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随哪吒缓步走过城郊。田埂上新插的秧苗泛着嫩青，水珠顺着叶尖滚落，在泥土上洇出点点湿痕，滴答声混着远处樵夫担柴的木屐响，在晚风里漫成一片细碎的韵。担中柴薪与青石板相击，脆响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掠过灰蓝天际，翅尖扫过垂落的云絮，竟带起几缕轻烟似的羽尘。3XzJmX
城门楼影影绰绰立在暮色里，墙垛上的旌旗被风拂得猎猎作响，边角卷起的褶皱里，似藏着未散的烽烟。穿过瓮城时，杨戬额间竖痕隐现一缕淡金，天眼微睁处，陈塘关的脉络如画卷铺展。3XzJmX
主街笔直如剑，将城郭划作四坊，东市货摊皆按丈尺规整排列，木架高矮一致，连遮阳布幡都剪得方方正正，檐角悬着的木牌在风中轻晃，盐，金，布等字墨迹如新；西坊工坊烟囱林立却不见浓烟，砖墙上嵌着细密陶管，青灰色陶釉在夕照里泛着冷光，想来是为了排烟。南北民居檐角平齐，六扇格窗糊着透光云母纸。3XzJmX
这般布局杨戬从未见过，但如今一见，暗叹能想出此等规划者，能想出这般规划之人，必是旷世奇才。3XzJmX
“取水、防火、通商都要方便才好。” 哪吒踏着青石板上前，指尖点向一道丈高青砖墙，“这墙将老城区与新拓工坊隔开，墙根下埋着铜管引流，直通城外九湾河，既从城外引水，又能将废水统一汇集处理。如此一来，不仅解了卫生之忧，更让整城土地寸寸得用。”3XzJmX
这个时代的城池多因无成熟下水道而积污，陈塘关这套适配临海多雨气候的排水系统，恰是哪吒这几年营建新城的点睛之笔。3XzJmX
杨戬天眼扫过墙根，果见铜管接口处刻着细密符文，水流过处竟泛着淡淡灵光，想来是防腐蚀的术法。3XzJmX
二人绕着回字形街巷转了三圈，暮色已漫过檐角，将青石板路染成墨色。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绢面，在地上投下酒、布、金等字样的影子。3XzJmX
哪吒引着她穿过两道坊门，来到城中心一处小院前。朱漆门扉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被摩挲得发亮，推开门便见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几丛青苔，西墙下两株海棠正落着晚花，粉白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东廊外的玉兰树影投在影壁上，雕花的缠枝莲纹在昏黄的落日里若隐若现，花瓣的纹路清晰得连虫蛀的缺口都看得分明。3XzJmX
廊下鱼缸里，几尾锦鲤甩着红尾，搅碎了满缸晚霞，水面浮着的睡莲打着卷儿，像未拆的锦缎。正屋中的黄檀木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雕成梅枝模样，壶盖轻启，还凝着几滴晨露般的水珠。3XzJmX
“此处便是师姐的住处。”哪吒指了指街对面，那座青瓦院墙爬满了金银花，藤蔓间隐约可见朱漆廊柱，“那座院子是无当圣母的居所，她性子随和，最喜些花花草草，闲时可去坐坐。”3XzJmX
杨戬正打量着院中景致，闻言忽然抬眼，墨色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无当圣母，可是截教那位？”3XzJmX
“正是截教三位圣母之一。” 哪吒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混天绫，赤光如游蛇在腕间窜动，“她来此与你相似，皆是为避两教纷争。上清圣人曾亲临礁岛，与我和敖丙论过道，后来金灵圣母代师收敖丙为亲传，无当师姐说我身上有破劫之法，便留在此处护我周全。”3XzJmX
闻言杨戬心下一明。她早该想到，能让玉鼎真人放心送来历练的地方，背后必有深意。两教博弈间，陈塘关恰似一处缓冲，既避开了阐教内部广成子一系的激进，又远离了截教通天教主与圣人之争的漩涡。3XzJmX
她望着缸中锦鲤甩动的红尾，轻叹一声，“师祖与通天圣人的布局么。这般说来，倒是比玉泉山稳妥得多。”3XzJmX
“从安全角度来说，算是吧，一场风暴中，暴风眼总是最为平静。”哪吒跨出门槛，青衫扫过门槛的积尘，“这两日先歇息，熟悉熟悉关城的气息，职位之事后天细谈如何？”3XzJmX
杨戬颔首，望着他走出院外的身影，衣袂翻飞如赤色流霞，忽然扬声道，“李府在何处？”3XzJmX
“街尾那处门口两座青狮的便是！” 夜风中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想吃我娘做的饭，可得提前说一声，青凰最近总是回来。”3XzJmX
