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群聊(二)
或许是顾之砚盯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有点久，神情也有些微妙，一旁的堀北铃音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3XzJpB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递了过去。3XzJpB
堀北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了手机。她大概以为又是什么关于自己的八卦。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名为“D班纯爷们儿（除了高圆寺）”的群聊记录上时，她的目光从佐藤麻耶那条元气满满的“呀嗬——！”开始，一路向下扫过，掠过池和山内谄媚的吹捧，最终停留在佐藤提议孤立她、甚至要“弄哭她”的那些恶劣玩笑上。3XzJpB
顾之砚甚至能听到她极力压抑下却依然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3XzJpB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和他们打交道的原因。”她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顾之砚愤愤地说道，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他们的大脑里除了异性、玩乐和这些毫无意义的勾心斗角之外，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和他们合作，简直就是对牛弹琴。”3XzJpB
“看起来，你在女生群体里的风评的确不怎么样。”顾之砚收回手机，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佐藤都找到男生群里来煽动孤立你了。”3XzJpB
“我无所谓。”堀北冷哼一声，“她们要是敢来，我自然会用我的方式还击。这件事，之砚，你就别管了。”3XzJpB
她顿了顿：“我也许还不是茶柱和哥哥的对手，但是，教训班里这几个蠢货，我还是有信心的。”3XzJpB
“那好吧，你自己处理好。”顾之砚耸了耸肩，没有再劝。他知道堀北的自尊心有多强，强行介入只会适得其反。他只是根据聊天内容，冷静地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她们是打算在平田管不到的地方动手。如果真要找麻烦，估计就是游泳课了，因为男女分开上平田也管不到。”3XzJpB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再次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3XzJpB
顾之砚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紧接着，堀北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发出了同样的震动。3XzJpB
“奇怪，”顾之砚拿起手机，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明天都要考试了，今天群里事情怎么那么多。”3XzJpB
他解锁屏幕，点开了班级群。一条由平田洋介发出的新消息赫然出现在眼前。堀北没有看自己的手机，凑过来看顾之砚的。3XzJpB
平田洋介：「@全体成员 有一件事需要和大家商量。刚刚，D班的真锅志保同学来找我，希望能就之前须藤同学的事件，向须藤同学以及我们C班表达歉意，并征求我们的谅解。她表示，自己已经与榉树购物中心理发店的员工小野寺梦女士达成了和解，取得了对方的原谅。同时，她愿意签订一份协议，承诺在未来的在校期间，将自己每月获得的一半个人点数，转账给须藤同学作为补偿。@须藤健」3XzJpB
须藤健：「我……我当然是很讨厌那个女人，巴不得她直接退学。但是……我服从班级的安排。如果班级的大多数人愿意和解的话，那我……我也可以接受。点数的话，我不要。如果真的要和解，就把那些点数转给顾之砚吧，这次全靠他了。或者，当做班级的公用资金也行。」3XzJpB
须藤的回复让堀北都些意外。他竟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理性和顾全大局。3XzJpB
池宽治：「等一下！D班现在不是0班级点数吗？那他们哪来的个人点数？真锅那家伙说的，不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吗？」3XzJpB
山内春树：「是啊是啊！我觉得还是让她退学算了！长得又不可爱，看起来就凶巴巴的！要是换个可爱的女孩子来求情，我肯定双手双脚支持谅解！(✧∇✧)」3XzJpB
篠原皋月：「可爱女孩子的话就可以原谅？真是肤浅。你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吗？」3XzJpB
池宽治：「哈？！篠原你这家伙，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可爱，所以才嫉妒其他可爱的女孩子吧！」3XzJpB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但这次不是群消息，而是一条私聊。3XzJpB
平田洋介：「顾同学，抱歉打扰你。关于真锅同学的事情，我想私下征求一下你的意见。」3XzJpB
平田洋介：「毕竟，是你主导了庭审，为须藤同学洗清了嫌疑。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看法至关重要。」3XzJpB
平田洋介：「我个人的想法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倾向于给她一个机会。大家毕竟是同年级的同学，如果能避免退学，对她本人，对我们班级未来的团结，或许都是一件好事。」3XzJpB
平田洋介：「而且，她提出的补偿方案，虽然现在D班没有点数，但将来那些点数或许可以用来弥补你这次为班级购买考题清单的开销。我知道那是一笔巨款，让你一个人承担，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3XzJpB
平田的文字一如他本人，温和、恳切，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3XzJpB
顾之砚没有立刻回复。他感觉到身旁的堀北铃音动了一下。3XzJpB
堀北铃音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内容，身体不自觉地向顾之砚这边倾斜。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顾之砚甚至能感到她发丝的触感。3XzJpB
