暴露无遗,下一刻,周围便亮起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柱,一个个人影从两边窜出来,仿佛狼群扑向这五个在大半夜偷偷流出营地的家伙。3XzJnY

  “瞧。”左营从灌木里出来,对旁边的元启笑笑,然后才反应过来在这个时候,对方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声东击西,守株待兔,成了。”3XzJnY

  元启对他点点头,随后迫不及待地来到那五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刚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反而被摁在地上的五个人给打断。3XzJnY

  “营长!快放开我!”其中一人焦躁地呼喊着,他不断扭动自己的身体,试图从雇佣金门钢铁般的擒拿中挣脱出来,“有人喊我要去山里!别拦着我!”3XzJnY

  听到这样的发言,元启先是一愣,然后眉毛都气得扬了起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万万没有想到这人明明自己擅离职守疑似叛逃,这都被他抓了个正着,居然还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呵斥他,从昨天就开始憋在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就涌上了头。3XzJnY

  就在他要亲自上前动手揍人之际,左营匆匆将他喊住,然后自己向前来到被摁住的民防团兵身旁蹲下,好声好气,和颜悦色,“你说有人喊你去山里,是谁在喊,你现在赶进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求元营长对他松松手,你也看到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呢。”3XzJnY

  那被摁住的民防团兵抬头瞅了左营一阵,又望向他身后面色铁青的元营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迷茫,在相当一阵子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嘴里冒出来个听起来仿佛胡说八道的回答。3XzJnY

  “是我的脑子,是它叫我这么做。”3XzJnY2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