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真实与伪装(二)
“爱里，你是专业学过声乐吗？”松下千秋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3XzJpB
“没、没有……我就是，私下里感兴趣，喜欢听，自己随便唱唱……”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细微和胆怯，与刚才那清亮有力的歌声判若两人。3XzJpB
“只是随便唱唱就能达到这种水平？”长谷部波瑠加显然不信，她用力地搂着佐仓的肩膀，“爱里，你太谦虚了！这绝对是专业级的！”3XzJpB
如果说专业歌手是职业电竞选手，那么佐仓爱里就是那种虽然没有加入战队，但技术足以傲视普通玩家，甚至偶尔能和职业选手过招的顶级业余玩家。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却能凭借天赋和热情达到这种高度，确实令人惊叹。3XzJpB
平日里的佐仓爱里，胆小、社恐、缺乏自信，在堀北的学习会上总是低着头，连回答问题都战战兢兢。可一旦拿起话筒，沉浸在音乐中，她就像是切换了一个人格，变得光彩夺目，充满了感染力。3XzJpB
这种切换，流畅而自然。顾之砚想，也许唱歌对她来说，是一种逃避现实、释放自我的方式。在旋律和歌词构筑的世界里，她不需要面对现实中令她恐惧的社交压力，可以尽情地表达自己。3XzJpB
“再来一首！爱里，再来一首！”长谷部波瑠加显然还沉浸在兴奋中，她抓起点歌器就往佐仓手里塞，“快，刚才那首太棒了，换一首快节奏的试试！”3XzJpB
在众人的怂恿下，佐仓爱里最终还是红着脸，再次接过了话筒。3XzJpB
接下来的时间，这个小小的KTV包厢几乎成了佐仓爱里的个人演唱会。3XzJpB
她又唱了两首歌。一首是节奏轻快的流行舞曲，另一首则是难度极高的、带有歌剧色彩的抒情慢歌。无论是哪种风格，她都驾驭得游刃有余。她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轻易地抓住听众的耳朵，让人沉浸其中。3XzJpB
当然，也并不完全是佐仓的独角戏。为了不让她太累（也为了满足自己的表现欲），其他人也穿插着上台“献丑”。3XzJpB
一个小时后，长谷部波瑠加夸张地瘫倒在沙发上，手在脖子前扇着风。“我唱不动了，嗓子都快哑了。今天太尽兴了！”3XzJpB
顾之砚看了看时间，也觉得差不多了。今天的聚会很成功，大家都很开心，见好就收是最好的选择。3XzJpB
他刚想提议散场，长谷部却突然又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3XzJpB
顾之砚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啊？”3XzJpB
“当然咯！”长谷部理所当然地说道，她似乎完全恢复了活力，“哪有出来唱K只玩一个小时就结束的？而且光唱歌多没意思。我们来玩点更刺激的，比如……国王游戏，或者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3XzJpB
顾之砚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证词和已有的证据存在明显矛盾。在上次针对须藤同学的庭审中，D班的石崎大地在证词中明确表示，五月十七号晚上，他们在卡拉OK的聚会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这充分证明，卡拉OK聚会只持续一个小时是完全合理的。”3XzJpB
“噗嗤。”松下千秋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3XzJpB
“之砚，你……”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顾之砚，“你这个时候提庭审的证词干什么？太逗了。”3XzJpB
长谷部也反应了过来，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之砚：“喂，之砚，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我们是在玩，又不是在打官司！石崎他们玩多久关我们什么事？”3XzJpB
顾之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虽然无懈可击，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荒谬。3XzJpB
“好了好了，事实就是我们还没玩够。”长谷部大手一挥，直接忽略了顾之砚的抗议。3XzJpB
“来吧来吧！我们五个人，正好。爱里，你也来！”长谷部招呼着。3XzJpB
“我、我还是……”佐仓爱里求助地看向顾之砚和堀北。3XzJpB
堀北铃音双手抱胸，冷冷地说道：“我拒绝。这种游戏毫无意义。”3XzJpB
“别这么扫兴嘛，铃音。”松下千秋微笑着劝道，“大家都在兴头上。偶尔放松一下，玩玩游戏，也有助于加深同学间的了解嘛。”3XzJpB
松下的话说得很漂亮，但顾之砚知道，她感兴趣的恐怕是“了解”背后隐藏的秘密和八卦。3XzJpB
“我同意堀北同学的看法。”顾之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而且，这种游戏……”3XzJpB
“之砚，一起来玩吧。”松下千秋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难道说，之砚你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吗？还是说，你害怕被国王命令做一些……有趣的事情？”3XzJpB
