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砚动作不快不慢地收拾着桌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果然,几乎在他拉上书包拉链的同时,一股熟悉而清冷的气息靠近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手正向他的肩膀伸来——那只手无疑是白皙、纤细的,但在顾之砚此刻的感知里,它就像一只黑手。3XzJpp
堀北铃音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上课前被打断的话题。3XzJpp
顾之砚的目光在教室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有了。 在堀北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肩膀布料的前一刹那,顾之砚身体微微前倾,避开了那只手,同时扬起声音,朝着教室前方不远处、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的一个身影喊道: “栉田同学?”3XzJpp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恰好能穿透周围的嘈杂,准确地传达到目标耳中。3XzJpp
被点名的少女,正与人交谈的栉田桔梗,明显愣了一下。她循声望来,似乎完全没想到,平日里显得有些疏离、不怎么主动与人交往的顾之砚,会在这时候叫住自己。3XzJpp
“顾同学?”她语调轻快地回应着,很自然地对身边的女生说了句“抱歉,我过去一下”,然后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3XzJpp
与此同时,顾之砚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股迫近的气息骤然停滞,然后迅速远离。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堀北铃音的手已经收了回去。3XzJpp
堀北在看到栉田桔梗走近的瞬间,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中。3XzJpp
面对栉田,堀北铃音的唯一策略就是回避。她宁愿放弃追问,也不想被卷入与栉田的寒暄之中,更不想被对方再次邀请“一起去做朋友吧”。3XzJpp
顾之砚在心中无声地做出了评价。 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冰山或许不怕撞击,但似乎格外应付不了这种“热情”。3XzJpp
“怎么了,顾同学?”栉田已经走到了他的桌旁,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亲切又略带好奇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的猜测,“突然叫住我,难道是……改变主意了,想邀请我单独去榉树购物中心吗?”3XzJpp
她眨了眨眼睛,补充道,“虽然我很乐意和顾同学一起去啦,但是,你也知道,这几天因为班级点数和考试的事情,大家心情都挺沉重的,我可能也没有太多心思去逛街呢……”3XzJpp
顾之砚内心划过一丝无奈。他差点忘了之前与栉田确实有过关于购物中心的邀约。这个女孩的记忆力和抓取谈话要点的能力,真是非同一般。3XzJpp
“啊,不,请不要在意。”顾之砚摆了摆手,“购物中心的事情……我其实也没放在心上。”3XzJpp
“那可不行哦!”栉田却像是当真了一样,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可是答应了顾同学,下次要单独一起去购物中心的!说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呢,不然会失去信任的。”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强调承诺的重要性。3XzJpp
“不……算了。”顾之砚决定直接切入正题,“购物中心的事情,我们可以先放在一边,之后再约时间。我叫住你,主要是想找你商量,或者说,想请你帮忙,一起去打听一下其他班级的情报。”3XzJpp
“打听其他班级的情报?”栉田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份惊讶看起来很真实,毕竟,收集其他班级情报这种事,听起来和顾之砚平日表现出的“事不关己”的形象不太相符。3XzJpp
“是的。”顾之砚点点头,表情平静,开始阐述他早已在脑中构建好的、用来掩盖真实意图的理由,“昨天茶柱老师公布了各班的点数,情况很不乐观。我们班虽然不是最差,但也损失惨重,而且还面临下次月考考试不及格就退学的风险。我觉得,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其他班级的现状,知己知彼。”3XzJpp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具逻辑性:“比如,他们班的突击小测情况怎么样,平均分大概是多少?对于之后的月考,他们有没有打算组织集体学习?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班导在公布点数时,是如何评价他们班级这段时间的表现,以及,有没有给出一些具体的、关于如何避免扣分或者争取加分的建议?”3XzJpp
顾之砚把真正关心的核心问题——“班导的态度和评价”——混杂在一堆关于考试、学习等学生普遍关心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信息需求之中。他需要知道,茶柱佐枝那种刻意打击、称呼学生为“瑕疵品”的行为,究竟是她个人的风格,还是学校对所有“下位班级”的统一策略。这是判断学校“教育”方针、评估潜在风险的关键侧写,关系到他的调查任务。至于考试和学习,那只是烟雾弹。3XzJpp
