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跑什么？算了。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游荡，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啊，坏了——没带硬币。”3XzJoa
大抵是不愿接受“问个路把人给吓跑了”的现实，不开心似的嘀咕了两句，瑟坦特将目光放在这条小巷里的自动贩卖机上：他掏了掏皮夹克的口袋，沉默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不开心了。3XzJoa
在成年人自尊心的驱使下，苍发的青年抛下一句“反正都是喝不了的口味”便转身离开。顺着刚刚问到的路线，他往远处河岸的方向找去。一边找，一边抬头打量没有星星的夜空。3XzJoa
二月的夜晚，伊帝斯的街上还是冷得让人发抖。毕竟河畔区的昼夜温差本来就很明显。在这时节，白天能达到将近二十度，夜晚和凌晨却要在零度以下。而因为河边湿润的雾气，夜空投下的月光也发生了漫反射，弄得四处都是小小的彩虹和奇怪的影子。3XzJoa
由于童年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瑟坦特曾经很怕水。池塘的水，湖里的水，月光下的海水。像是走夜路不敢经过海边，又或是站在故乡的桥上不敢向下望。小时候的他多得是这类糗事——但等到了少年时代，他对黑暗中的水流的敬畏之心尚在，对那汹涌的声音却不再害怕了。3XzJoa
印象中，猎兵团的旧识曾说他在海边的行军速度总是过于迟缓，并为此取笑过他。但遗憾的是，那时的他其实已经没有分毫恐惧感了。并且从大约六年前起，连夜晚的浪涛声也吓不到他了。他一度失去过所有年少时惧怕的东西。3XzJoa
“看来人长大后都会变得世俗，而少时的样貌也会逐渐褪去啊…”3XzJoa
同样，没了怕的东西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少年时期独有的纤细敏感，瑟坦特丝毫不觉得庆幸——他想怕些什么。毫不起眼、惹人发笑的东西也好。他想害怕些什么。因为那样会更符合为作为人类的基准。3XzJoa
从那条留下糟糕回忆的小巷子到此行的目的地，步行的距离一共也没超过两百步。虽然白天是个有着许多摊贩商铺的热闹地段，但在耸人听闻的爆炸案和尚未落网的杀人魔的双重影响下，这附近的生物气息就像不存在一样。3XzJoa
“报刊亭的后面…哦，就是那吗？倒是比想象中要好找得多。”3XzJoa
环顾四周，瑟坦特若有所思。即便作为卡尔瓦德的首都，伊帝斯显然也存在着无法违背的社会铁则。像柏青哥这种灰色产业，如果开在街头上就会显得尤为突出。而如果是容易招来恶劣顾客的车站旁边，则每天都必须要清扫好几次烟头。3XzJoa
所以这家店的老板，选择了将它藏在无人问津的巷子里。带有一些裂痕的墙壁被扎根的蔓藤缠绕着，青年走近一看，更觉得这不是先前想象中的那种金属与物欲共生的建筑——仿佛远古巨人不慎遗落的灰色器官，巨大花岗岩砌成的墙体在现代化街灯下呈现出不自然的生理光泽。3XzJoa
深吸一口气，瑟坦特的表情逐渐消退了感情。他隔着一段距离在这处街角站定，并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导力通讯器，拨通一早就备注好的某个联系人——在经过十多秒的忙音后，通讯被另一头接起了：3XzJoa
“哎呀，让我来猜猜看，这样的深夜，咱们亲爱的骑士阁下究竟是遇到了怎样束手无策的困难，才会选择给我打来通讯呢？难道是那个吗？一定是那个吧！所谓的适龄男性孤身一人时特有的——”3XzJoa
“你想多了。只是发生了一些计划外的事。在情况变得无可挽回之前，觉得多少该和你通个气。”3XzJoa
听到通话对象直言不讳的内容，青年的太阳穴抽搐了一下，迅速出声打断道。要是任她扯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这样想着，青年不等话筒彼端做出反应，以相当公事性的语气讲述了自己今晚的遭遇。3XzJoa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阁下在和我分开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跟踪了。在故意带着他们绕了几圈之后，对方就十分勇敢地出手试探了您？”3XzJoa
