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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减三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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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不用我多说,看来你都明白了呢。不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就连踏上游击士这条道路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什么会留下,什么会改变,这些你都坦率地接受了。』3XzJlf

  少女说不定做着死后的梦。3XzJlf

  『即使这样你依然能保持自我,果然你很了不起啊。』3XzJlf

  这些,是那个人用她很喜欢的笑容说出的,彼时尚未完成解构——今时今日却最不想听到的话。3XzJlf

  这是在那如今看来已是遥远过去的高中毕业典礼上的瞬间。3XzJlf

  伴随着早春飘落的花瓣,只属于少女的那小小的幻想被彻底粉碎,随风而去。3XzJlf

  艾蕾因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在她还会时不时想起这些话的当下,一直都是这样。3XzJlf

  『…没有那回事?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会明白的。不对,是一定能明白的——因为这就是艾蕾因你的强大之处啊。』3XzJlf

  虽然明白自身的判断基准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幼时接受的教育吧,但是身边有一个会说出这种蠢话的家伙绕着圈打转,总归还是会让人迷失自我的。3XzJlf

  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吗?真的很特别吗?是因为自己的言行?还是因为名门奥克雷尔家的出身?3XzJlf

  迄今为止,对自己说出过这种话的算上母亲也只有两个人。儿时和母亲对话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惟有那家伙的声音时至今日还在梦中回响。3XzJlf

  作为人类的一举一动,意志选择,从善恶基准衍生出来的豁达和狭隘。3XzJlf

  在知道了这些之后,还会有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吗。3XzJlf

  不必多言。为了所谓贵族的矜持而放弃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这种事情自己已发誓绝不会再做。即使知道这是固执的,也很滑稽,但是还能保持着自我——在少女的印象中,有人曾说这样很了不起。3XzJlf

  那时的她对此只能感到疑惑。毕竟,她只是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更看得过眼的做法而已。她只是没有放弃的勇气罢了,对于已经得到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就连她自己都对此感到不甘心。3XzJlf

  但是为什么,分明是如此可悲的事情,却会被人当成是特别的呢——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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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蕾因在泛白的灯光中醒来。3XzJlf

  可能是因为伤口缝合所带来的疼痛吧,好像做了一个很怀念的梦。3XzJlf

  “…啊——”3XzJlf

  少女张了张嘴,干渴得吓人的喉咙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小窗中射入的黯淡月光,将她的意识缓缓地唤醒。3XzJlf

  后背有些瘙痒。3XzJlf

  痒得想翻个身子。但是,回应着动起来的只有右手。即使想把手肘以上的部分抬起来,也没有丝毫感觉。而当她将注意力从手臂上移开后,缠满了绷带的手臂便无力地掉落到了床上。3XzJlf

  于是,少女只能凭眼睛来确认现在的状况:自己好像正躺在床上。3XzJlf

  身体到处都失去了知觉,简直像是被人强硬地塞进了咪西布偶装里,几乎说得上是动弹不得——房间倒是很宽敞,其中摆满了各种她看得懂和看不懂的医疗器械,正紧密连结着她的肢体。3XzJlf

  简直和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病房一个模样。而从窗外的景色来看,应该是欧贝尔区医院的一个房间吧。艾蕾因猜测着。3XzJlf

  外面与其说是晚上,其实更接近深夜。天空满是云,月光也一点都不强烈。3XzJlf

  窗台插在杯子里的大朵郁金香,不知何时也如碎裂般地散落。这不是晚风造成的,是它自己散落的。与少女起伏的心跳一同散落。照这样下去,白天打扫起来会很麻烦呢——艾蕾因胡乱地想着。3XzJlf

  然后,艾蕾因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自己睡觉的床边,青梅竹马的男孩子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3XzJlf

  “…早啊,卢尼。”3XzJlf

  她叫出对方的名字。3XzJlf

  也许是太久没开口说话的缘故,连嘴巴都变迟钝了——被叫做“卢尼”的少年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是,相识多年的经验还是让艾蕾因从那反光的镜片下,察觉到对方似乎松了口气。3XzJlf

