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我没什么精神地通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玄关显得有些空洞。3XzJpB
一个稍显冷淡的回应从客厅方向传来。我妹妹蜷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她身上还穿着校服,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3XzJpB
我弯腰换鞋,动作因为右臂的不便而有些笨拙。期待着或许能直接溜回房间,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3XzJpB
“喂,阿虚,”妹妹却没打算轻易放我过去,“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天天都这么晚才回来,比备考的爸爸回家还晚!社团活动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妈妈都问了好几次了。”3XzJpB
“啊……就是社团有点事。”我试图用最模糊的说法搪塞过去,动作不停地把鞋子踢踏下来。3XzJpB
难道要我跟她说,因为部长徒手揍了人(虽然是为了我们),所以我们社团刚经历了一场差点被解散的危机,然后又把自己弄伤缝了针,而我们现在的主要活动是定期给一位有“言灵”能力、闭门不出的少女送点心,并试图通过研究古希腊星图来跟她交朋友?这剧情听起来比雪莉最爱看的那些三流推理剧还要离谱。3XzJpB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妹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嘟起了嘴,“该不会是……交女朋友了吧?”她眼睛突然一亮,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3XzJpB
“少胡说八道!”我立刻否认,语气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生硬,“是正经的社团工作!很麻烦的那种!”3XzJpB
“切——没劲。”妹妹撇撇嘴,似乎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再次底下头玩手机。3XzJpB
我松了口气,刚把脱下的校服外套挂好,就听到她背对着我,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扔下一句:3XzJpB
我松了口气,继续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3XzJpB
这个称呼,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并不是某个特定事件后的结果。3XzJpB
没有争吵,没有玩笑,只是在某个记不清的的时刻,就自然而然地从她嘴里溜了出来,然后便固定了下来,如同衣柜里某件穿惯了的旧T恤,褪了色,却成了日常的一部分。3XzJpB
时间的侵蚀总是这样悄无声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生活的纹理早已被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悄然改变。3XzJpB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纠结这个毫无意义。比起这个,手臂的酸痛和大脑的疲惫才是更现实的困扰。3XzJpB
把书包随意扔在椅子上,我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床铺。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右臂肘关节在放松下来后,存在感变得更加鲜明。3XzJpB
我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几分钟,才认命地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重的《古希腊星图神话溯源》。3XzJpB
书本沉甸甸的重量,以及书页间可能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孤独世界的微凉气息,让我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了一些。3XzJpB
摊开书,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那些复杂的天球坐标、星座连线、神话插图再次映入眼帘。比起应付妹妹的盘问,或者思考社团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或许这些冰冷而遥远的星辰,反而更简单一些。3XzJpB
至少,它们的运行有固定的规律,不会像某个侦探一样随时暴走,也不会像某个共感少女一样情绪敏感,更不会像某个言灵少女一样……好吧,她的“回声”可能比星体运行还难预测。3XzJpB
我尝试着按照下午夏目安安在LINE上解释的思路,去理解那个“岁差”的概念。地球像陀螺一样摇摆,导致春分点缓慢西移……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试图画出那个示意图,笔尖却因为左手的笨拙而歪歪扭扭。3XzJpB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依然是那个星空头像,署名“0”。3XzJpB
「方才的图解,过于简略,恐有误导。附上一张更清晰的岁差运动示意图。」3XzJpB
下面紧跟着一张图片,看起来是她手绘的。线条干净利落,地球、黄道、赤道、进动轴标示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比我那抽象派的涂鸦不知高明了多少倍。3XzJpB
我看着那张图,之前有些模糊的概念瞬间清晰了不少。3XzJpB
「谢了。这个清楚多了。」我回复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画图很厉害。」3XzJpB
「雕虫小技。」她回复得很快,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骄傲,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比下午刚联系时少了一丝刻板。3XzJpB
「对你来说是雕虫小技,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我实话实说,「这本书对我来说,难度有点超纲了。」3XzJpB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总不能说“是为了完成社团任务,找话题跟你套近乎”吧?3XzJpB
「有点兴趣。」我最终选择了这个模糊但不算说谎的回答,「而且,冈岛老师不是希望我们能多了解你……和你感兴趣的东西吗?」3XzJpB
发送过去后,我有点担心这话会不会让她觉得我们目的性太强,又退缩回去。3XzJpB
那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自己搞砸了的时候,回复来了:3XzJpB
「长辈都这样吧。」我顺着她的话说,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我老妈还整天担心我因为参加社团活动耽误成绩,虽然我的成绩一直很稳定——稳定地处于中游。」3XzJpB1
这是什么意思?表示她在听?还是无语?我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解读她这些极简回复背后的潜台词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3XzJpB