合作伙伴的声音碰撞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电影海报上，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回声。听上去，像是从温柔的胸膛里逸散而出的明媚的梦幻之雾。3XzJoa
“…嗯，说是试探，但以那些人的水准而言，也算是相当认真地冲上来了。勇敢是真的勇敢。所以我觉得应该算袭击——毕竟只是一群打手，我想他们收到的指示应该还没有细分到能收力的程度。多半是作为弃子被丢出来的。事后我也简单地问了他们几个问题。除了弄明白了他们是为那栋公寓才来找我麻烦的以外，其他的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你那边后来有遇到什么事吗。”3XzJoa
“唔，毫无异常。也许是您帮忙订的这家宾馆人流量比较大？看来被盯上的只有您一个人呢。您有问出他们的巢穴吗。”3XzJoa
话筒内传来的声音中饱含着妩媚和自信。在这轻轻的、流畅的声音里，强烈地回响着“你果然有办法”的弦外之音。这让瑟坦特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3XzJoa
难办了呀。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瑟坦特不情愿地放低了通讯器，仰头望向无光的夜空。此刻他的表情既感受不到笑意，也看不到半分力不从心。倘若有人在旁的话，恐怕只会评论为一句“不服输”。3XzJoa
“考虑到我们此行的目的，从动机上来看，博士确实是最有嫌疑的对象。但是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讲，不管是调动本地的黑帮打手，还是这粗糙直白的风格手段，感觉上都不太符合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3XzJoa
瑟坦特认真地聆听着对方的感想。哪怕只是一些听起来毫无根据的直觉，对于将直觉融作身体的一部分的他来说，也已经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了——至于从话筒中时不时传来的浠沥沥的水声，他连半点探究的欲望都没有。3XzJoa
瑟坦特凝视着远处静悄悄的柏青哥店。店门口一闪一闪的广告牌上挂着很多他不认识的共和国明星的海报。3XzJoa
如果这是在某种怪谈故事里，那差不多就该有露出丑陋笑容的人像对他施加诅咒了吧——瑟坦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感到在微微发烫。3XzJoa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首都，恐怕现在远不止蛇之使徒这一方势力在盯梢——我无意置喙你的决策，毕竟我是认同了你计划的可行性，在此基础上才决定跟你来的。一艘船上只需要有一个船长发号施令就可以了。你出脑子，我出脸。你的方案确实是对卷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好的最优解。只不过是差了点运气。只不过恰好伊帝斯正是多事之秋罢了。撒下一把过于鲜美的饲料，最终钓上来的也许并不一定就是自己想要的那条鱼。”3XzJoa
青年倚在街角的墙壁上，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稍稍笑了一下。3XzJoa
“越是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在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疏漏。这个道理还是我在利贝尔学来的。严格来说今晚的岔子是出在了我这，我得向你道歉。当时的情况其实真要走也能走得掉，只是我没忍住撂倒了他们。虽然也没有很后悔，但毕竟还是给你添了麻烦——抱歉。”3XzJoa
“…呵呵，怎么越说越严重了。不过，也是呀。计划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说法。这方面我也是深有同感呢——毕竟『铁机队』的『首席』是那孩子嘛。作为辅佐官，备用计划永远是不嫌多的。如何在事态发生后进行调整和补救，这正是我所擅长的。”3XzJoa
话筒的另一头，女性的声音似乎有些怪怪的。语调偏高，音量却反而低了下去。瑟坦特如此判断：恐怕对方是在掩饰某种雀跃之类的情绪，再不然就是为了试探自己才故意这么说的。3XzJoa