  “你一直在这吗。脸色不太好哦。”3XzJlf

  “…其实刚坐下不到一小时,之前都是协会的人在候着。我暂时替他们的而已。”3XzJlf

  面上的五官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全身却已散发出精明干练气场的少年抱着手臂,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声线说道。3XzJlf

  “既然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等会儿就去叫他们过来。如今这个时节的请假条可不好递,到哪都是一团糟。确认完你这边的状况,我还得回去加班呢。看架势今晚是没觉睡了。”3XzJlf

  听着对方不符合形象的台词,艾蕾因觉得自己也越来越有活力了。3XzJlf

  现在这种时候,比起一群为自己牵肠挂肚的好人,能够提供必要情报的伙伴才是她所寻求的。3XzJlf

  “…是吗,果然后续很严重呢。我多少能想象得到,不过还是讲讲具体的情况吧?”3XzJlf

  脸上贴满纱布的少女躺在床上凛然地说道。3XzJlf

  对于艾蕾因这勉强的要求,卢尼·金凯德没有拒绝,而是同意了。3XzJlf

  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关系,他非常清楚,这种时候,什么东西对艾蕾因这个少女来说才是最好的麻醉剂。3XzJlf

  “『特里昂爆炸案』,这是‘内部’文件上的统称。至于民间,现在叫什么的都有。截至半小时前,官方统计到的总遇难人数已经达到了六百五十八人,轻重伤人员则是超过了七千人——可以说这是自洛克·史密斯大总统连任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恶性事件了。在国际上也引起了热切的讨论。考虑到伊帝斯毕竟是共和国的首都,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如果凶手没有选择在工作日动手的话,受害者的人数恐怕就不止是翻一倍那么简单了。”3XzJlf

  当然,也可能就是因为休息日人多眼杂,凶手找不到下手的时机,所以才最终选了这么个作案时间。卢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补充道。3XzJlf

  “现场怎么样了?”3XzJlf

  “…爆炸现场吗,目前还在持续着搜救的工作。据说仍有一部分平民还被困在倒塌的废墟里。救援的第一线是由消防队,正规军,七耀教会和游击士协会共同组成的,大概他们要彻夜地搜救下去吧。包括你在内,其实这次幸存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在的黄金救援时间里被救出来的。”3XzJlf

  也许是衬衫的领口太紧了,卢尼抬手解开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意有所指地说道。3XzJlf

  “如今这一整天下来,大量的伤员被送往伊帝斯的大小医院里。我听说各家医院的床位爆满,最后还是伊帝斯大教堂出面,免费提供了一部分的床位,这才勉强得到缓解——不过下午的时候,从兰伯特和巴泽尔出发的医疗团队就已经抵达车站了,所以医院的人手方面应该不用担心。”3XzJlf

  有些话,卢尼没有说,但艾蕾因却听得出:在案件发生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的当下,考虑到特里昂购物中心本身就是个高楼层建筑物,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找到的那部分人——尤其是爆炸发生时正处在购物中心顶层的那部分人,他们的生还希望……3XzJlf

  然而当着爆炸现场跟踪报道的电视台记者的面,尤其是当着那些失踪人员亲属的面,不管怎么说,至少要把他们的遗体找到才能死心——艾蕾因几乎能在脑中想象出这样的画面,救援队顶着照明车宛如白昼的灯光下,迅速且谨慎地清理着现场的瓦砾。3XzJlf

  “…真是一团糟。”3XzJlf

  艾蕾因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此,卢尼也有同感似的轻轻点了点头。3XzJlf

  也许是在这让人窒息的现实中逐渐找回了状态,少女原本空洞的思考、恍惚不定的目光都完全变回到了平时的她。3XzJlf

  “那么,凶手呢。抓到对方了吗。”3XzJlf

  “很遗憾,还没有。在爆炸发生后,导力网络上很快就流传开了3XzJlf

  『反移民政策主义』成员的宣讲录像。对方表示,以洛克·史密斯总统为代表的卡尔瓦德当局,应该为这次的爆炸事件负起全部的责任——虽然情报省已经在第一时间针对信号源展开调查了,不过那伙人使用的技术似乎相当奇妙。目前还没听说有什么新的进展。”3XzJlf

