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脑海中炙热的那根弦仿佛弹回了原处——那股支撑着自己的热流也迅速冷却了下来。3XzJmQ
越是接近死亡的状态,那幅不想见到的画面就愈发清晰起来。3XzJmQ
『啊…原来是范恩呀。我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所以上来看一下。你今天回来得怎么这么——呀!你、你们这是…!好重的伤!?』3XzJmQ
痛苦。痛苦到甚至觉得呼吸都是痛苦。不如就这样直接死去也许会更轻松吧?3XzJmQ
『没时间可是了!她这是出血性休克的症状,我以前有在医院从事过护理类的工作…范恩,麻烦你去一楼大厅的橱柜里把我的急救箱拿过来。还有和父亲说一声,让他看好小梦,千万不要让她上楼。』3XzJmQ
『另外——你下去的时候记得把那件外套脱掉哦,这位先生也是…不要再让其他人看见了。』3XzJmQ
大概是要通过这种被破坏的感觉,存在才能获得全面的保障,才能填满看见的东西与存在的东西的矛盾间隙吧。3XzJmQ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床已经收拾好了。就把她放在这里吧。”3XzJmQ
首都第八区——旧市街的混合公寓大楼二层的事务所中,范恩僵硬地看着苍发的青年听从管理员的指示,侧过身将肩上的少女放在铺好的床上。沾满灰尘泥土的银甲与柔软的棉布接触时发出窸窣的声响,在阒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恍惚间,范恩好像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3XzJmQ
就在恩奈亚的身体接触床单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忽然从铠甲边缘汩汩渗出。如同决堤的洪水,鲜血迅速浸染了下方灰色的床单,在布料纤维间蔓延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深色花斑。3XzJmQ
“范恩,再去换盆热水。另外,麻烦把剪刀递给我。”3XzJmQ
年轻的公寓管理员——波蕾特此时一改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她干练地扎起长发,戴着口罩撸起袖子,不慌不忙地指挥着房间里的两名男性。3XzJmQ
新换的床单上,血迹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被压抑许久的生命终于找到了出口。没有被这景象吓到,波蕾特俯下身,利落地解开恩奈亚胸甲侧面的搭扣。而更多的血液正从铠甲的裂隙中涌出,顺着少女苍白的肌肤滴向床单,形成几道蜿蜒的细流。3XzJmQ
范恩从屋外端来热水,正瞥见少女身下那块不断扩大的暗红色,一时间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水面也跟在塑料盆里剧烈晃动着。3XzJmQ
而波蕾特对此并没有理会。她径自从一旁的青年手中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少女被血浸透的内衬上的布料。那动作带着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和平稳,粘连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新涌出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她的指尖。3XzJmQ
瑟坦特抬手将一盒刚刚开封的医用纱布递了过去,随后在管理员的眼神示意下托起少女的后颈,好让对方更方便地剪断缠绕在铠甲上的拘束带。而当波蕾特用镊子夹起脱脂棉按压伤口时,其中喷涌的鲜血立刻便浸湿了布料,并顺着女人的手肘流淌下来。3XzJmQ
默默端着热水盆,范恩注意到波蕾特的脸上、衣服上都沾着了红色的泡沫。暖暖的水甚至一滴滴从那玫红色的发梢上滚落。室内光线昏暗,旁人不易察觉,但那节奏长短不一的紊乱呼吸,任谁都听得出昏迷中的少女现在很难受。3XzJmQ
虽然不清楚先前“紧急处理”的具体原理,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一劳永逸的治疗手段。3XzJmQ
“我是瑟坦特,范恩的远房表哥。请问是遇到什么困难的地方了吗?”3XzJmQ
手停在了半空,波蕾特从血污中堪堪抬起头,扎起的马尾辫像是被惊扰的白鸽般微微颤动。3XzJmQ
灯光下,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两个除了发色外,完全感受不到一点关联性的年轻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渐渐理解般地点了点头,然后温柔地说道:3XzJmQ
“嗯……好的,瑟坦特先生。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不太方便,得麻烦两位男士先到门外面等一会儿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再喊你们的。”3XzJmQ
瑟坦特和范恩微微对视了一眼。其中的后者已经将手里的热水盆放在床头柜上,人退向了门边。而青年的靴跟却还在原地纹丝不动,似是要做最后的交代。3XzJmQ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骑士少女从昏迷中倏然抬起染血的手,不知是要在空气中摸索些什么,就这样胡乱地伸向床边的青年。3XzJmQ
她的手力气很大。却无法紧握。只能弯成爪的手指扒弄着青年衬衣的下摆,几乎要撕碎他的衣服般求着生路。3XzJmQ
那动作虚弱得如同垂死的天鹅最后的挣扎,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执拗。3XzJmQ
