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感觉培养舱里装着一轮月亮，普瑞赛斯的发梢就常常带着月光的味道，说不上来具体的气味，但很好闻。3XzJnY
普瑞赛斯那些源石结晶化的黑发坠进培养液时，会发出珊瑚骨骼断裂般的脆响。我数过，她每修改一次源石载体参数，发丝的光泽就黯淡一分，像被岁月啃食的萤石。3XzJnY
此刻，普瑞赛斯她正将手臂浸入高浓度原液，皮肤表层浮起蛛网状的晶格纹路------完美，稳定，冷冽得令人窒息。3XzJnY
“第七十九次同化率测试，神经突触传导效率提升。”普瑞赛斯的声音从监测仪后传来，带着电子合成音的生硬感，她的声带现在需要靠电子音频合成器辅助才能发出声音，“建议将载体胚胎的培育温度上调至……”3XzJnY
我的话让培养舱的液面泛起涟漪。普瑞赛斯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投影的光斑在她瞳孔里忽明忽灭，像是被割裂了一样，我有点心疼，却没有劝说的勇气。3XzJnY
舱内漂浮的凯尔希突然睁开眼睛。Mon3tr的磷光穿透玻璃，在她稚嫩的脸庞投下模糊的阴影。她隔着三厘米厚的耐压玻璃对我做口型，唇齿开合像是新生的雏鸟在啄食光粒。3XzJnY
身为万能的“预言家”，我也曾保留过错误的标本，我曾在培养舱里藏过一块方解石。3XzJnY
那是凯尔希从通风管道扒出来的，棱角处还粘着她的乳牙压痕。普瑞赛斯发现时，源石溶液正在石头的化石纹路里蜿蜒，将三叶虫的轮廓染成血管般的猩红。3XzJnY
“载体污染度0.0003％，可忽略不计。”她冷淡地捏着镊子将凯尔希找到的化石丢进焚化炉，火星溅到我的袖口，“你该清楚AMa-10不是宠物。”3XzJnY
我心中有一丝诧异，这或许本应是从我口中吐露出的话语。3XzJnY
凯尔希突然拽住普瑞赛斯的衣摆。Mon3tr的触须卷着一管镇静剂，针尖抵住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心室：“如果普瑞赛斯说删除情感模块能提高效率，请博士优先执行。”3XzJnY
我没有回答凯尔希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拿走Mon3tr触须上的镇静剂。3XzJnY
焚化炉的嗡鸣声吞没了所有心跳。普瑞赛斯蹲下的动作很利索，可我却感觉像一台生锈的机械，她的灵魂在崩解，咔咔作响的声音无人倾听，普瑞赛斯的指尖抚过凯尔希后颈的数据接口：“承载文明火种的容器不需要怜悯，AMa-10。”3XzJnY
我知道普瑞赛斯在说谎，可我没有资格戳穿谎言，因为我也是共犯。3XzJnY
那夜我偷偷重启了焚化炉，将残余的化石彻底融为灰烬。灰烬里蜷缩着半融化的方解石，化石纹路里嵌着几粒未燃尽的星砂——那是凯尔希上周送给普瑞赛斯的“眼泪”，她说矿石哭泣时会凝结成星空的模样。3XzJnY
雪崩，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发生，或许有点荒谬，但普瑞赛斯的实验室的确开始飘雪了。3XzJnY
源石能量过载时，实验室空气中的尘埃会被冻成冰晶。她站在暴风雪中央调试源石同化率参数，黑色长发与白大褂被气流掀起，整个人像一株正在结晶的银杏树。3XzJnY