  “无论如何,都太过份了。居然做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真的还有人性吗,明明是个孩子吧…不,正因为是个孩子所以才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吗?”3XzJlf

  “是啊,像这样毫无人性的事情——嗯?”3XzJlf

  说到这里,卢尼突然抬起了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3XzJlf

  “等等,你刚才说是孩子?这是什么意思?”3XzJlf

  青梅竹马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追问道。3XzJlf

  “…因为我看见了——就在爆炸发生的瞬间。”3XzJlf

  似乎是脖子还有些不大灵活,艾蕾因转着眼睛环视了一下室内,目光在病房门的方向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她把在爆炸现场遇到了自称『反移民政策主义』的男孩的事情告诉了面前的青梅竹马。3XzJlf

  对于少女的发言,卢尼明显有些动摇。3XzJlf

  “…疑似凶犯的少年吗!?这可真是——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的,你等下也和协会的人说一声。虽然现阶段不一定能倘若后续甄别无误,绘制犯人肖像画的时候或许还得需要你的配合。”3XzJlf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少有地发出只属于他个人的感慨:3XzJlf

  “不过,真不像你啊。”3XzJlf

  “你指的是?”3XzJlf

  “我还以为依照你的脾气,骤然遇到这种事,醒来之后会表现得更加激动一些。至少也该垂头丧气一点。现在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究竟刮的是哪阵风?”3XzJlf

  “…谁知道呢。也许是我早就猜到了你这家伙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故意反着来呢?”3XzJlf

  艾蕾因斜着眼睛回答道。3XzJlf

  少女苍白的脸上挂上了些许不高兴的表情,于是卢尼便止住了嘴。只是用眼神无声地抗议着“怎么就扯到我了呢“。3XzJlf

  不知是卢尼这样的神态有些奇怪,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突然得到放松了,艾蕾因噗嗤地低声笑了起来。3XzJlf

  “有那么好笑吗,你这家伙——算了,能有这个精神也是件好事。这段时间你就先在医院里好好休息吧。协会那边会轮班来照看你的,我有空的时候也会来探望你的,外面的事情你就先别操心了。”3XzJlf

  毕竟现在的你根本就无法见人啊。卢尼叹息着说道。3XzJlf

  被他这么一说,艾蕾因才仔细观察起自己的身体。3XzJlf

  身着单薄的病号服。裹着绷带的地方比裸露的肌肤还多,右腿还有固定的石膏。因为右手勉强还能动,她就试着用缠满了绷带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也直到此刻,左半边身体的存在才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变得鲜明起来。3XzJlf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为了尽可能地把被瓦砾压住的那些人救出去——努力过头,不小心被柱子砸中了啊。”3XzJlf

  艾蕾因仿佛是要把病号服带来的虚弱感消除似的,一下子把音量提高了不少。3XzJlf

  怎么想都只是在逞强,但是却让人看不出柔弱的地方。3XzJlf

  面对这样的她,卢尼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在照顾对方的心情似的,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3XzJlf

  “我听协会的人说,令尊中午的时候来看过你。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3XzJlf

  艾蕾因有点说不出话。3XzJlf

  扭过头,在盯着窗台上散落的郁金香花瓣发了几秒的呆之后,她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语言功能:3XzJlf

  “…好吧。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个人会说些什么样的话,我多半能猜得到。之后得向前辈们道个歉呢,又给他们添麻烦了。”3XzJlf

  “艾蕾因,虽然我觉得恐怕是多此一问。不过你真的不考虑回去见他一面吗。你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没和家里联系过吧?无论如何,令尊终究是关心着你的。就像你在爆炸现场经历的那样——你所选择的这条游击士的道路,今后或许还会遇到更多危险的境地,受到更多更严重的伤。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坚持走下去吗?”3XzJlf

  “是啊。因为放弃是我最做不到的事情。”3XzJlf

  艾蕾因说完就闭上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3XzJlf

  卢尼很清楚,这样的动作里包含了怎样的决心。3XzJlf

  “…拿你没办法。果然,‘那家伙’说得没错——你确实很了不起,艾蕾因。我放心了。”3XzJlf

  似曾相识的话语掠过艾蕾因的耳畔。朦胧间,想起刚才的那阵梦,少女的脸上又浮现出愁容。她撇过脸去,不再说话。3XzJlf

  也许少女的内心并不如嘴上的那般坚定。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么作为损友,卢尼就只能选择相信她。3XzJlf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能说的也都说了。3XzJlf