“别……”顾之砚皱起眉头。他知道这些女生玩起游戏来，话题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滑向情感八卦。“到时候你们又要开始聊那些情感话题了，而且……”3XzJpB
包厢里的背景音乐此时正好切换到了下一首歌，前奏声音非常小。3XzJpB
在这短暂的安静中，顾之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3XzJpB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从他们包厢的后墙传来的。3XzJpB
声音不大，如果KTV的音乐还在播放，或者大家还在喧哗，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在这片刻的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3XzJpB
“怎么了？”松下千秋注意到了顾之砚突然顿住的动作和凝重的表情。3XzJpB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了。而且，伴随着撞击声，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声传来。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隔壁包厢里大声咒骂着什么。3XzJpB
KTV的包厢虽然有隔音处理，但显然效果并不完美，或者说，隔壁的声音实在太大了。3XzJpB
“你们先玩，我出去上个厕所。”顾之砚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说道。3XzJpB
顾之砚没有走向洗手间的方向，而是转身走到了他们隔壁的包厢的门口。3XzJpB
果然，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而且，他听清了那个声音。3XzJpB
虽然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和扭曲，但顾之砚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了这个在班级里永远温柔甜美的声音。3XzJpB
“砰！”又是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她在用力地踹墙——正好是与顾之砚他们包厢相连的那堵墙。3XzJpB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听到栉田桔梗的“真心话”。3XzJpB
他知道栉田和堀北之间关系微妙，栉田对堀北怀着敌意但一直试图接近堀北，而堀北则对她避之不及。3XzJpB
“自以为是！装什么清高！”栉田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没有意识到隔墙有耳。3XzJpB
“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吗？就在那里摆架子，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反正也一定只是个贱货。”3XzJpB
“像那种性格恶劣的女人，才不可能为班级做什么贡献。大家都被她骗了！”3XzJpB
顾之砚皱起了眉头。栉田的咒骂，似乎并不仅仅是针对堀北的性格。3XzJpB
“啊——糟透了！真是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崩溃的哭腔，“堀北好烦堀北好烦……真的烦死了！”3XzJpB
这句话让顾之砚眼神一凝。原来她们俩是国中同学？这倒是新的情报。堀北从来没提过，栉田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如果她们有共同的过去，那么栉田对堀北的憎恨，也许就有了更深层的原因。3XzJpB
“我每天都要那么努力地对所有人笑，讨好每一个人，维持关系……”栉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充满了怨毒，“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装装样子，大家就开始信任你了？！”3XzJpB
他想起了月考前，他和堀北从茶柱老师那里买来“必考点”清单，帮助全班度过了退学危机。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这件事，无疑让班里的同学对一直以来冷漠孤僻的堀北铃音产生了改观。3XzJpB
栉田努力维持的“班级中心”、“所有人的朋友”的地位，受到了来自堀北的挑战。她无法容忍有人比她更受欢迎，或者说，她只是无法容忍堀北比她更受欢迎。3XzJpB
顾之砚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逐渐转为压抑抽泣的声音。3XzJpB
相比之下，堀北铃音那种表里如一的坏脾气，似乎都显得可爱多了。3XzJpB
如果隔壁的音乐稍微停顿一下，这种程度的撞击声绝对会被听见。3XzJpB
堀北铃音就在隔壁。如果她听到了栉田对她指名道姓的恶毒咒骂，以她的性格，绝对不可能装作没听见。她或许会直接冲过来对质。而长谷部和松下等人，也将会目睹C班“天使”形象的彻底崩塌。3XzJpB
“咚！”又是一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叫喊。3XzJpB