庭院重归寂静。杨戬走到影壁前，右手拂过冰凉的砖雕，缠枝莲的纹路在指尖下凹凸分明。月光穿过叶隙，在她脚边织出细碎的银网，像撒了把碾碎的星子。街对面的四合院静悄悄的，只檐角的马雕在风里轻响，叮咚声与缸中锦鲤拨水的声音交织成韵。3XzJmX
“老大，哪吒的法子，倒比灌江口的规矩更实在。” 哮天犬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那些百姓脸上的笑我感受得到，是发自内心的，咱们既然来此，要不要叫袁洪几位兄弟也来学上一学？”3XzJmX
“这哪吒确实是世间奇才，同工同酬，按劳分配...仅仅是同行便受益匪浅，若是他们愿意来也是一番机缘。但切记你我之道在于天地，而这陈塘关是他的道，乃是在于人间。”3XzJmX
她转身走向正屋，推门时木轴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梨花木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画的竟是东海的潮起潮落。她抬手按在画轴上，指尖传来宣纸的粗糙质感，墨色海浪里似藏着暗涌。3XzJmX
哪吒刚转过街角，阿赖耶空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语气少有的带着几分高兴，“逻辑清晰，洞察力极强，对信息的筛选与推演效率同境界无人可及。在城中时，老城区几乎一眼即过，独在粮站的仓储符文、新建冶铁坊、锯木场布局与学院内部驻足，几乎都是我们布局的要领所在。而且她的天眼似乎不经意间扫向了我，虽未识得真身，却已感知到我的存在，是个不错的人儿呢。”3XzJmX
“九转玄功本就讲究格物致知，只是不与阿赖耶识链接便能察觉你的存在，倒是意料之外。” 哪吒踏着暮色走向李府，混天绫在腕间泛起微光。3XzJmX
“但她的疑虑也很明显。” 阿赖耶补充道，“路过西市时，她盯着统一规格的货摊木架看了半刻，又在督府公示栏前驻足许久。薪资等级、徭役折算的公告这些远超这个时代的事务，显然超出了她对治理的认知范畴，后续要我将其系统性告知吗？”3XzJmX
“是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等她看到天工署的蒸汽机图纸，何还在开发的水力锯木厂表情会更有趣。也好，但是先等等。”哪吒踏着暮色走向李府，混天绫在腕间泛起微光，“阿赖耶你先将天心诀交予她，后续再观察两天，在其容许的范围内搞清楚立场后，再将这些知识教授于其，陈塘关作为第一步太过关键，我们不能有半点疏漏。”3XzJmX
“是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哪吒轻笑，“等她看到天工署的蒸汽机图纸，还有正在开发的水力锯木厂，表情会更有趣。也好，先等等。你先将天心诀交予她，观察两日，在其容许的范围内摸清立场后，再传授这些知识。陈塘关作为第一步太过关键，我们不能有半点疏漏。”3XzJmX
院内传来殷夫人的声音，“是吒儿回来了？快进来，青凰姑娘拿了凤族的灵米，正等着下锅呢。”3XzJmX
哪吒穿过天井，见青凰正坐在石桌旁剥莲子，羽衣上的金纹在灯笼光下流转。她抬头望过来，指尖还沾着莲心的清苦气：“杨戬安置妥当了？”3XzJmX
“嗯，传闻中一样，论天资悟性，称得上世间罕有。” 哪吒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殷夫人递来的凉茶，“毕竟初来乍到，总要先适应几天。”3XzJmX
青凰指尖的莲子壳轻落在竹篮里，金纹羽袖随动作漾起浅弧：“哦？能让你这身怀先天神火之人说世间罕有，倒是要见识见识。不过后续你打算如何安排？”3XzJmX
“我想让她与我同职，只是还需些时日。” 哪吒望着檐角垂落的灯影，“青凰你不是想认识她吗？等后日她调整得差不多了，不如先跟你几日，带她熟悉陈塘关的布局与规划，我这边事情理顺了再接手。”3XzJmX
青凰抬眼望向院中灯笼，光晕撒在青砖上投下细碎光斑，“也好，我正想看看这位能让你赞不绝口的师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微笑，“不过先说定，若是她像你一样总爱埋首不顾她人，我可未必耐得住性子。”3XzJmX
哪吒听到青凰的调侃也是尴尬的笑了笑，“她性子可要比我谦逊不少，便是有疑问，也只会记在心里。” 话音未落，便见殷夫人端着刚刚做好的饭菜走出厨房，白汽裹挟着淡淡的桂香漫过天井，“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可就不好了。”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