  于是,卢尼在简单地作别后,选择了默默地走出病房。3XzJlf

  他觉得,自己还是尽早回去加班最好。这样一来,属于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就不会有对他人造成更深层困扰的可能了。3XzJlf

  摇了摇头,少年在病房门口四下张望。3XzJlf

  他注意到,从这排病房到远处的外科室,从外科室到转角处前台的长长走廊里,如今已是人山人海——有穿着长礼服的绅士,有身着制服的学生,还有身着东方人外褂裙裤的任务,以及贵妇人名媛等。3XzJlf

  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气质高贵,却彼方向而行,此方向而立,或踱步,或伫立,循环往复的样子宛若在纺织。卢尼联想到来时在医院停车场瞧见的一些特别的座驾,心里很快有了答案。3XzJlf

  而这些人之中,或是悲痛,或是面带忧容,又或是露慌乱之态——总之,众人皆神色不安。急促而又连续的细碎皮鞋声和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回荡在医院寂寥高耸的天花板,宽阔的门窗,和冗长的走廊之间,形成了一种异样的回响,让人不禁产生了阴郁凄凄之情。3XzJlf

  “…她刚才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吧。”3XzJlf

  慢条斯理地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穿好,呼出一口白气。卢尼没有回头,背对着身后的病房,他像是在自问似地轻声训斥道:3XzJlf

  “我是不知道你这两年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你不想说,我也懒得去问。不过,倘若你还有哪怕一点点的良心,倘若你真的还有在牵挂她的话——下次记得给我自己滚进去。”3XzJlf1

  “…”3XzJlf

  说完,卢尼便离去了。3XzJlf

  而就在他刚才所站的位置旁——青色眼眸的少年抱头蹲在走廊的墙下,一声不吭。不久,传来了他的叹息。这声长叹就像一条清冷的白色溪流,宛若小小的银河一般划过医院的阴影。3XzJlf

  最后遁得无影无踪。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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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卢尼发来联络的时候,范恩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他又觉得自己身在梦中。因为他以前也做过那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的荒唐的梦。3XzJlf

  可当他真的在医院查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少年便感到自己蜷缩着的体内似乎产生了某种冲动。这不是郁勃的情欲,而是终日挣扎于怯懦与恐惧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孵化出的暴戾的冲动。3XzJlf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锁链,缠绕于颈间。3XzJlf

  据报导所说,那个姑娘仅凭一己之力就从爆炸的现场救出了十三人。不少事后已经恢复了意识的伤员都表示曾在火海中瞧见了那奋不顾身的模样。对于这个事实,除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感慨“真不愧是她啊”以外,范恩只觉得茫然不知所措。3XzJlf

  他惊恐万分。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事?3XzJlf

  那时的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对此,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见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着他的脸上来了一拳。范恩没有还手。即便如此,二人在走廊上闹出的动静还是差点让工作人员给赶出去。3XzJlf

  当卢尼坐在病房里陪护的时候,范恩就在门外面站着。对于少女醒来后所说的那些话,以及卢尼临走时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全都能理解——然而很多时候,人们并不能做想做的事情,只是在做能做的事。3XzJlf

  范恩知道,自己从某一阶段开始就扭曲了自己的人生和生活方式,而这里边自有其缘故。即使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他也不能不那样做。3XzJlf

  可是,他同样也不想丢下这被扭曲的人生而从此消失。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其监护到最后。否则,他势必将失去一份对自身的公正性。就像负责教导他的那位老人曾说过的那样——他不能置自己的人生于不顾。3XzJlf

  即使他的消失不足以使任何人悲伤,不能给任何人心里带来空白,或者不为任何人所注意,那也是他自身的问题。他迄今为止委实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现在他几乎不再具有可以失去的东西。3XzJlf

  然而,他体内仍有所失之物的一缕残照如沉渣一般剩留下来,而且是它使他存活至今。3XzJlf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3XzJlf