“阁下，用卡尔瓦德的话来说，我们现在可是福祸相依的关系哦。让您走上舞台吸引敌人的注意，结果却引来了别的豺狼虎豹。要说有错，那也是我思虑不周的错。所以像刚才这种影响合作关系的话您就别再说啦。依我看，今晚的袭击未尝不是一个留给我们的机会。无论那群打手的背后是什么人，对方都已经先出一招了。既然有动作，那就必然会留下痕迹——说起来，阁下是怎么处置那些打手的？”3XzJoa
又是一阵溅起的水花声。这次说话的女性似乎离话筒远了一些，声音显得飘忽不定，还有些回音。3XzJoa
“…唔，他们找上我的时机属实不太好，里面有几个人下手稍微重了些。想着也不好就那样扔在原地，毕竟外面这会儿还怪冷的。而且不是最近说有个到处乱转见人就砍的危险份子吗。所以我就用路边的通话亭帮他们报了警——现在应该已经被带回警察局了吧。”3XzJoa
不甚惊讶的反应。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合作对象戏谑的态度老实地透过通讯传达给了青年。对此，瑟坦特发出打从心底无奈的声音：3XzJoa
“再怎么说也是神职人员，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光是在冬天的看人横卧街头不管不顾，传出去就够我好受的了。”3XzJoa
虽然看不到人，但也能想象得到对方那乐不可支地笑颜逐开的模样。对于这个女人而言发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其他人的话说不定会因忌惮而畏缩。特别是，那些知道她在结社渡过的岁月的人。如果是知道她的——『魔弓』的异名的话。3XzJoa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的恩奈亚以甘甜的嗓音提问道：3XzJoa
“还能怎么做。上门问问看咯。虽然大概率是个特意准备的惊喜箱，但不拆开看看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呢。反正我的任务就是这样：吸引注意，引爆陷阱。至于找出破绽，给敌致命一击，那是你的事。”3XzJoa
“唔，需要我来一趟吗。只是提供撤退时的掩护的话——”3XzJoa
瑟坦特婉言谢绝了恩奈亚的提议。并不是他不信任对方的实力。想起在克洛斯贝尔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把怪异的大弓，他心里明白女骑士提到的掩护所言非虚。3XzJoa
在他还是个猎兵的时候，瑟坦特就已经切身领教过有一个擅长远程援护的队友的重要性了。倘若在接下来的行动里能有个百发百中、身具异能的神射手协助的话，即使真遇到极端情况，想来他也能够从容撤离。3XzJoa
“被‘指名’的是我。既然受到邀请的只有一个人，那还是让我独自赴约吧。现在还没到把你我的合作彻底搬上台面的时候。最多不过是把动静闹大一些。反正现在的伊帝斯最不缺的就是大动静。我们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要在敌人的容忍神经上跳舞吗。我看这个机会就不错。”3XzJoa
说到这里，瑟坦特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终究没有控制住情绪，咬牙切齿了起来：3XzJoa
“还有，下次请你不要再在泡澡的时候说这种客套话了！能不能稍微有点诚意啊！你根本连坐都没坐起来吧！不，下次请你干脆不要在泡澡的时候接起我的通讯——不，光辉照耀的女神啊，恳求您降下慈悲，不要再让我有这样的‘下次’了！”3XzJoa
言语的洪水离去后，周围简直像气氛整个掀翻过来似的静谧。苍发的青年露出刚才爆发时丝毫不存在的泰然自若的表情，朝向依然毫无动静的柏青哥店递去目光。3XzJoa
此刻，这条街道上正弥漫着让人忧郁的雾气。夜色如同被墨渥染过一般漆黑。不过，对星杯骑士们来说，只要在眼睛上稍加“强化”就足以看透——更不用说本就有着一双特别的眼睛的他了。3XzJoa
既然如此，那可没有让对方久候的道理。青年径直走过隔断彼此的街道，稍稍绕了一圈，从那群黑帮打手提到过的后门进入了柏青哥店中——正如他们说的那样，门没有锁，瑟坦特轻而易举地入侵到内部。3XzJoa
整个一楼大厅都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的店铺笼罩在无可言喻的沉默中。3XzJoa
