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标准的企业级网络会议室界面上，数个视频窗口占据了屏幕的主要位置。窗口内，几位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的中老年男性正襟危坐。然而，与这沉重会议氛围格格不入的，是他们身后那五花八门的虚拟背景。有的将自己置身于浩瀚星河；有的则悠闲地“坐”在热带沙滩，椰林树影。这种不协调的滑稽感，却因为会议议题的严肃性，而无人敢于置喙，更不用说发笑了。3XzJpp
其中一个窗口，一位面容略显方正、眼神锐利的大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虚拟背景倒是中规中矩的纯色。“坂柳理事，”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贵校A班毕业生，在东京银行任职期间，竟然私下殴打前来取款的客户一事，你有什么看法？”3XzJpp
被点名的坂柳成守，在自己的小窗口中，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总理阁下，”他微微欠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鄙人对此感到万分抱歉。这完全是我校教育失当，管教无方所致。”冷汗几乎要从他额角渗出，但虚拟摄像头并不会捕捉到这些细节。3XzJpp
那位被称为“总理”的大叔，鬼岛，眉头皱了一下。“如果仅仅是个例，或许还能遮掩过去。但据我所知，高度育成高中A班的毕业生，进入高薪行业后，因各种不当行为而被辞退的案例，绝非少数。殴打客户，已经算是‘行为良好’的了。侵犯隐私的监听，商业行贿，利用职权谋私……是不是，有些过于自由了?我实在不明白，他们究竟是在哪里习得了这些卑劣的手段，又是何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这么做不会被发现？”3XzJpp1
“即便是在政界，许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能将手尾处理得滴水不漏，更何况这些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鬼。”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诚然，高育也培养出了一些真正优秀的、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才，但这个比例，实在太小了，小到我们只能竭尽所能地去宣传这些凤毛麟角的优秀个例，试图以此掩盖那些令人失望的多数。”3XzJpp
他话锋一转：“坂柳理事，如果可以的话，你应该想办法，多多劝导A班的毕业生，优先考虑进入大学深造。这样一来，即便他们日后品行不端、行为不检，我们至少还能将责任推给大学教育，宣称他们是在大学里学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3XzJpp
坂柳成守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与桌面平行。“非常抱歉，总理阁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高育创校时的宣传口号便是‘A班毕业生可自由选择顶尖大学深造或直接进入一流企业就业’。坦白说，大部分A班学生对于进入大学继续学习的兴趣，确实不高。这一点，鄙人难辞其咎，今后定会加大在升学方面的宣传和引导力度。”3XzJpp
坂柳理事保持着这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姿势，一动不动。3XzJpp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其他的与会者都沉默着，没有人开口打破这凝固的氛围。不知是总理刻意要惩罚他的失职，还是在沉思接下来的对策，总之，数分钟的时间里，会议室中没有任何声音。坂柳成守只能竭力维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他却丝毫不敢松懈。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3XzJpp
终于，鬼岛总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坂柳理事，你应该很清楚，日本当前的整体教育水平，正在面临严峻的下滑趋势。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着眼于未来五年、十年的教育计划，而是必须实施能够预见到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远目标的教育方针。当初，不顾重重阻力，力主建立高度育成高等学校，也正是我政治上最为重要的举措之一。”3XzJpp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高度育成高等学校，作为政府直属的教育机构，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培养能够引领国家未来的新一代年轻人。这所学校在成立之初，虽然未能立刻取得惊天动地的成果，但无论是政府层面，还是年轻一代自身，都对其寄予了无比深切的厚望。我推动高育的建立，并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政治选票和民众支持，更是发自内心地，想要真正地去改变日本教育积弊已久的现状。”3XzJpp
总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如果说，学校成立初期，因为一切尚在摸索阶段，拿不出亮眼的成果，尚且可以理解。但是现在，高育建成，投入运营，已经有些年头了吧？相关的教育模式、管理方法，也应该摸索得差不多了吧？到了这个阶段，倘若再拿不出一些像样的、能摆上台面的成果，就真的有些说不过去了吧？”3XzJpp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坂柳成守的心上。他无法辩驳，也无力辩驳，只能再次深深地垂下头：“万分抱歉……这一切，都是鄙人的过错，是鄙人辜负了总理阁下和国民的期望。”3XzJpp
鬼岛总理看着画面中那个卑微的身影，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父亲与我昔日的交情上，我就再给你，也给高育，最后一次机会。”他的语气稍缓，“直起身子来吧。”3XzJpp
坂柳成守如蒙大赦，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下来，差点让他虚脱。他竭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僵硬的腰背。“多谢……多谢鬼岛老师！” 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脱口而出的称呼，已然从“总理阁下”变成了带着几分亲近和哀求意味的“老师”。这细微的称呼变化，无疑是在试图拉近关系，唤起对方些许的旧情。3XzJpp
鬼岛总理似乎并未在意这个称呼的改变，只是“嗯”了一声，神色依旧严肃：“你应该清楚，目前执政的市民党，所面临的政治形势不容乐观。当初我能够顺利当选总理大臣，并且获得较高的民众支持率，最大的政治资本与贡献，便是成功推动了高度育成高等学校的建成与运营。倘若高育最终无法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甚至丑闻缠身，那无疑会成为竞争对手攻击我们党派和内阁最有力的武器。”3XzJpp