  人的一生,搞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大概也并非年纪增长了人就一定会变得聪明。3XzJlf

  不存在尽头的自我放逐今后还得继续下去。若要问为什么的话:毕竟这个国家最可怕的定时炸弹仍深埋他的胸膛。3XzJlf

  “…真是的。”3XzJlf

  胡思乱想得太多,就连汗都出来了——不,那恐怕不是错觉。3XzJlf

  走在从医院返回第八区住处的路上,范恩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变得格外的热。大脑的深处甚至发麻了起来。意识在上下翻折。3XzJlf

  是今天太累了吗?3XzJlf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的原因,少年几乎失去了他的方向感,开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他任凭自己迷路,坐上错误的巴士,还险些弄丢了交通卡。最后,辗转来到了河畔区的一处街角上。3XzJlf

  难不成自己其实意外的是个工作狂吗,范恩忍不住想。3XzJlf

  最近这段日子里,他为了与那群黑帮打手交换所得的情报,确实会经常跑来河畔区办事。而第六区本身也和第八区挨得近一些。忙了累了,人难免有时会走进一条错误的胡同里。3XzJlf

  来都来了,要不要干脆去向委托人确认些事呢——就比如今天下午提到的那个可疑份子。麻烦的事情还是趁早解决的好。类似这样的念头在少年的心中停留了片刻,随即被他否决。3XzJlf

  “算了,今天太晚了。而且…”3XzJlf

  而且范恩留意到,自己体内的那股没由来的燥热似乎正愈演愈烈。3XzJlf

  那不像是单纯的生病发热。一同涌现的还有所谓的偏头痛——以太阳穴为中心,阵阵作痛。疼痛以固定的节奏向他袭来,恍惚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还藏着一颗心脏。3XzJlf

  疼痛如同压缩血管送出的血液,沿头盖骨扩散。就像植物的根茎那样伸展,死死勒住他的头盖骨。3XzJlf

  这可不是能进行交涉的状态。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少年嘟囔着。3XzJlf

  那就赶紧回去吧。现在,范恩只想在无人到访的公寓房间里闭上眼睛躺下,做一个只会呼吸的机械。3XzJlf

  夜晚就像满溢的水一般吞没了街道。由于这段时间施行的夜间宵禁,此刻本该交相辉映的车灯,又或是从车站大量冲出来的人群,数量都已经少了很多。空旷的大街上,只能偶尔看到一两个匆忙的行人。3XzJlf

  同样也是因为宵禁,为了不被巡逻的警察找麻烦,气喘如牛的范恩选择从大道穿进了小路——与其说那是路,不如说是几座大楼之间的死角。3XzJlf

  周围看不见人影。3XzJlf

  没有声音。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深处的自动贩卖机在沙沙作响。3XzJlf

  自动贩卖机的灯有些黯淡。但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也足够晃眼了。范恩停下脚步,打量着这台显得过于多余的文明世界的利器。3XzJlf

  要买瓶水休息一下吗。他犹豫着。3XzJlf

  昏黑的小径中,自动贩卖机外部的玻璃壳仿佛成了光滑的镜面,倒映出了对称的镜像:一张毫无血色的,被汗水淹没的,哆哆嗦嗦的少年的脸。3XzJlf

  果然还是算了吧。现在才没有余裕去做这种事。3XzJlf

  时间不够了呀。3XzJlf

  没错。要抓紧时间。不能忘记自己真正的使命。要向着更加漆黑,和黑夜更加相称的黑暗走去——是的。我必须,将那不被容许的『枷锁』给…3XzJlf

  “…喂,那边的人。”3XzJlf

  直到被叫住,停下了脚步。3XzJlf

  经过就像小火花一般的头晕目眩后,范恩突然恢复了清醒。3XzJlf

  站在原地,夜色中的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3XzJlf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来着?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深?这不是回去的方向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头为什么突然不疼了?不,不光是头疼,范恩感到就连那股入侵身体的燥热也慢慢开始收缩,变得毫不起眼了。3XzJlf

  于是,茫然无措、混乱不堪。青色眼眸的少年在这一刻,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捉摸不定、空虚,玩弄得方寸大乱。3XzJlf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帕尔提尼』怎么走吗?”3XzJlf