顾之砚隔壁门听着传来的发泄声，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反而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3XzJpB
他想起了五月初，当茶柱老师宣布班级点数腰斩，全班陷入恐慌和互相指责时，是栉田桔梗和平田洋介一起，努力地安抚着每一个同学，试图维持班级的稳定。她那时的笑容，温柔、坚定，充满了治愈力。3XzJpB
他也想起了开学以来，栉田是如何努力地、甚至有些卑微地试图和每一个人交朋友，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喜好。她永远是那个最早活跃气氛、最热心提供帮助的人。3XzJpB
但现在，这个“所有人的朋友”，却只能独自一人躲在昏暗的KTV包厢里，对着一堵墙发泄她最真实、最丑陋的情绪。她不敢让任何她所谓的“朋友”看见她的这一面。3XzJpB
从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视角来看，顾之砚觉得栉田桔梗有些……3XzJpB
她就像一个用力过猛的演员，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地扮演着一个她自己都快要无法忍受的角色。她渴望被所有人喜欢，渴望成为中心，为此她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去维持这个完美的假象。然而，这种努力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快乐，反而积累了足以让她崩溃的压力。3XzJpB
虽然顾之砚不知道栉田的国中时期发生了什么，但是顾之砚猜测，她害怕堀北，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可能共有的过去，更是因为堀北的“真”——那种毫不在意他人看法的冷漠和真实——反衬出了她的“假”。而当堀北凭借实力获得认可时，栉田的危机感和嫉妒心便彻底爆发了。3XzJpB
她努力讨好所有人，却在崩溃时无人可以倾诉。这是一种极致的孤独。3XzJpB
栉田桔梗的联系方式，是他在开学第一天就存下的。那是顾之砚在这个学校获得的第一个电话号码，只不过，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3XzJpB
顾之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几个字。他没有使用任何委婉的措辞，也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他需要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的信息，足以让她瞬间清醒过来。3XzJpB
就在信息发送成功后的几秒，栉田包厢里所有的声音——撞击声、咒骂声、抽泣声——戛然而止。3XzJpB
顾之砚甚至可以想象出栉田桔梗此刻的表情。她可能正保持着踢墙的姿势，或者瘫坐在地上，然后猛然看到手机屏幕上亮起的信息。震惊、恐惧、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会在一瞬间涌上她的脸庞，让她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3XzJpB
她会恐慌地思考：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听到了多少？堀北是不是已经听到了？3XzJpB
顾之砚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栉田现在最不敢做的事情，就是发出任何声音。3XzJpB
如果栉田为了确认情况而冲出包厢，撞见站在这里的自己，或者更糟，撞见从隔壁出来的堀北等人，那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3XzJpB
在离开之前，他需要给堀北她们一个交代。他打开了“堀北组学习群”的聊天窗口。3XzJpB
顾之砚：「抱歉，我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3XzJpB
今天真是充满了“惊喜”。他先是见证了平日里怯懦自卑的佐仓爱里在音乐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种从内向外释放的、纯粹而美好的“真实”。而紧接着，他又撞破了永远阳光开朗的栉田桔梗在黑暗中撕下伪装，宣泄着恶毒与憎恨，那是被压抑到极致后扭曲的“真实”。3XzJpB
一个是隐藏在胆怯下的光，一个是隐藏在阳光下的暗。3XzJpB
栉田桔梗日复一日扮演着完美的天使，对外界而言，这副面具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真”。而那个在包厢里歇斯底里的恶魔，才是她最不愿示人的“假”。3XzJpB
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是那个为了获得认可而努力微笑的女孩，还是那个因嫉妒而面目狰狞的怨灵？3XzJpB
这里，似乎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就连他自己，不也顶着“顾之砚”这个虚构的身份吗？3XzJpB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KTV的方向，心中轻轻地问。3XzJpB
平日里的天使，现在的恶魔，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呢？3XzJp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