空气中漂浮着酒精与香烟的混合气味，而某种更为粘稠的、属于人类渴望的物质正在空调热风中兀自发酵。一台台柏青哥机如同鎏金的神龛，在大厅里连成一片，狭窄的屏幕上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特效。3XzJoa
空调还开着，门也没上锁，屋子里久久无法散去的气味更是在直白地告诉他：这地方片刻前还有相当多的人聚在一起穷奢极欲。3XzJoa
那么人是都去了哪里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青年直接走上里侧的楼梯。这家店的老板的办公室在二楼。瑟坦特在一条满是污垢的红地毯的引导下，于走廊尽头找到了作为目标的那间屋子。3XzJoa
在二楼高高在上的天花板下方，满溢着庄严的灯光。与一楼腐烂的空间截然不同，脚下厚实的绒毯感觉好像要将脚踝都淹没——望着这副堪称诡异的景象，瑟坦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选择立刻唤出魔枪。3XzJoa
不，甚至都没有人的气息。和一楼大厅的门不同，瑟坦特注意到这扇门是紧锁着的。不管是推是拉都纹丝不动。想到这里，他轻轻**了一下鼻子——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3XzJoa
被拒屋外的青年就这样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接着高高抬起右腿：虽然想避开碎片，但为了尽快突入房中，他还是选择用力踹了上去。3XzJoa
屋子里明显被收拾得十分整洁。除了摆满书籍的木质橱柜，还摆放着许多现代化的家具。那桌上放着的热水壶应该是乌尔努社的产品吧。同时，最让人意外的是这里面没有外面那般浓郁的香烟味。很难想象作为那群恣意妄为的打手的头目，这家店的老板居然会不吸烟。或许这对于他的生意来说有着必要的理由。3XzJoa
瑟坦特在进屋的瞬间，就马上放弃了自己先前的推论。3XzJoa
是在作为房间中心的办公桌前。在摆满纸质文件的办公桌上，那红色就像是最恶劣的涂鸦一般。如果是这张办公桌的主人的话，或许会对这鲜红的景象大发雷霆吧——遗憾的是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3XzJoa
宛如牵引着蛛网的蜘蛛。蜘蛛本就是为了捕捉其它昆虫而演化出了这种独特的狩猎能力。精心的布局也好，不易觉察的生存方式也好，都是为了捕食其他同类的生命而存在的。3XzJoa
至少，在这个瞬间瑟坦特并没有去考虑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他微微合上眼，打从心底为眼前的场景献上了自己的哀悼：3XzJoa
恐怕是这里的老板吧。看上去只是个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人。3XzJoa
他的双眼紧闭着。他的嘴唇紧闭着。他没有在呼吸——因为他的脖子下面，『没有身体』。3XzJoa
被锐物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肢体残片散落在办公桌旁的地上。唯有男人的头颅，被端正地摆放在桌面上，任凭鲜血四溢。3XzJoa
在听到那声音之前，瑟坦特曾认为眼下的这个时间点，值得他在意的只有面前这具惨绝人寰的尸体。3XzJoa
然而下个瞬间，在他意识到那是某种金属机关被拨动的声音后。由于冲击性的画面而暂停了所有活动的脑细胞，迅速恢复运作起来。3XzJoa
完全是抓住了破绽出现的那万千的一霎。用心不可谓不深。3XzJoa
若不是感官异于常人的瑟坦特，换做旁人直到被卷入为止恐怕都不会注意到——青年感受到房间内沉滞的空气有了喧嚣的躁动，还有类似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因此倏地察觉到有扭曲的恶意袭来。3XzJoa
瑟坦特不晓得那是基于何种源头的恶意，但唯一确定的是：马上就要被卷进去了！3XzJoa
青年脚下的地板被瞬间踏出裂纹，他的身体重心下沉到几近不可能的程度，眼中红光大盛——接着，办公室的窗户玻璃猛地爆散，苍色的影子直直地撞出屋外。3XzJoa
在夜空中控制着堪堪回旋的身体，瑟坦特将留在此地的最后一眼给向了那道声音的源头。3XzJoa
下一秒，汹涌的火光从他撞开的窗户破洞中喷薄而出，耀眼的光和热将这昏沉的黑夜彻底照亮。3XzJo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