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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马娘余命三日谭

  里见光钻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3XzJm5

  当然,她还躺在床上,能呼吸,能眨眼。3XzJm5

  肺也还在工作,勤勤恳恳地把房间里那股子清新带点柠檬香的味儿吸进去,又吐出来。3XzJm5

  全身上下的零件似乎都还在运转。3XzJm5

  但这只是物理层面的活着。3XzJm5

  名为“里见光钻”的社会性生物,早在几小时前,就在那间客厅里,在一群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地、毫无尊严地死去了。3XzJm5

  如今这具躺在床上的躯体,不过是一具名为“里见光钻”的尚且温热的生物样本。3XzJm5

  她放空眼神,看着头顶那片一览无余的天花板,觉得那真是一块好碑。3XzJm5

  简洁,光滑,都不用费心刻字。3XzJm5

  反正她波澜壮阔又光芒万丈的一生,已经可以被总结为一行简洁的墓志铭——3XzJm5

  “里见光钻,卒于一场当众发生的膀胱失控事件。”3XzJm5

  她听家里的老人说过,小孩子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是会长针眼的。3XzJm5

  这是写在世界底层代码里最朴素的因果报应。3XzJm5

  她只是没想到。3XzJm5

  这套报应系统还会临时切换频道,不走眼科,改走下三路了。3XzJm5

  双涡轮的拳头其实并不重,像个撒娇的猫拳。3XzJm5

  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仿佛被远程骇入,悍然背叛了大脑这个总司令部。3XzJm5

  温暖的洪流说来就来。3XzJm5

  让她引以为傲的优雅和矜持,连同那条昂贵的连衣裙,一起被冲刷得干干净净。3XzJm5

  她完了。3XzJm5

  里见光钻空洞地想。3XzJm5

  作为一个在严格家教下长大的大家闺秀。3XzJm5

  她完美无瑕的人生履历上,从此多了一项无法删除的、湿漉漉的污点。3XzJm5

  一想到这里,她就想把头蒙进被子,直接闷死自己。3XzJm5

  训练员收拾得很快,热水兜头浇下,再把她像卷寿司一样裹进被子里,一气呵成。3XzJm5

  临走时,谢白榆晃着钱包说出门给她置办新衣服。3XzJm5

  好像自己只是不小心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而不是刚从什么要命的现场里被捞出来。3XzJm5

  她还郑重其事地拜托了双涡轮和北部玄驹来“照看”自己。3XzJm5

  照看。3XzJm5

  这个词儿用得好,里见光钻心想,充满了人文主义的关怀光辉。3XzJm5

  就是用在这里,让她觉得自己约等于某种活的、会喘气的、且濒临灭绝的国家一级保护废物。3XzJm5

  她僵硬地转动眼球,视野一帧一帧地跳跃着,从天花板转向床的左侧。3XzJm5

  双涡轮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她身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全神贯注的脸,聊天框里的文字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刷新着。3XzJm5

  【强击】:据说宿舍楼前的自动贩卖机,如果在下午七点四十四分秒投入硬币,它吐出来的就不是饮料,而是一个写着你死亡日期的纸条。3XzJm5

  【双涡轮】:那一起去看看吧!!3XzJm5

  【优秀素质】:那台贩卖机上周就因为吞钱太多,被学生联名举报到搬走了。3XzJm5

  【强击】:。。。3XzJm5

  【双涡轮】:。。。3XzJm5

  她似乎被这个悲伤的消息打击得不轻。3XzJm5

  床右边是北部玄驹。3XzJm5

  她侧坐在床沿,两条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一前一后地轻轻晃悠。3XzJm5

  女孩同样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安静地划动。3XzJm5

  她正在浏览特雷森学园内部的论坛,一个号称私密高端、实则跟菜市场一样的地方。3XzJm5

  首页上飘着的热帖标题一个比一个神经。3XzJm5

  诸如《食堂仰望星空派试吃报告——感觉有三位女神在我天灵盖上蹦迪》……3XzJm5

  类似《论粉丝的构成与邪教组织的相似性研究》……3XzJm5

  二手交易区更是重量级。3XzJm5

  从“全新未拆封青草蛋糕”到“只穿过一次的决胜服(含泪告别昔日荣光)”……卖什么的都有。3XzJm5

  北部玄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像被一行字烫了一下。3XzJm5

  那标题用血红的加粗字体,蛮横地戳在一堆插科打诨的帖子里,像个不请自来的丧钟。3XzJm5

  《特雷森怪谈——厄介山》3XzJm5

  怪谈?3XzJm5

  帖子的内容很短,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几行简短得像是警告语一样的文字。3XzJm5

  “黄昏遇山莫抬 头”3XzJm5

  “无树唯 臂 如林招展”3XzJm5

  “山非土石 乃万 首 垒”3XzJm5

  “闭目观天”3XzJm5

  “闻唤勿应”3XzJm5

  “彼邀汝为山中新土”3XzJm5

  文字的排版,乱得像是作者在被人掐着脖子时敲出来的,字与字的间距时而宽如银河,时而挤作一团,读起来让人胸口发闷。3XzJm5

  哇喔……3XzJm5

  后颈窝的鸡皮疙瘩像是排着队挨个起立,搞得北部玄驹全身凉飕飕的。3XzJm5

  “写得还挺像回事……”3XzJm5

  她划拉着屏幕,一门心思想在评论区里找个被吓到的同伙抱团取暖。3XzJm5

  再不济,有个人跳出来说这都是瞎编的也行。3XzJm5

  但底下什么都没有。3XzJm5

  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头发慌的白。3XzJm5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她又划拉回帖子的最顶上,戳开了楼主的ID。3XzJm5