“原来如此……”栉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是意想不到呢。”3XzJpp
“嗯……就是没想到,”栉田的声音柔和,“顾同学虽然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主动融入班级,但其实比班上很多同学都更关心这个集体呢!之前开学时,你整理那份关于学校规则和点数系统的文档分发给大家,现在又主动想要去收集其他班级的情报,为大家着想。”3XzJpp
可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顾之砚在心里默默想。他做这些,出发点与其说是“关心班级”,不如说是出于完成自身任务的需要。他只是在利用班级这个平台,获取他想要的信息,顺便维持一个“虽然有点怪但并非完全无用”的人设。3XzJpp
“毕竟,”顾之砚面上不动声色,用一种略带自嘲的口吻说道,“我也就只对情报和信息这些东西稍微敏感一些,像学习啊、运动啊、组织活动之类的事情,我可是一无是处,帮不上什么忙。”3XzJpp
“才不是这样的呢,顾同学太谦虚了。”栉田立刻摇头,似乎非常不赞同他的说法,“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嘛。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和抱歉的神情,“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我已经约好了班上几个女生,一起去学校的二手交易市场,把一些用不到的东西处理掉,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可能……暂时没有时间。”3XzJpp
她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抱歉的姿势,“对不起哦,顾同学难得提出请求。”3XzJpp
这拒绝也在顾之砚的预料之中。像栉田这样的人气王,日程排满是常态。 “没关系,是我不好意思,没有提前询问,就擅自提出了主张。”顾之砚表示理解。3XzJpp
“如果……”栉田想了想,眼睛又亮了起来,“如果顾同学不介意的话,明天可以吗?我也觉得,尽可能摸清楚其他班级的情报,对我们班级接下来的行动非常重要呢!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应该有时间的,到时候,我们可以把A班和B班的情况问一下。”3XzJpp
“嗯,行,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下午。”顾之砚点头同意。3XzJpp
“太好了!那就明天见啦,顾同学!”目的达成,栉田的笑容更加明媚,她朝顾之砚挥了挥手,然后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蹦蹦跳跳地,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群等待她的女生中间,很快又与她们打成一片,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3XzJpp
顾之砚看着她的背影,教室里其他同学陆续离开,嘈杂声渐渐远去,他独自坐在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栉田刚才的话语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说的是,“把A班和B班的情况问一下”。3XzJpp
A班和B班?栉田下意识地将目标锁定在了目前排名前二的上位班级,却忽略了那个最特殊的、点数为零的、刚刚坠入谷底的——新D班。3XzJpp
看来,在大部分人眼中,包括自己班上的同学,恐怕都觉得那个拿了0分的班级,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集团。去了解一个“零分班级”的情况,似乎对提升自己班级的现状毫无参考价值,纯属浪费时间。3XzJpp
但是,对于顾之砚来说,D班这个最极端的样本,反而是最有观察价值的。一个点数为零的班级,他们的班导是如何反应的?是像茶柱佐枝一样落井下石,还是安抚鼓励,亦或是放任自流?那个班级的学生,在面对一无所有的绝境时,又会呈现出怎样的状态?3XzJpp
看来,D班的情况,只能由他自己想办法去了解了。 这要怎么做呢? 顾之砚皱起了眉头。3XzJpp
直接闯进D班教室?那比堀北铃音的方案还要糟糕。找D班的学生搭讪?他可没有栉田那种自来熟的能力。3XzJpp
他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切入点。一个相对温和、理性、可以沟通,且不太可能对自己抱有强烈敌意的对象。3XzJpp
一个形象,下意识地浮现在顾之砚的脑海中。 图书馆。安静的书架之间。那个有着柔顺银蓝色长发、气质文静、眼神清澈温柔的少女。 她当时主动过来提供帮助,态度友善,而且,她就是原C班,也就是现在D班的学生。3XzJpp
“我记得……是叫日和?椎名日和?”顾之砚回忆着那个名字。 根据短暂的接触判断,她看上去性情温和,热爱阅读,比较好相处的样子。3XzJpp
她,也许能成为一个了解D班内部情况的突破口。去图书馆碰碰运气吧。爱读书的人,大概率会经常出现在那里。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顾之砚站起身,提起书包,脚步转向了图书馆的方向。3XzJpp
“你好,椎名同学,我是C班的顾之砚,虽然我们只在图书馆见过一面,但我现在非常想了解你们D班的内部情况,特别是你们班导的态度,请问你能详细告诉我吗?”3XzJpp