浅色的布料在她的指尖皱成鲜艳的漩涡。仿佛被攥着的不是衣角,而是悬崖边的最后一根蔓藤。3XzJmQ
毫无征兆的变化。波蕾特不由得愣了一下,她错愕地望向那名青年。3XzJmQ
那不是厌弃。而是出于某种被命运的丝线忽然缠住脚踝的警觉。瑟坦特垂首凝视起那只手——既不漂亮,也不优雅,粉色的指甲缝里还淤积着战斗留下的血垢。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少女破碎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正用全部的力量去对抗一种可能。3XzJmQ
唯有喘息声不断回荡的房间内,波蕾特隐约听见青年小声地说了句什么。3XzJmQ
“……抱歉,管理员小姐。其实我还是教会的一名巡回神父。在急救和药理方面多少有一些心得。请让我留在这里吧。我的话,即便蒙上眼睛也不会影响行动的。等下或许能帮得上您的忙。”3XzJmQ
波蕾特略微犹豫起来,脑海中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3XzJmQ
她先是向范恩快速求证了一下,随后皱着眉毛,认真地与那双平静的红色眼睛对视——没能找出其中的破绽,女人又忍不住望向那只颤抖的手。3XzJmQ
“……明白了。那就麻烦您先帮我把毛巾拧一下——辛苦你了,范恩。手上的伤记得先不要碰水哦。父亲那边应该还有备用的绷带和消毒水。你如果不知道怎么包扎的话,之后我再来帮你。”3XzJmQ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3XzJmQ
明白自己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有气无力地留下这样的话,也许是一整天的疲惫此时已全部涌了上来,范恩耷拉着开始胀痛的脑袋,转身准备关上门:3XzJmQ
范恩犹疑地回头望过去,只收获了青年矗立在灯光下的一道背影:3XzJmQ
“你的脸色不太好哦。要是难受得很,就先找个什么地方躺一下吧。但是记住,千万不要跑太远。”3XzJmQ
因为我会来找你的——仿佛还有着这样的一句潜台词,青年头也不回地说道。3XzJmQ
头在发紧。身体似是沉在水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嘴,说不出半句话来。3XzJmQ
从已然化作急救病房的卧室离开,为了不碍事,将事务所的全部空间留给忙碌起来的那二人。范恩扶着墙壁走出公寓门外,来到空无一人的二楼走廊里。3XzJmQ
也许是管理员平日勤于打扫的缘故,即使面向外部的街道,混合公寓的楼道中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走廊上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尽头那扇薄薄的气窗。月光透过玻璃投射在地板上,形成几块青白色的光斑。3XzJmQ
冰冷的空气,让嘴里呼出的气体凝成白雾。靠在墙边,范恩不断开合肩膀呼吸,试图让砰砰直跳的心脏平静下来。3XzJmQ
人类的大脑很难理解。常常是一开始努力不去在意的事,到了后来却又觉得放不下。3XzJmQ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的流着血。范恩使劲捂着头,感到太阳穴如同被铁箍紧紧勒住,每一次脉搏的震动都撞击出如礼拜堂钟声般的钝响。3XzJmQ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公共区域,之前把人带回来引起的动静已经够大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继续引起关注的比较好。这样想着,为了能进一步包扎伤口,范恩在眩晕的浪潮中保持平衡,伸手抓向下楼的扶梯的黄铜把手。3XzJmQ
世界开始旋转,颠倒。迟钝发麻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变得轻重不一,唯独大脑深处激烈的疼痛是那样鲜明。3XzJmQ
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餐酒馆的大门被人很努力地推开。那是无法想象是小梦程度的慌张。3XzJmQ
“…没事的哦,小梦。只是轻微的磕碰而已。还不至于叫医生来。这个不良房客的身体可是结实得很呢…比起这个,身体的热度更危险。踩空楼梯也是因为发烧吧。辛苦你进去把里面房间的床收拾一下。”3XzJmQ
“那…范恩,没有事吗…?要不要去把妈妈叫下来…?”3XzJmQ
“哈哈,放心吧,没有大事的!妈妈现在这个时候可是很忙的哦,我们就不要上去打扰她啦。外公的房间里还有点退烧药,等会儿让他吃下去就好了。也辛苦你去拿一下啦,小梦。”3XzJmQ
“嗯。真是的,你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会从楼梯上滚下来。关键是还让小孩子给看见了。要是让小梦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我可饶不了你啊。”3XzJmQ
留在原地的男人的声音,范恩辨认出似乎是自己那位上了年纪的房东。3XzJmQ
“…看来是后背被轻轻地撞了一下啊。感谢女神吧,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呢。不过你好像发烧了。虽然不知道你今晚还有什么预定的安排,但今天就先这样休息吧。”3XzJmQ
餐酒馆门前的小块空地上,房东维克托借着路灯的光,用手搀扶起范恩的肩膀,总算是让他站了起来。3XzJmQ
“不…没关系,不用休息也能马上恢复的。只是稍微有点运动过度,呼吸变得急促了而已…”3XzJmQ
“少跟我顶嘴。脸色这么青还在说什么呢。你要是今后还想在我这里租房子住,现在就稍微老实一点!”3XzJmQ
……确实,继续负担这样的头痛的话,除了添麻烦以外什么也做不到。3XzJmQ
必须从今夜的愚行中吸取教训。一定还会有办法能见到的。所以现在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3XzJmQ