  一个灰色的对话框跳出来,上面是几个毫无感情的字。3XzJm5

  【该用户已注销】3XzJm5

  “嗯?”3XzJm5

  北部玄驹盯着那行字,脑子有点没转过来。3XzJm5

  注销了?3XzJm5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觉,像钉子似的扎进了她的脑子里。3XzJm5

  她退回到论坛首页,心里那股劲儿还没过去,皱着眉,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又点开了另一个怪谈帖。3XzJm5

  帖子的标题叫“特雷森怪谈——人工湖”。3XzJm5

  好像是同一个系列,但作者不同。3XzJm5

  她没心思细看故事,直接把页面拉到顶,点开楼主ID。3XzJm5

  【该用户已注销】3XzJm5

  又是这行灰色的字,阴魂不散。3XzJm5

  北部玄驹的眉头拧得死紧。3XzJm5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在她心里越积越厚。3XzJm5

  她不信邪,手指在屏幕上戳着,一个又一个怪谈帖被点开。3XzJm5

  “公寓”——已注销。3XzJm5

  “许愿井”——已注销。3XzJm5

  “储物室里的她”——已注销。3XzJm5

  所有写这些故事的ID,全都干净利落地消失了。3XzJm5

  只留下一篇篇阴森的文字,像是什么东西蜕下来的皮,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3XzJm5

  北部玄驹忽然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关闭了论坛。3XzJm5

  …3XzJm5

  另一边,孟棠梨和梅瑟莫的闲聊也差不多到了头。3XzJm5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爱丽数码她们的开小会似乎已经结束,这会儿正发来消息找他。3XzJm5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梅瑟莫一点头。3XzJm5

  “我得走了,有人催。”3XzJm5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谢谢你的烟。”3XzJm5

  梅瑟莫靠着栏杆没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有空再聊。”3XzJm5

  孟棠梨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出口。3XzJm5

  名叫“贵妇人”的马娘,还站在老地方,精致但忧愁。3XzJm5

  孟棠梨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他衣服上残留的烟草味。3XzJm5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马娘那紧绷的身体又僵硬了一分。3XzJm5

  她肩膀的线条收得更紧了,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半秒。3XzJm5

  孟棠梨继续朝前走了几步。3XzJm5

  然后,脚步声突兀地停了下来。3XzJm5

  贵妇人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视野里的一切都失去了焦点,全部的感官都缩成了耳朵。3XzJm5

  她听见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朝着她来了。3XzJm5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3XzJm5

  然而脚步声停了,却不是在她身边,而是在旁边那台老掉牙的自动售货机前。3XzJm5

  “嗡——”3XzJm5

  那台感觉随时会报废的机器发出沉闷的声响。3XzJm5

  孟棠梨弓着背,脸凑在玻璃上,研究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罐子,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世纪难题而苦恼。3XzJm5

  “哐当”,一枚硬币被他喂了进去。3XzJm5

  老旧的机器发出一阵垂死的呻//吟。3XzJm5

  做完这一切,孟棠梨才终于转过身,看向了她。3XzJm5

  青年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探究,就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3XzJm5

  “请你喝。”3XzJm5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刚好飘进她的耳朵里。3XzJm5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过身,背影在拉长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潇洒,很快消失不见。3XzJm5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甚至懒得等那罐饮料掉下来。3XzJm5

  平台上,只剩下自动售货机还在“喀啦、喀啦”地响着,像是老人迟缓的呼吸。3XzJm5

  梅瑟莫也终于动了。3XzJm5

  她将烟盒收起,慢悠悠地踱步离开。3XzJm5

  经过贵妇人身边时,同样停了一下,侧过头,用那双清冽的眼看了她一眼。3XzJm5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收了回去。3XzJm5

  女人什么都没说,晃晃悠悠地走了。3XzJm5

  现在,这个空旷的平台上,就真的只剩下贵妇人一个。3XzJm5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3XzJm5

  远处传来学园的广播声,模糊而遥远。3XzJm5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她的耳朵,却让她感觉更加孤独。3XzJm5

  她像个被谁抽走了魂儿的木偶,僵硬地戳在那儿,目光空洞地落在眼前的自动售货机上。3XzJm5

  “喀啦……喀啦……”3XzJm5

  机器的声响还在继续,比正常的流程要长得多。3XzJm5

  这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在她的神经上。3XzJm5

  足足一分钟后,这单调的机械声终于停了。3XzJm5

  预想中饮料罐“哐当”砸落的声音没有出现。3XzJm5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纸张滑动的“悉簌”声。3XzJm5

  贵妇人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从某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3XzJm5

  她低下头,看向售货机的取物口。3XzJm5

  那里面没有冰镇饮料,没有五颜六色的罐子。3XzJm5

  只有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安静地躺在出口的挡板上。3XzJm5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弯下腰,把那张纸条拈了起来。3XzJm5

  纸条很薄,是那种超市小票一样的粗糙质地。3XzJm5

  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有些模糊的、像是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体。3XzJm5

  是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时间。3XzJm5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3XzJm5

  好像是三天后。3XzJm5

  恶作剧?3XzJm5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3XzJm5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就在这一瞬间黑了下来。3XzJm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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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