——不行,太蠢了。顾之砚在心里立刻否决。这不仅突兀,而且目的性过于明显,简直像个蹩脚的间谍,对方只要稍有警惕心,就会立刻竖起防备。3XzJpp
“你好,椎名同学,好巧。上次你帮我找校史资料,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对了,听说你们班……最近遇到些困难?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3XzJpp
——更糟糕。顾之砚摇了摇头。虚伪,而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对方刚刚经历了班级点数归零的打击,这种“关心”听起来更像是嘲讽或者看笑话。他与对方的交情,也完全没有到可以去“关心”对方班级内部事务的程度。这和搭讪、骚扰有什么区别?只会引起反感。3XzJpp
“就当是一次社会工程学实践吧。”顾之砚在心里对自己说,尽量将这次行动定义为一次技术性的操作,以减轻那种他不擅长的、与人建立联系的心理负担。3XzJpp
图书馆阅读区的角落,一个纤细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银蓝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少女低着头,手中捧着一本书,姿态文静,正是椎名日和。3XzJpp
只是,今天的她,似乎与上次见面时那份纯粹沉浸于书本的安宁有所不同。3XzJpp
椎名日和确实坐在那里,手中也确实捧着书,但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书页之上。3XzJpp
一切都是她最喜欢的、宁静的图书馆模样。然而,这份宁静,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波澜。3XzJpp
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体无法进入大脑组成有意义的语句。脑海里,反反复复之前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3XzJpp
同学们从恐惧、迟疑,到被煽动、狂热,再到最后全体起立、无声臣服的过程。3XzJpp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他们的个人点数收入将趋近于零。虽然她平日里生活节俭,个人点数还有一些结余,但也绝不算多。更何况,龙园翔在确立统治之后,立刻宣布的第一条“法令”,就是要求每个同学上缴一半个人点数,作为班级的“活动经费”。3XzJpp
拒绝?后果恐怕不是被孤立那么简单。龙园翔那句“把团体里的害群之马、那些不合群的家伙清扫出去,我们可是完全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言犹在耳,冰冷而残酷。在零点数的班级里,让一个人退学,班级不会有任何损失,这使得“清除异己”变得毫无成本。3XzJpp
她不喜欢争斗,更不喜欢龙园翔那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统治方式。她选择了随波逐流,成为了那“乌合之众”的一员。3XzJpp
“哎,也不知道班级后面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心中轻叹,思绪飘忽。3XzJpp
手中的书,是一本经典的本格推理小说,《风雪山庄杀人案》。讲的是一群人因为暴风雪,被困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山庄里,然后,谋杀案接连发生,凶手就在他们中间,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每个人也都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猜忌、恐惧、人性的丑恶,在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3XzJpp
此刻,日和忽然觉得,自己所在的D班,何尝不像这座“风雪山庄”?3XzJpp
班级点数归零,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所有人困在了“D班”这个谷底。龙园翔的绝对统治,让这个“山庄”的气氛变得压抑而危险。“考试不及格即退学”的规则,就像潜伏的“凶手”,随时可能让某个人“退场”。而龙园翔本人,既像是掌控山庄的主人,又像是那个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存在。所有“访客”,也就是班里的同学,都被迫待在这“山庄”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也不知道谁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3XzJpp
她只是想安静地看书而已,为什么会被卷入这样的境地?3XzJpp
越想,心头越是沉重,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她下意识地翻动书页,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3XzJpp
“同学你好,我是一年级A班的宇野有纪,请问你在看的这本是《风雪山庄杀人案》吗?”3XzJpp
一个平静、但略显严肃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日和纷乱的思绪。3XzJpp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黑色长直发、面容清秀但表情比较严肃的女生站在桌旁,正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的书。3XzJpp