凯尔希，那只猞猁猫猫，总是蜷缩在散热口边上，用Mon3tr的磷光烘烤那些坠落的冰晶，收集融水给我泡速溶咖啡。3XzJnY
“双生循环系统运行良好，建议增加外勤测试。”普瑞赛斯在风雪中伸出手，一片冰晶在她掌心熔化，“AMa-10的认知偏差率已经合格……”3XzJnY1
“她昨天问我「母亲」的定义。”我故意让咖啡杯磕在控制台上，想要引起普瑞赛斯的注意，“参照《文明存续协议》，亲子关系模拟是情感模块的必要调试环节。”3XzJnY
暴风雪骤停。普瑞赛斯脖颈处的源石纹路泛起幽蓝，很美，像有群星在她皮肤下游走：“请将测试数据导入PRTS终端，博士。另外，建议你接受脑皮层情感剥离手术。”3XzJnY
凯尔希忽然将咖啡杯举过头顶。褐色的液体在杯口凝结成冰锥，尖端折射出普瑞赛斯瞳孔里的迷茫，普瑞赛斯推开了咖啡杯：“我已经喝了三杯。根据健康监测协议，过量摄入咖啡因会加速海马体萎缩。”3XzJnY
她的语气难得轻松了一些，像极了源石计划开始前的普瑞赛斯。那时我们还会在实验室角落藏蜂蜜蛋糕，用恒温箱孵化偷来的椋鸟蛋，对着失败的实验数据互掷皱巴巴的草稿纸。3XzJnY
她的手指穿梭在我的发间，源石能量像是要将我的白色发丝镀成银河的支流。这是她坚持了许多年的「非必要行为」，说是为了测试触觉神经的同化稳定性，我知道这只是普瑞赛斯无数谎言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3XzJnY
凯尔希蹲在脚边拆解实验室的废弃警报器零件，Mon3tr的触须上串着几颗棉花糖——那是我用实验室备用电源偷偷烤的。3XzJnY
“别动。”普瑞赛斯突然收紧手指，我的一缕头发在她指间汽化成数据流“源石同化率97.3％，虽然我的痛觉模拟模块已关闭，但理论上，你的头发被我摸摸也不会太疼…… ”3XzJnY
实验室避难所的天花板豁然开裂，亚空间的裂缝仿佛撕碎了一切，这是观察者的惯用手段，凯尔希的尖啸与Mon3tr的磷光同时炸开。3XzJnY
普瑞赛斯把我推进石棺时，脖颈上的源石纹路正在吞噬最后一块皮肤，她终于完美无瑕了，那些身体上的源石晶体已全部消散。3XzJnY
可现在普瑞赛斯的怀抱比液氮更冷，呼出的气息却带着那年实验室椋鸟破壳时的温度：“活下去，博士，我万能的预言家。见证我们犯过的所有错。”3XzJnY
石棺闭合前，我瞥见凯尔希在操作Mon3tr撕碎观察者从亚空间伸出的触手，她的身上沾满不可名状的血肉，我想摸摸她，可伸手只能摸到石棺隔离舱的玻璃。3XzJnY
我爱吃甜食，普瑞赛斯在石棺隔离舱外留了块冷冻住的蜂蜜蛋糕。3XzJnY
奶油裱花是歪斜的凯尔希简笔画，用草莓酱写着的「给小哭包」——那是普瑞赛斯她给我起的外号，因为我在第一次载入文明火种时，为某个消亡的低级文明流过眼泪。3XzJnY
最后的视野里，源石纹路已爬满普瑞赛斯的瞳孔。她隔着舱盖对我微笑，唇角扬起的弧度与源石计划开启时的某个夜晚重叠。那天我们偷喝了实验室的液氮香槟，她醉醺醺地在反应堆外壳刻下：3XzJnY
石棺的低温开始侵蚀神经。恍惚间有双手在梳理我的头发，带着方解石的纹理与蜂蜜的甜香。3XzJnY
我知道她永远不会说完这句话，就像知道那反应堆外壳由普瑞赛斯亲手刻上的涂鸦终将被源石吞噬。凯尔希的哭喊声隔着休眠舱传来，Mon3tr的磷光仍在我眼前闪烁。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