“平田……真是个老好人。他总是这样，试图拯救每一个人。”3XzJpB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亲密，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议题上。3XzJpB
如果单纯从他个人的角度出发，他其实更倾向于让真锅志保退学。3XzJpB
这并非出于对她陷害须藤的报复，也无关班级竞争的考量。在顾之砚看来，让真锅退学，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她的一种“保护”。3XzJpB
他虽然与龙园翔没有接触，但通过收集到的信息和对D班策略的分析，他已经大致勾勒出了龙园的行事风格——一个依赖恐惧和暴力的领导者。龙园可以容忍失败，但他绝不能容忍部下的擅自行动，尤其是这种既愚蠢又失败的行动。3XzJpB
真锅志保这次的行为，不仅没有成功陷害须藤，反而让D班在全校面前颜面扫地。更关键的是，她似乎是在没有得到龙园授意的情况下，私自采取了行动，甚至目标是石崎大地——龙园的重要棋子。3XzJpB
如果真锅继续留在学校，她的未来几乎可以预见。龙园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会遭受来自同班同学的孤立、欺凌，甚至更残酷的对待。龙园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次考试中，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弃子牺牲掉。3XzJpB
顾之砚觉得，真锅的事情，首先远远够不上刑事案件，最多最多送到家庭裁判所（日本对于少年犯的一种教育机构）接受教育，用校园霸凌来作为惩罚，既有些过分又不符合程序正义。3XzJpB
与其在绝望和痛苦中度过未来的校园生活，最终依然难逃退学的命运，不如现在就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份相对完整的尊严。虽然档案里会留下记录，但总比在高度育成高中这个封闭的丛林里被慢慢折磨至死要好。3XzJpB
这是一种基于逻辑推演和结果预测的“仁慈”，虽然听起来有些冷酷。3XzJpB
“铃音，你觉得呢？”顾之砚没有直接回答堀北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他想听听她的意见。3XzJpB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接受和解。”3XzJpB
“现在让真锅退学，对D班的班级点数造不成任何影响，因为他们已经是零分了。而且，龙园肯定巴不得她退学，以儆效尤。我们为什么要帮他清理门户？”3XzJpB
“留下真锅，她就会成为D班内部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一个曾经试图反抗龙园，并且失败了的人，必然会受到排挤。她的存在，说不定还能在关键时刻牵制龙园班的行动力。”3XzJpB
堀北的视角完全是战略性的。她并不在乎真锅的死活，只在乎如何利用她来为C班获取利益，或者说，给对手制造麻烦。3XzJpB
平田和堀北，一个出于感性的同情，一个出于理性的算计，但结论却出奇地一致——留下真锅志保。3XzJpB
顾之砚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刚才的想法。3XzJpB
他开始思考“让真锅退学是对她的保护”，这种想法，是不是过于傲慢了？3XzJpB
这是一种典型的“我是为你好”的思维方式，站在高处俯视，自以为看清了全局，便试图替他人规划人生，剥夺了对方选择的权利。3XzJpB
曾经堀北和高圆寺都评价过他，“不要把你自以为是的那一套价值观轻易地套在别人身上。”3XzJpB
他不是真锅志保，他无法真正体会她此刻的心情。也许，她宁愿面对未来可能的霸凌和痛苦，也要抓住这根留在学校的救命稻草。也许，她还有着自己的打算和挣扎。3XzJpB
既然真锅本人还在争取留下而努力取得谅解书，那么，他作为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命运呢？3XzJpB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结果是好是坏。3XzJpB
“既然你和平田都这么说，那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了。”顾之砚最终说道。他开始在屏幕上敲击回复。3XzJpB
“铃音，关于点数补偿的事情……”顾之砚一边打字一边问道，“须藤说要把点数给我或者充公。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3XzJpB
“给你是理所应当的。”堀北毫不犹豫地说，“那五十万点数是你为班级垫付的，理应由你收回。至于班级公用资金……我不认为我们班现在有建立这种制度的基础。”3XzJpB
“但D班现在没有点数，这协议短期内就是空头支票。”顾之砚摇了摇头，“而且，我也不缺这点钱。”3XzJpB
顾之砚：「我没什么问题，同意和解。至于点数补偿，就不必给我或者以我的名义签协议了。如果须藤同学同意，就当作班级的公用资金吧。虽然，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D班才会有班级点数就是了。」3XzJpB
平田洋介：「这……太不好意思了。顾同学，你这次为班级开销那么大，这笔补偿是你应得的。」3XzJpB
平田洋介：「这样吧，我会以我的名义与真锅同学签订协议，然后每个月将收到的点数转账给你。请你务必接受，否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3XzJpB
看着平田坚决的措辞，顾之砚知道，如果再拒绝，恐怕只会让这位责任心过剩的班级领袖更加不安。3XzJpB
“好吧，既然他这么坚持。”顾之砚对堀北说，然后在手机上敲下了最后的确认。3XzJpB
顾之砚：「好的，平田同学，就按你说的办吧。辛苦你了。」3XzJpB
饭后，堀北铃音开始收拾碗筷，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这是她自己家一样自然。3XzJpB
顾之砚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抹布，将餐桌上的污渍擦干净。3XzJpB
厨房收拾完毕，一切回归原位。堀北铃音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消失了。3XzJpB
堀北弯腰穿鞋，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她似乎在整理鞋带，又似乎只是在拖延时间。3XzJpB
顾之砚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3XzJpB
