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群聊（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酱油、味醂和清酒混合的香甜气息。堀北铃音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筑前煮的详细菜谱。她似乎对流程还不太熟悉，每一步都要仔细核对，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3XzJpB
顾之砚则在她身旁，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食材。厨房空间不大，两人并肩站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3XzJpB
也许是刚刚在夜色下发生的那个亲吻，又或者，她只是想向松下千秋看齐，让彼此的关系显得更亲近一些。堀北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要轻柔几分。3XzJpB
这个称呼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男生。3XzJpB
“好。”顾之砚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他拿起砧板上已经处理好的鸡腿肉，手起刀落，很快就将它分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3XzJpB
他的自然反应，像一颗定心丸，让堀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她也学着他的样子，用一种更亲昵的语气回应道：“谢谢。”3XzJpB
这道菜是福冈县的代表性乡土料理，将鸡肉、胡萝卜、牛蒡、香菇、魔芋等食材一同炖煮而成。堀北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从外观上看，这确实是一份新手之作。胡萝卜和牛蒡的切块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明显的棱角；香菇表面用来增添美感的十字划痕也深浅不一，显得有些笨拙；汤汁的颜色似乎比正宗的要略深一些，大概是酱油不小心放多了。3XzJpB
但尽管如此，那股混合了各种食材鲜味的、朴实而温暖的香气，却足以勾起人的食欲。3XzJpB
“尝、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堀北紧张地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她甚至不敢坐下，一双红紫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顾之砚，充满了期待与不安。3XzJpB
顾之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还算软烂，酱汁的味道也基本都渗透了进去。他又尝了尝胡萝卜和香菇，味道中规中矩，算不上惊艳，但作为一顿家常便饭，已经完全合格了。3XzJpB
听到这两个字，堀北明显地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她拉过一张椅子，在顾之砚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3XzJpB
“说起来，”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好奇地看向顾之砚，“你对日本的饮食文化，了解得还挺多的。筑前煮作为地方美食，在国际上应该算是很冷门的菜式吧？之砚你看上去，好像以前就吃过的样子？”3XzJpB
“入乡随俗嘛，铃音，”顾之砚很自然地回以亲昵的称呼，“而且，有时我也会在网络上搜一些日本料理的菜谱看看。”3XzJpB
“铃音”这个称呼，让堀北的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又甜甜的。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赶紧低下头，用吃饭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笑意。3XzJpB
“对了，”她扒拉了两口饭，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求知欲，“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帮助一之濑的？那四十万点数，到底是怎么回事？”3XzJpB
顾之砚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开始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3XzJpB
“我们先去了A班，从她们班的一些女生那里，栉田打听到一个关键信息：一之濑在开学第二天，就已经拿到了那份我整理的、关于学校规则的文档。这也是为什么她们班能保持那么高的班级点数，几乎没有被扣分的一部分原因。”3XzJpB
“开学第二天？”堀北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那份文档当时应该只有我们班的人知道。”3XzJpB
“没错，这也是我一开始想不通的地方，”顾之砚说，“一之濑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从我们C班内部拿到这份文档的？按理说，才刚开学她怎么会对其他班的情报那么感兴趣。”3XzJpB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堀北，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天你拉着我去找茶柱老师，质问为什么会被分到D班时，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谁吗？”3XzJpB
堀北回忆了一下，很快就想了起来。“是A班的班导，星之宫老师。她当时还……还调侃我们是情侣。”3XzJpB
说到“情侣”两个字，堀北的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了一层温热。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碗假装喝汤。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和顾之砚到底算什么关系。普通朋友？肯定不止了。自己主动亲了他，还挽着他的手臂，他都没有抗拒。在面对哥哥的时候，明明体能那么差，却那么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3XzJpB
可是，情侣吗？她内心深处多么希望是这样的，但又害怕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万一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呢？如果自己贸然开口，会不会连现在这种亲近的关系都无法维持？3XzJpB