为了不让对话冷场,或者说,为了维持住这条刚刚建立起来、还十分脆弱的联络线,我换了个话题:「艾玛说,明天的点心是特制抹茶卷,糖度会比之前的更低一些。」3XzJpB
对话似乎又陷入了瓶颈。我抓了抓头发,感觉跟夏目安安交流,就像在走一根细细的钢丝,既要保持稳定,又要小心不能触动任何可能让她感到不安的节点。3XzJpB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佐伯米莉亚”。3XzJpB
「阿虚同学,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安安她……今天状态如何?大叔看到她收了点心,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有关门的动静……有点在意。」3XzJpB
她的信息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无法掩饰的关切。3XzJpB
「她还好。我们刚才通过LINE聊了几句,关于书里的内容。」我回复道,顺手把安安发来的那张手绘岁差图转给了米莉亚,「她还画了张图帮我理解。」3XzJpB
信息发出去后,米莉亚学姐的回复几乎是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扑面而来的喜悦:3XzJpB
即使隔着屏幕,她那份真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也清晰可辨。3XzJpB
「绝对不是碰巧!」米莉亚学姐的回复带着罕见的坚决,「一定是阿虚同学你让她感觉到了可以交流的安全感!大叔了解的,安安她……只有在觉得对方不会伤害她、不会过度探究她的时候,才会愿意多说一点点!」3XzJpB
「可能她今天刚好对这个问题有兴趣。」我把原因归咎于偶然性。3XzJpB
「不对!」米莉亚学姐立刻否定,「是你不一样!从最开始,你那种……嗯……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但其实很尊重她界限的说话方式,就和别人不一样!」3XzJpB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发来一段有些微妙的话:3XzJpB
「有时候,大叔会觉得……如果能让安安暂时‘借用’一下大叔的身体和身份,像普通人一样去上学、去交流,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但这种事情……终究是不可能的,而且,大概也会让她更困扰吧。」3XzJpB
这段话让我愣了一下。“借用身体”?这说法有点奇怪,不像仅仅是比喻。联想到黑部那神出鬼没的信息获取能力,雪莉的怪力,艾玛的共感,不可思议的猜测在我脑中形成。3XzJpB
「借用身体?」我谨慎地追问了一句。3XzJpB2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米莉亚学姐发来了一个有些慌乱的表情。3XzJpB
「啊!那个……大叔是说……是说如果能有谁代替她去体验一下学校生活,让她知道其实没那么可怕就好了!是、是一种比喻啦!阿虚同学你不要在意!」3XzJpB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反而更让人起疑。但我没有继续深究,每个人或许都有不想被触及的秘密。3XzJpB
米莉亚学姐似乎松了口气,迅速转移了话题:「总之,真的很感谢阿虚同学!大叔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能更……更‘普通’一点,或许能更好地帮助安安。但看来,像阿虚同学你这样保持原本的样子,反而更有效果呢。」3XzJpB
「我只是嫌麻烦而已。」我敲下这行字,像是某种固执的辩解,也是结束这个话题的信号。3XzJpB
米莉亚学姐发来了一个温和的笑脸表情。「嗯,大叔明白了。那……不打扰阿虚同学休息了。请代大叔向安安问好,如果……如果方便的话。晚安!」3XzJpB
瘫在床上,右臂的钝痛和左臂的酸软还在提醒我今天有多混乱,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夏目安安那些复杂的星图,也不是米莉亚学姐小心翼翼的关心,而是橘雪莉那张强撑着、写满了“本侦探无所畏惧”的脸。3XzJpB
手肘撞上桌角那声闷响,还有随后瓷杯碎裂的刺耳声音,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酸。那么长一道口子,皮肉都翻起来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掉,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分析什么“创面形态”和“瓷片脆性”?3XzJpB
这家伙,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为“名侦探的特质”,用近乎偏执的认真和过剩的精力把自己包裹起来,仿佛承认了痛楚,或者流露出一点点软弱,就会打破某种她为自己设定的、坚不可摧的形象。3XzJpB
雪莉妈妈下午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她想成为我们的骄傲”。所以才会那么拼命,拿下一个个冠军,努力做到最好,连惹麻烦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就连这次帮助夏目安安,她也投入了远超寻常的热情,那种专注度,简直像是在破解一个关乎自身的谜题。看到安安封闭自己,她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3XzJpB
日常咋咋呼呼,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可手肘撞上桌角、鲜血直流的瞬间,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呢。3XzJpB
拽她去医务室的时候,她挣扎得那么厉害,嘴上嚷嚷着“多管闲事”、“妨碍分析”,但手腕传来的力道却泄露了真实情况——她其实没什么力气挣脱。说什么“晕血”、“影响心情”,那种拙劣的借口,连艾玛都骗不过吧。她居然……真的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3XzJpB
缝针的时候一声不吭,绷紧的身体却骗不了人。最后那句几乎听不见的“谢了”,还有站在门口盯着绷带发愣的样子……简直像个迷路的小孩,强装镇定,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3XzJpB
这理由确实够混账,但也最有效,堵住了她所有“名侦探不需要”的辩解。她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关怀”方式,所以才会露出那种措手不及、甚至有点……慌乱的表情吧。3XzJpB
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边流血一边还在那里研究碎片断面。看着实在太蠢了,蠢得让人心烦。3XzJpB
我的脑海里闪过她冲出去找三岛算账时决绝的背影,以及她宣布“真相探究部”成立时闪闪发光的眼睛3XzJpB
……要是这个总是横冲直撞、惹是生非,却又比谁都重视同伴的笨蛋侦探,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真的留下什么后遗症,或者在某天因为感觉不到危险而受到更重的伤……3XzJpB
明天还得面对一个胳膊吊着绷带、大概率会因为丢了面子而更加暴躁的部长,以及新一轮关于学园祭和夏目安安的“作战会议”。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