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下午四点,体育馆西侧的一角被临时征用,改造成了一个简陋却又五脏俱全的审判庭。3XzJnx
几排可移动的观众席将这片区域与其他地方隔离开来,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3XzJnx
正中央,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台子在体育馆穹顶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尽管做工粗糙,但台上的布置却一丝不苟:最高处是法官席,下方相对而立的,分别是控辩双方的席位,中间还孤零零地摆着一张证人席。一切都模仿着真正的法庭。3XzJnx
顾之砚提前几分钟到达时,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3XzJnx
C班的学生们大多聚集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不时地朝着D班的方向投去警惕的目光。而D班的学生则显得有恃无恐,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有些人则用挑衅的眼神回敬着C班,仿佛他们才是等待观赏好戏的观众。3XzJnx
更让顾之砚感到意外的是,与事件无关的A班和B班,到场的人数竟然也相当可观。3XzJnx
“真是闲得可以。”顾之砚在心里默默吐槽,“月考近在眼前,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看热闹。还是说,对于他们而言,能亲眼目睹其他班级垮台,本身就是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3XzJnx
四点整,学生会的一行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学生会会长——堀北学。3XzJnx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气场,但那双透过无框眼镜投射出的眼神,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3XzJnx
这就是堀北学,这所学校里立于所有学生顶点的男人。他的权威,早已无需通过言语来证明。3XzJnx
顾之砚的视线与堀北学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开,而是平静地迎了上去,同时在脑中快速评估着这个男人。冷静,克制,眼神深处是不容置疑的自信。3XzJnx
堀北学径直走上审判台,在最高处的法官席后面站定。他身后的学生会成员则在两侧依次坐下。3XzJnx
“现在开始,就C班须藤健涉嫌盗窃员工卡一案,召开学生会仲裁庭。原告方与被告方的代理人,都准备好了吗?”3XzJnx
话音落下,顾之砚站起身,迈步走向了左侧的席位。他能感觉到,全场至少有一半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3XzJnx
“C班,顾之砚。”他在律师席前站定,“作为被告方代理人,准备完毕。”3XzJnx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奇妙的感慨。母亲天城真白作为检事长,在无数次庭审中,将一个又一个辩护律师驳斥得哑口无言。没想到,身为她儿子的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站上类似的位置,扮演的竟然是律师的角色。这命运的玩笑,还真是充满了恶趣味。3XzJnx
在他的对面,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生也站了起来,走到了原告席。3XzJnx
顾之砚打量着对方。米色的短发,金丝眼镜,一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这副模样,几乎把“我是智囊”、“我是参谋”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他应该就是龙园翔的左膀右臂之一了。3XzJnx
然而,出乎顾之砚预料的是,金田悟的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特别是A班和B班学生聚集的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敌意的嘘声。3XzJnx
一个情绪激动的男生甚至站了起来,指着金田悟破口大骂:“D班,我日你先人!”3XzJnx
另一个声音则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冲着顾之砚的方向高喊:“C班那个!给老子往死里干那个D班的!打赢了我请你吃饭!”3XzJnx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群情激奋,作为被攻击对象的金田悟,只是平静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3XzJnx
原来如此。顾之砚心想。看来龙园翔的零点战术已经招惹了太多的仇恨。通过不断的碰瓷、挑衅、制造小摩擦来迫使其他班级违纪扣分,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已经让D班站在了一年级其他班级的对立面。3XzJnx
也难怪A班和B班会来这么多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见证仇人受审的。3XzJnx
顾之砚的判断没有错。D班这种不分敌我、四处树敌的焦土战术,早已引燃了众怒。3XzJnx
“太过分了,D班的人最近到处惹是生非,害得我们班也被无故扣了好几次分。”一名男生愤愤不平地说道。3XzJnx
“没错,上次熊木同学被他们敲诈,这次又是C班的须藤同学。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3XzJnx
“现在C班是我们的盟友。所以,我们要为我们的盟友加油。我相信顾同学一定能揭穿D班的阴谋。”3XzJnx