堀北终于穿好了鞋，直起身子。她抬起头，目光与顾之砚在空中相遇，然后又迅速地移开。3XzJpB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吸了口气。3XzJpB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的末尾带着一丝不确定的上扬，与其说是在告别，不如说是在试探什么。3XzJpB
“嗯，”顾之砚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晚上好好休息。”3XzJpB
堀北的手握住了门把手。她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停顿了一下。3XzJpB
她的目光在地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再次抬起头，看向顾之砚。3XzJpB
“有问题的话……”她犹豫了一下，“手机联系我？”3XzJpB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几个小时前的画面。3XzJpB
夜色下，路灯昏黄的光晕中，堀北铃音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吻。3XzJpB
前世的他，社交圈子狭窄得可怜。他把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科研，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考虑儿女私情。3XzJpB
而这一世，虽然拥有了天城家的背景，但他从未想过在高度育成高中这个充满竞争和阴谋的地方，会发展出一段罗曼史。他的目标很明确：调查学校的真相。3XzJpB
但是，事情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3XzJpB
是她生病时，他为她做的那顿咖喱饭？还是她为了班级，强硬地拉他入伙，要求他成为她的“奴仆”？又或者是，在图书馆里，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她冰冷外表不符的专注和认真？3XzJpB
顾之砚试图用他惯用的逻辑思维来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3XzJpB
他承认，从某个时候开始，他把堀北划归到了“损友”的范畴。一个总是毒舌、总是在挑剔他、总是想要压制他的“朋友”。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多的是斗嘴。3XzJpB
至少，正常的“损友”之间，是不会用亲吻来支付“利息”的。3XzJpB
顾之砚在脑海中浮现出“男女朋友”这个词，却发现它与他和堀北之间的状态格格不入。他们没有告白，也没有承诺。3XzJpB
堀北铃音也许会用那双漂亮的红紫色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她特有的清冷声线说：“顾之砚，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啊。不过是支付利息而已，你不会是想多了吧？”3XzJpB
他害怕面对那种可能性，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害怕被她嘲笑。3XzJpB
“果然，还是保持现状吧。”顾之砚在心里对自己说。3XzJpB
保持这种若即若离、模糊不清的状态，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他可以说服自己，这是为了避免尴尬。3XzJpB
他内心深处，有着更复杂的考量，让他无法坦率地迈出那一步。3XzJpB
他是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转生者。他的心理年龄远超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虽然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他会对堀北产生青春期的悸动，但他那颗属于成年科研人员的灵魂，却在不断地提醒他：这种关系是不对等的，你是在用你的心理年龄优势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上风。3XzJpB
这种心智上的差距，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让他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校园恋爱中去。3XzJpB
除此以外，他是在扮演“顾之砚”这个角色。一旦堀北知道了自己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还会那么坦率的接受他吗？3XzJpB
他来到这所学校，背负着委托，要调查学校背后的黑幕。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任务，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任何软肋。3XzJpB
一旦他与堀北的关系更进一步，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冷静旁观、理性分析的“顾之砚”，他会变得有弱点，容易被牵制。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学校里，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3XzJpB
最后，也是最深层的原因——他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抗拒。3XzJpB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于孤独。他享受一个人的自由，却恐惧于人与人之间复杂、非理性、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纠葛。3XzJpB
建立深度的羁绊，意味着要投入时间、精力，意味着要承担责任，意味着要面对可能的失望和伤害。3XzJpB
他宁愿把时间花在推进研究上，也不愿去猜测女孩子的心思。3XzJpB
顾之砚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明天还有考试，他需要休息。3XzJpB
但是，堀北铃音的身影，却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3XzJpB
她强硬的态度，她偶尔的脆弱，她笨拙的示好，以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3XzJpB
顾之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3XzJp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