还是……先保持现状，慢慢加深关系吧。她在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决定。3XzJpB
顾之砚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波澜。他继续着自己的讲述：“对，就是星之宫老师。她当时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她说，‘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3XzJpB
“仅仅只是一个称呼，你就……”堀北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3XzJpB
“对。我当时就在想，我一个刚入学没多久的留学生，她一个A班的班导，怎么会听说过我的名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我。我立刻就想到了平田。平田在拿到文档后，为了确认真实性，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茶柱老师。我之后打电话向平田确认，他说当时办公室里，确实有另一位女老师在场。”3XzJpB
顾之砚摊了摊手，做出了结论：“所以，真相就很清晰了。是平田在向茶柱确认文档时，被一旁的星之宫老师听到了，她不仅知道了文档的存在，也知道了我的名字。然后，她把这个情报泄露给了自己班上的核心人物，也就是一之濑。”3XzJpB
堀北听得目瞪口呆，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一直自诩聪明，逻辑清晰，但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她感觉自己的那点分析能力，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仅仅凭借一句不经意的问候和合理的推测，他就能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起来，还原出事情的真相。3XzJpB
“所以……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平田和一之濑交涉，一之濑为了封口，给了我们四十万个人点数，并且也以此为契机，让A班和C班达成了班级合作，这件事就此揭过，不再提起。”3XzJpB
顾之砚喝了口汤，继续说道：“说实话，当时我还觉得平田的处理有点短视。为了区区四十万点数，就放弃了一个可以用来攻击和削弱A班的绝佳把柄。但现在回头看，如果不是这四十万点数，我们恐怕还真没钱从茶柱老师那里买来那份救命的考点清单。从结果上来说，算是歪打正着吧。”3XzJpB
“等一下……”堀北捂住了嘴，眼神里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么说来，A班之所以能保持那么高的班级点数，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3XzJpB
顾之砚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从某种程度上说，还真是这样。”3XzJpB
堀北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绕来绕去，原来他们班最大的竞争对手能保持优势，始作俑者竟然就坐在自己对面。不过，她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上。3XzJpB
“不过，也就是说，我们班有人把那份文档流传出去了。平田却没有在班级里说明这件事。你觉得，那个内鬼……可能是谁？”3XzJpB
顾之砚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想，如果我们去质问一之濑，她也大概率不会告诉我们实情，甚至可能随便说个错误的人来误导我们。毕竟，班级之间的竞争是实实在在的，哪怕是盟友，也不可能完全互相信任。”3XzJpB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后面也和平田强调过，要加强班级内部的信息安全教育，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如果这个人只是不小心泄露，或者单纯出于炫耀的目的，以后不再犯了还好。但如果他之后还敢这么做，那就必须要有预谋地把他抓出来。”3XzJpB
“那得基于具体的情况来设计陷阱，”顾之砚回答，“现在让我空想，我也只能说一个非常大概的思路，没有实际意义。”3XzJpB
“好吧……”堀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翘起，“不过，兜兜转转下来，如果不是这个内鬼，我们说不定就没有点数从茶柱老师那里买清单了。还真是讽刺。”3XzJpB
“说起茶柱老师，”顾之砚顺势转换了话题，“我其实不是很懂日本这边的教育体系。你觉得她的教育水平，比如说，比起你国中的老师来说，算高吗？”3XzJpB
这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教师团队的整体素质，同样是评估这所学校价值的重要一环。3XzJpB
听到这个问题，堀北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屑。3XzJpB
“完全不算。茶柱老师讲的日本史非常无聊，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照着课本念，没有任何延伸和拓展，听她的课简直是种折磨。”3XzJpB
“这样啊……”顾之砚沉吟道，“那她除了对学生态度恶劣之外，教课水平也不怎么样。我还以为高度育成高中的老师都是精英，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日本这边的教育水平普遍就这样了。”3XzJpB
“也……也不是啦，”堀北似乎怕他对自己的国家产生什么奇怪的偏见，连忙辩解道，“你可不要一概而论。只能说，茶柱老师确实……有点奇怪。感觉就像……”3XzJpB
“而且，她和A班的星之宫老师是旧识，关系还很复杂。说不定，这一批老师里，通过非正常渠道进来的不止她一个。”3XzJpB
“这……”堀北愣住了。被顾之砚这么一说，她突然感觉这所自己曾经无比憧憬、拼尽全力才考进来的精英学校，似乎……有点掉价。3XzJpB
顾之砚能大致猜到她此刻心中所想。这所学校在她心中，恐怕已经从一个闪闪发光、承载着她追赶兄长背影全部希望的圣地，开始蒙上了一层阴影。3XzJpB
“所以，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既然来都来了，适当享受一下生活，享受一下青春，其实也不错。”3XzJpB
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出来的，她大概只会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顾之砚。3XzJpB
是那个在她发烧时，笨拙地为她煮了一锅咖喱饭的顾之砚。3XzJpB