“C班加油!让那些卑鄙的家伙知道,正义是不会缺席的!”3XzJnx
坂柳有栖坐在最前排,小巧的身躯被一张舒适的扶手椅包裹着,她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中的黑檀木手杖安静地倚在身侧。她没有去看场上剑拔弩张的控辩双方,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C班和A班的方向。3XzJnx
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森下蓝,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3XzJnx
“间谍君啊。”森下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她用手指朝着顾之砚的方向点了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之前跑到我们班门口鬼鬼祟祟刺探情报的那个。”3XzJnx
坂柳有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个被森下称为“间谍君”的男生,正平静地站在辩护席前,从容地面对着全场的喧嚣。3XzJnx
“原来是他。”坂柳轻声说道,“敢来B班刺探情报吗?倒是个很有趣的人。”3XzJnx
“坂柳同学,你觉得哪边会赢?”森下蓝好奇地问道。3XzJnx
“输赢吗?”坂柳将目光从顾之砚身上移开,转向了原告席上的金田悟,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慵懒,“那边赢都无所谓,只要能让这出戏变得有意思就行了。”3XzJnx
“不过,看在龙园同学最近做得有些过火,把原本还算有趣的棋盘搅得一团糟的份上……”她的视线再次回到顾之砚身上,“就让我们稍微为这位勇敢的辩护律师加一下油吧。我很想看看,他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3XzJnx
而在D班学生聚集的座位上,椎名日和双手合握,安静地放在膝上,眼眸中映着远处那个站在辩护席前的身影,思绪万千。3XzJnx
她的神情更像是在欣赏一部情节正进入高峰的推理剧。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生,此刻在她眼中,仿佛与她父亲笔下作品中的名侦探重叠在了一起。3XzJnx
“没想到……竟然会是在这样的立场上,和顾君再次相见。”她默默地在心里念着,“那么这一次,在法庭上,顾君,你能像东野圭吾笔下的汤川学那样,用逻辑找到看似不可能的真相吗?”3XzJnx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自己是D班的学生,本该期望本班获胜,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为顾之砚加油。3XzJnx
审判台上,堀北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场内所有的嘈杂。3XzJnx
“在正式审理之前,我先说明一下,为什么会由一年级D班担任控方。由于本次案件的起因,是D班学生石崎大地指控C班学生须藤健盗窃其钱包。在后续检查过程中,发现了近期失踪的教职工员工卡。应D班方面的要求,决定将两案合并审理,但仲裁核心为性质更严重的员工卡失窃案,关于钱包失窃的部分,会作为关联事件一并审理。”3XzJnx
他稍作停顿,确认在场的学生都理解了情况,才继续说道:“现在,正式开始审理。请证人石崎大地,就案件发生的经过,向仲裁庭作出说明。”3XzJnx
只见D班那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男生站了起来,大步走上了位于中央的证人席。正是石崎大地。3XzJnx
“是!”石崎大地应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昨天,也就是五月十八号,下午六点十分。我和小宫叶吾,还有近藤一起去篮球场。在更衣室里,我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于是我们就在附近找,但怎么都没找到。”3XzJnx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须藤和他同伴走进了更衣室。我当时就看到他笑得很阴险,好像在嘲笑我一样。所以,我就怀疑是不是我掉在路上的钱包被他捡到了,或者干脆就是他偷的。”3XzJnx
“于是,我就上前质问他,并且要求对他进行搜身检查。但是,他不仅不承认,态度还非常抗拒,言辞激烈,死活不让我检查。我们的争吵声引来了更衣室的管理人员。然后,我说服了管理人员,对他进行了强制搜身。”3XzJnx
“虽然最后没有在他的身上找到我的钱包,但是却意外地搜出了那张失踪的教职工员工卡!我想,既然他连员工卡都敢偷,有这种偷窃的前科,那我的钱包也多半就是他拿走的!这次没找到,肯定是被他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只能说,抓得好!”3XzJnx
石崎大地一口气将上述证词流利地说完,仿佛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说完后,他甚至还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悄悄松了口气。3XzJnx
果然,这一段证词,叙事逻辑完整,细节看似丰富,情绪铺垫到位,将须藤塑造成了一个有作案动机、有抗拒行为、最终人赃并获的盗窃犯。3XzJnx
但是,对于一个习惯于寻找漏洞的分析者而言,这段话里充满了可以攻击的靶子。越是天衣无缝的剧本,在即兴的追问下,就越容易让演员露出马脚。只要细问之下,这个看似强硬的石崎,一定会暴露出破绽。3XzJnx
顾之砚开口问道,“石崎同学,你刚才说,事件发生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分。这个时间,你确定吗?”3XzJnx
“啊?哦,当然。”石崎大地似乎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如此简单,他挺了挺胸,语气肯定地回答,“我很确定。”3XzJnx