他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动用了一些手段，抹除了几个行为劣迹特别严重的毕业生从高育毕业的相关记录。但是，你要明白，坂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做得多了，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总有信息泄露的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据我安插在平和党的线人密报，他们最近，似乎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与高育毕业生相关的负面消息了。”3XzJpp
坂柳成守额头几乎抵着虚拟会议界面的下沿，声音愈发艰涩：“是……万分抱歉，总理阁下。鄙人……鄙人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国民的期望，实在无言以对。”除了道歉，他确实想不到任何其他可以做的事情。3XzJpp
“行了行了，”鬼岛总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似乎不想再听这些重复的致歉，“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接下来如何从根本上改善高度育成高等学校的制度和风气，才是重中之重。”3XzJpp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其他几位与会者依旧噤若寒蝉。片刻后，鬼岛总理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像是要打破这凝滞的空气：“不过，有一说一，现在这套远程会议系统确实做得相当出色。这么多人同时在线，画面和声音都如此清晰流畅，几乎没有延迟。了不起啊。想当年，我们要商议些重要事务，那都得提前安排行程，千里迢迢地乘坐飞机，然后在线下的某个居酒屋或是料亭里，一边小酌一边详谈。如今这科技发展，还真是日新月异，方便快捷了太多。”3XzJpp
总理的话音刚落，另一个窗口的麦克风图标闪动起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与会者立刻接话道：“总理阁下所言极是。据我了解，这套视频会议软件，最初是由华国的一家新兴科技企业研发的。后来，天城派阀旗下的投资公司看中了其潜力，投入巨资进行合作与推广，才使得这款软件迅速迭代，功能日趋完善，最终成为了目前全球范围内企业级视频会议的首选解决方案。”3XzJpp
“哦？天城派阀？”鬼岛总理听见了“天城”二字，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天城家啊……他们的商业眼光，确实是毒辣过人。当年他们毅然决然地从传统的钢铁重工领域抽身，转而全力投入前景尚不明朗的IT科技产业，几乎没人看好他们的选择。都以为那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谁能想到，短短十数年间，他们竟然奇迹般地崛起，一跃成为全日本乃至整个亚洲地区都屈指可数的科技巨头。那个天城财阀，也因此从一个原本只能算是二流末尾的派阀势力，急剧膨胀，如今隐隐已有与几大老牌财阀分庭抗礼，甚至问鼎日本顶尖派阀的实力和气势了。”3XzJpp
总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人的感慨：“不过，相较于他们那堪称精准狠辣的商业嗅觉和资本运作能力，天城家那帮核心人物的政治眼光，可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了。”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他们与华国方面的经济联系过于紧密，大量的资金往来和技术合作，已经让他们在国内政坛上显得非常敏感。再加上，他们的政治理念……哼，只要对日本政治稍有了解的人都清楚，他们想要获得执政机会，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天城家从政治投资的角度看，实在算不上明智。”3XzJpp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窗口：“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据我所知，平和党，共荣党以及其他几个主要的在野党派，近来都频繁地向天城派阀释放善意，试图拉拢他们。天城家虽然在政治上显得有些天真，但他们掌握的经济实力和科技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谁也无法保证，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天城派阀不会因为某些利益交换，或者仅仅是因为对我们执政党的不满，而彻底倒向某一个或某几个在野党的阵营。这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风险。所以，我们也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要警惕他们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要适当地与他们进行一些接触和沟通，至少要确保他们不会完全成为我们在野竞争对手的铁杆盟友。”3XzJpp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附和：“总理阁下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我等敬佩不已。”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称是，言语间充满了恭维。3XzJpp
鬼岛总理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些奉承并不在意。“不过，话说回来，天城派阀的现任掌权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信息，“据我所知，似乎至今膝下并无子嗣。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如果缺乏合格的继承人，其内部的稳定性和未来的发展方向，都将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或许，仅仅因为这一点，这个曾经一度被认为可能颠覆日本财阀格局的新兴势力，最终也会像历史上许多煊赫一时的家族一样，因为后继无人而逐渐走向衰败。所以，从长远来看，我们或许也不必对他们投入过多的精力去过度关注和担忧。”3XzJpp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判断。具体如何，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今天提及此事，也是希望在座的各位，尤其是负责经济和科技相关领域的同僚，务必要时刻关注最新的科技发展趋势，了解当下年轻人究竟在流行什么，关注什么，他们的思想动态又是怎样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制定出更贴合时代发展，更具前瞻性的政策。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3XzJpp
随着鬼岛总理最后一句指示落下，屏幕上的视频窗口逐一暗了下去。这场气氛压抑而漫长的会议，总算在他不容置喙的训话声中宣告结束。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