A班?日和的思维停滞了一下。是那个,原本的B班,现在高居榜首、拥有940点班级点数的,一之濑的班级。与她们这个零分的D班,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3XzJpp
心中虽有波澜,但日和表面依然平静。她有些疑惑对方为何搭话,但还是礼貌地将书的封面稍微转向对方,展示了一下。3XzJpp
宇野有纪的目光在封面上定格了几秒,然后视线重新回到日和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好吧,”她的语调平直,“请问,这本书是你刚才从我的位置上拿的吗?我刚刚离开座位去那边书架找另一本书,前后不过两分钟,回过头来,发现放在我座位上的这本书就不见了。”3XzJpp
“哎?”日和愣住了,这指控来得莫名其妙。她轻轻摇头,解释道:“可是,我是从那边的推理小说书架上拿的啊。”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书架区域。她确信自己是从书架上取下的。3XzJpp
宇野有纪却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释疑,反而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她向前迈了小半步,目光再次落在日和手中的书本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记得,那个书架上,这本《风雪山庄杀人案》的这个版本,只剩下我拿的那最后一本,而且品相比较新,我的印象应该没有错。”3XzJpp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日和压力,然后语气稍缓,但意思依然直接:“同学,在图书馆内借阅书籍,反正也不需要登记,更不需要花费点数,你要是对这本书感兴趣,拿走了也就罢了。但是,”她加重了语气,“那本书里面,夹着一个我的书签,对我个人有些意义,还请你把它还给我。”3XzJpp
这番话,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认定了。认定日和不仅拿了她的书,还在撒谎。3XzJpp
日和感到一阵委屈和不解。她明明就是从书架上拿的,对方为什么如此肯定?她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我的确没有拿你的书啊,这真的是我从书架上拿的。你拿的时候,是不是没注意到书架里层,其实还有多的复本?”3XzJpp
然而,宇野有纪显然已经先入为主。面对日和的解释,她非但没有去思考这种可能性,反而因为对方的“狡辩”而显出几分不悦。她的目光在日和身上打量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似乎与书本无关,但在此刻却至关重要的问题:3XzJpp
这个问题让日和的心微微一颤。班级,在这个学校,是一个标签,一个阶级的象征。3XzJpp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一年级C……哦不,是一年级D班。椎名日和。”3XzJpp
那个“D”,仿佛一个沉重的烙印,说出口时,都带着几分艰涩。3XzJpp
宇野有纪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眼神明显变了。原先的审视和不悦里,立刻多了一些“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慢。3XzJpp
“原来是D班学生啊,”她的语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对“失败者”的评判,“那个,把班级点数挥霍到0点的班级。”3XzJpp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日和最敏感、最无力的地方。3XzJpp
虽然她自认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没有做过任何会被扣除班级点数的行为,甚至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但是,班级点数变为0,这是不争的事实。她作为D班的一员,就必须共同承担这个“集体”的标签和罪责。在对方眼里,D班的学生,就是一群无能、散漫、挥霍无度的“瑕疵品”,那么,一个“瑕疵品”随手拿走别人的东西并且撒谎,似乎也变得“合乎逻辑”起来。3XzJpp
宇野有纪将日和的沉默,理解为了默认和心虚。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语气也变得像是对待一个犯了错、但又不想深究的孩子:“好了,我不追究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拿走我正在看的书的行为了。把书签还我,这件事就这么算了。”3XzJpp
说完,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明显的轻蔑:3XzJpp
那语气,仿佛在说,跟你们这些人,没什么道理可讲。3XzJpp
连续的打击,让椎名日和的脑袋有些发懵。对方以A班的身份,以“零点班级”这个事实进行身份上的压制,那种“你就是这样的人”的笃定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让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清晰的逻辑和分析能力,在这一刻,在“D班学生”这个标签带来的羞耻感和对方的强势压迫下,完全失灵了。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