是那个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用五十万点数从茶柱老师手中“买”来希望的顾之砚。3XzJpB
是那个在她被兄长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几乎窒息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用瘦削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顾之砚。3XzJpB
还是那个……刚刚在夜色朦胧的街上里，被自己亲吻了脸颊，却没有丝毫退缩和厌恶的顾之砚。3XzJpB
他的话，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魔力。堀北铃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3XzJpB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运转，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试图解读出隐藏在其中的深层含义。他刚才那么自然地叫我“铃音”，现在又说要“享受青春”……这不就是……不就是在邀请我，和他一起……3XzJpB
堀北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几块胡萝卜，脑海中却已经上演了一整出纷繁复杂的内心戏。3XzJpB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吗？直接问他，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可是……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怎么办？那岂不是太尴尬了？自己会不会连现在这种能被他称作“铃音”、能为他做饭、能和他并肩而行的“特权”都失去？3XzJpB
可恶……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我完全无法像思考学习问题那样保持冷静和理性？3XzJpB
就在堀北铃音陷入少女特有的甜蜜烦恼，几乎要把碗里的胡萝卜戳成泥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暧昧气氛。3XzJpB
“咦？”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佐藤麻耶？她怎么加到男生群里来了？”3XzJpB
堀北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咋舌声。在她看来，一个女生主动加入一个全是男生的群聊，这种行为本身就充满了刻意和卖弄的意味，无非是为了彰显自己受欢迎，或者别有他图。她对这种交际花类型的女生，向来是敬而远之的。3XzJpB
顾之砚没有在意她的反应，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浏览着刚刚错过的聊天记录。3XzJpB
屏幕上，一个名为“D班纯爷们儿（除了高圆寺）”的群聊正热闹非凡。3XzJpB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顶着可爱自拍头像的用户加入群聊的系统通知。3XzJpB
紧接着，佐藤麻耶便发出了第一条消息，带着活泼的颜文字，显得元气满满。3XzJpB
佐藤麻耶：「呀嗬——！各位男生晚上好呀！(＾▽＾)」3XzJpB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尤其是以池宽治和山内春树为首的几个人，反应最为热烈。3XzJpB
山内春树：「佐藤！我的女神！你终于来了！这个群因为你的加入而蓬荜生辉啊！(✪ω✪)」3XzJpB
冈村亮，C班里一个不起眼的男生，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特长就是音乐游戏(OSU)打得特别好，据说在全国都有排名。3XzJpB
佐藤麻耶：「话说，你们男生也觉得吧？堀北那家伙，真是让人火大耶，不是吗？(＃`Д´)」3XzJpB
佐藤麻耶：「昨天只是想跟她确认一下考试范围的事情，结果她那态度，简直就跟吃了枪子一样！我们女生私底下都快讨厌死她了！」3XzJpB
池宽治：「懂的懂的！那家伙就是那样！以为自己长得漂亮成绩好就了不起了！」3XzJpB
山内春树：「就是！整天一副冰山脸给谁看啊！还是我们佐藤最可爱了！」3XzJpB
福永健司：「’美人并不一定是君子，君子也并不一定是美人。’ --《七武士》」3XzJpB
福永健司，另一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爱好是看各种老电影，偶尔会冒出一句意义不明的台词和引用，但是如果细心去查证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压根就没这句。3XzJpB
佐藤麻耶：「对吧对吧！所以啊，我有个事情想跟大家商量一下。」3XzJpB
佐藤麻耶：「我们要不要，从明天开始，就彻底无视堀北那家伙？」3XzJpB
冈村亮：「哎呀，平常在班里被无视的不都是我们吗（笑哭.jpg）？」3XzJpB
佐藤麻耶：「总觉得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我实在吞不下这口气！等月考结束之后，干脆就欺负她，然后把她弄哭好了！」3XzJpB
佐藤麻耶：「比如说，把她的室内鞋藏起来之类的？(¬‿¬)」3XzJpB
山内春树：「哦哦哦！这个好！小学生级别的霸凌，我喜欢！WWW」3XzJpB
池宽治：「你是小朋友吗WWW 不过，我或许还真有点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呢。」3XzJpB
冈村亮：「不过……顾之砚同学好像和堀北关系不错吧？他也在这个群里哦。」3XzJpB
佐藤麻耶：「啊？顾君也在群里吗？这样啊……哎呀，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啦，开玩笑！大家别当真嘛，哈哈……(^_^;)」3XzJpB
池宽治：「不过他从来不在群里说话的，估计也不看群消息就是了。我们之前讨论班上女神是谁，他都没反应。」3XzJpB
佐藤麻耶：「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也是啦，估计只是因为座位靠得近，才跟她多说几句话吧。真会有人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不成？」3XzJpB
平田洋介：「那个……佐藤同学，大家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在背后说同学的坏话，甚至计划霸凌，这是不对的。」3XzJpB
佐藤麻耶：「哎呀，没有霸凌哦~ 平田君你想太多啦。我们只是想和堀北同学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嘛，这是我们女生间的小秘密哦。所以，平田君你就不要管太多了~ ( ´ ▽ ` )ﾉ」3XzJpB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