  直到那声音再度响起。3XzJlf

  混乱的少年,没能在第一时间醒悟那个答案,这是他致命的错误。或许只有已经发出绝叫的潜意识还在大脑某处期待着——那声响与声响的间隔会拉长一些,直到某个瞬间再也听不到为止。3XzJlf

  就这样,范恩·亚克莱德短暂地放松了警惕,顺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头——递出了颠覆他过去十九年人生的一瞥。3XzJlf

  “………………”3XzJlf

  他甚至以为时间停止了。3XzJlf

  像是要凝结夜晚似的,一切都停止了。3XzJlf

  月亮隐没在云层下,就连路灯的光也像落在校园的颜料一般凝固。停止的世界,只有他的脉搏在飞跳。3XzJlf

  陌生的小径,高大的墙壁,绵延不绝的夜路。3XzJlf

  血液加速流动。神经逐渐散裂开来。在少年视线的尽头,从来没见过的不可思议的景象耸立于斯。那是什么啊——红色的眼睛。浅色的衣物。扭曲膨胀的影子。觉察到真相的瞬间,少年已然置身魔境。3XzJlf

  “…你走过头了,在上一个十字路口朝河岸方向拐,走五十步之后会看见一个报刊亭。你要去的地方就在那家报刊亭后面。”3XzJlf

  “哦,原来如此?”3XzJlf

  前所未有的冷静。3XzJlf

  喉咙好热。一口气说完这长长的一大段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不,是无法呼吸。怎么都想不起正确的呼吸方式。但那又怎么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到了“那种东西”,不产生这样的反应才比较奇怪吧。3XzJlf

  范恩清楚,自己没有搞错任何东西,也来不及给出什么选择。3XzJlf

  他被作为人类所培养出来的理性正强烈地感觉到,迄今为止自欺欺人地踩着的那根钢丝,已经就此切断。3XzJlf

  “多谢了。”3XzJlf

  声音不是很愉快。扮作人类模样的 “那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对这边毫不在意。3XzJlf

  毫不在意?但这又怎么可能。3XzJlf

  既然同样是“那个”,怎么可能就只有这种程度——但是事实上甚至没有被认真地看过一眼。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吧。恐怕是非常的烦闷。所以注意力分散了吗。就像是一轮狩猎过后的中场休息。因此自己才能得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3XzJlf2

  “…告辞。”3XzJlf

  尽力压抑住内心的动摇,在毫无实感的直觉的驱使下,范恩甩下这句话后,宛若脱兔一般冲进了前方岔路的巷子里。为了尽快地逃离这处空间(魔境),他化作离弦之箭。3XzJlf

  意识像纯白的纸张被墨水浸润,从边角开始慢慢洇染,白色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缩小。周围的城市景色一个接一个地变化,仿佛没有尽头。穿过一片街区又来到一条小巷,越过一处路灯又迎来一个垃圾桶,这般往复,就如同汹涌而来地阴云一般。3XzJlf

  终于在前方路口的灯光下,看到了三四个表情冷淡的巡逻片警。往日嫌弃的红蓝二色灯光,此时此刻竟意外的让人感到安心。3XzJlf

  “…哈、哈…呼。”3XzJlf

  范恩终于将空气送进肺里。在短暂地安心后,他突然止住脚步,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理所当然地,他背后并没有追赶过来的“那个”。3XzJlf

  “现在想想…”3XzJlf

  为什么突然就逃跑了呢?理由是明确的。但那个原因毕竟不能诉诸于口。3XzJlf

  说到底,对彼时的双方来说,其实都并未看清彼此“危险的面容”嘛,少年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往前走就要被警察看见了,因此范恩卸了力一般,在巷子口软绵绵地蹲下去。3XzJlf

  再次深呼吸。3XzJlf

  周围仍是他所熟悉的祥和夜色。是符合常识的『台面上』的世界。至于臆想中追赶他的“那个”,则连影子都没见到。3XzJlf

  想太多了啊——少年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3XzJlf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3XzJlf

  “…『帕尔提尼』?”3XzJlf

  那正是他的委托人经营中的柏青哥店的名字。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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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