“是吗?一般来说,人对时间的记忆会存在几分钟的误差。你为什么会对‘六点十分’这个具体的时间点,有如此确定的印象呢?”3XzJnx
“那是因为……”石崎大地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那个时候恰好抬手看了下表,所以记得特别清楚。”3XzJnx
“原来如此。”顾之砚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答案的真伪发表任何评论,但他心里已经给对方打上了一个标签——“看来是专门准备过这个问题。”3XzJnx
他的思绪在飞速转动,口中的提问却无缝衔接,转向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点。3XzJnx
“六点十分,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已经是晚餐时间,或者至少是准备去吃晚饭的时间了。为什么你会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前往篮球场?据我所知,一般社团正式活动时间,在6点前应该早就结束了。”3XzJnx
这个问题一出,石崎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冷静的声音便从他对面响了起来。3XzJnx
原告席上的金田悟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面向审判台上的堀北学,条理清晰地说道:“辩方提出的问题,与本次仲裁的核心——即员工卡失窃案——毫无关联。我的当事人何时前往篮球场,是他的个人自由。如果辩方不能立刻证明这个问题与案件本身存在直接的因果联系,我请求仲裁庭制止这种无效提问,以免浪费大家的时间。”3XzJnx
“我认可控方代理人的观点。辩方,你是否要对这一点进行补充说明?或者,你打算继续追问吗?”3XzJnx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六点,正是须藤健结束幸村辉彦补习的时间。放眼全校,大概也只有须藤这种满脑子都是篮球的家伙,才会在那个时间点连晚饭都不吃,直奔球场。石崎大地选择那个时间出现,几乎可以断定是在蹲点,守株待兔。3XzJnx
但是,这只是他的推测。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在无法拿出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底牌,让对方看穿自己的攻击意图。3XzJnx
“辩方放弃对该问题的追问。”顾之砚干脆利落地说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3XzJnx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原本期待着激烈交锋的学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在他们看来,这第一回合的交锋,是C班的代理人落了下风。3XzJnx
然而,顾之砚并未理会周围的反应。他短暂地停顿了半秒,随即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向石崎大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3XzJnx
“那么,我们回到你的证词本身。你提到,当你看到须藤健走进更衣室时,‘看到他笑得很阴险,好像在嘲笑我一样’。这句话是你的原话,对吗?”3XzJnx
“没错!”石崎大地立刻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被质疑后的不忿,“他就是那么笑的!”3XzJnx
“‘阴险的笑容’。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描述。石崎同学,你并非心理学专家,也不是表情分析师。请你向在场的所有人,具体描述一下,你所谓的‘阴险’,到底是指怎样的面部肌肉活动?是嘴角上扬了特定的角度,还是面部肌肉有不协调的收缩?”3XzJnx
这番夹杂着专业术语的提问,让石崎大地瞬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肌肉,什么收缩,他完全听不懂。3XzJnx
“我……我就是看到他笑了!那笑容一看就不是好意!”3XzJnx
“‘一看就不是好意’,这同样是你的主观判断,而非客观事实。”顾之砚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将自己钱包的丢失,与一个你自认为‘阴"险’的笑容联系起来,并以此为由,对须藤健同学进行盘问,甚至要求强制搜身。也就是说,你所有的后续行为,都建立在你对一个表情的主观解读之上。我的理解,对吗?”3XzJnx
“我……”石崎大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求助似的看向了金田悟。3XzJnx
“异议。辩方在进行诱导性提问,试图将我方证人的合理怀疑,曲解为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3XzJnx
“异议。”这一次,顾之砚不等堀北学开口,便直接转身面向审判台,“我并非诱导,而是在确认事实。控方证人正是基于这个所谓的‘阴险笑容’,才产生了后续一系列行动。这个笑容,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因此,厘清这个笑容的客观性,至关重要。如果连动机的基石都是主观臆想,那么后续的一切指控,其正当性都将荡然无存。”3XzJnx
观众席上,不少脑子转得快的学生已经听明白了顾之砚的逻辑,看向他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3XzJnx
一直沉默的坂柳有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趣起来了。”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