“哦哦,来得刚好哦小梦。快过来帮外公的忙,让我们一起把这个不良房客带到房间里去吧。”3XzJmQ
“哎?可,可是…范恩好可怜,小梦想帮他——但是小梦也想到楼上找妈妈…”3XzJmQ
说话的女孩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范恩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掰弄着小小的手指。3XzJmQ
“哎呀,妈妈等帮忙结束了,很快就会下来啦。但这个不良房客现在可是病人哦。抛弃有困难的人,妈妈以前说过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吧?”3XzJmQ
“…是的。对不起哦,范恩,小梦刚才说了任性的话。”3XzJmQ
范恩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宽慰着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3XzJmQ
“真是太棒了,不愧是我们店的天使!话说回来,小梦刚才找到药了吗?”3XzJmQ
“…那个,外公房间里的药太多了。退烧药是这个,对吗?”3XzJmQ
“啊哈哈,这个是外公平时用来降血糖的药。虽然旁边的这个甜食狂大概过几年也会用得上,但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哦。”3XzJmQ
“嗯,不过说得也是呢。我看这家伙发烧好像是因为疲劳,可能也不需要额外吃什么。这样吧,我去后厨煮一碗独门秘传的菜汤。喝下之后让他测个体温再睡一觉,应该也就能好了。”3XzJmQ
我马上过去,之后就交给你了——也不知是在和谁做交代,留下这样的话,房东风风火火地向着餐酒馆的后厨方向走去。3XzJmQ
旁边的女孩高高举起手,将掌心的温暖赠给了范恩。于是在对方的帮助下走过了餐酒馆的客厅。途中,比起“吱呀吱呀”的头痛,就在身旁的女孩那明媚的笑脸,更令范恩印象深刻。3XzJmQ
另一方面,身体的热度则彻底下降了(到了手脚麻痹的程度)。3XzJmQ
之后只要躺着,喝点热汤,再睡一觉——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安静地等待头痛痊愈就好。3XzJmQ
就好像脑袋被锐器砍进去一里矩左右,像打开罐头那样嘎吱嘎吱地旋转。3XzJmQ
“啊,那个我知道!妈妈以前跟小梦有说过,自己有在医院里生活过!”3XzJmQ
女孩说着无人问过的话。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聒噪的人类)。3XzJmQ
颅内的斩击越发深入。到刚刚为止堪堪切开了肉的某样东西,好像喀哧一声触碰到了骨头。3XzJmQ
“抱歉啊,小梦——不过能麻烦你去帮店长看一看后厨的炉子吗。他可能需要你的帮忙呢。另外我稍微有点困了,想先安静地睡上一会儿。”3XzJmQ
“哎,范恩才这个点就已经困了吗。小梦今天都还不困呢。”3XzJmQ
“没办法,毕竟我可是大人了,论精力当然是比不过小梦的。”3XzJmQ
“好吧…那我就先去看看外公那边咯?范恩可不要忘了等下还得起来喝汤哦,千万别睡得太沉啦。如果惹外公生气我可不帮你的。”3XzJmQ
来历不明的头痛好像也有所缓解,这样就能好好睡了吧。3XzJmQ
不知是不是因为口渴,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些奇怪。充满了低沉的威严感,就像一位被打扰了休憩的██。3XzJmQ1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因为发烧在休息,所以过来看看情况。顺便帮你看一下手臂上的伤口。”3XzJmQ
大概是为了不刺激到黑暗中的少年的眼睛,波蕾特并没有一进门就立刻打开客房的灯,而是在手中提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担忧的视线,投向那躺在床上的人影。3XzJmQ
但因为是在头痛吗?这样的担心,现在反而觉得不需要。3XzJmQ
“伤口没什么的。身体也只是有些发热而已。我想就这样一个人休息。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太感谢了。你也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吧。”3XzJmQ
“…呵呵,起码休息之前让我帮你包扎处理一下吧。父亲那边好像煮了汤,还准备了一些软和的夜宵。”3XzJmQ
“…我没食欲,还是算了吧。楼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吗?那两个人怎么样了。”3XzJmQ
“嗯,那位受伤的小姐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瑟坦特神父正在用教会的法术帮她进行着最后的治疗。时间上估计还要再过一会儿吧。”3XzJmQ
“…………是吗,那么夜宵留给他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不太舒服。”3XzJmQ
这样说着,女人略显忧虑地举起提灯,探向人影所在的床榻边:3XzJmQ
似乎是被那突然提高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波蕾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就连手中的提灯也猛地抖了抖,差点掉在地上。3XzJmQ
年轻的公寓管理员直到最后都带着有话想说的复杂眼神,离开了房间。3XzJmQ
态度也好。说话的语气也好。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呢。3XzJmQ
连自己都知道,一直以来维系的那根神经开始腐烂了。3XzJmQ
就这样醒着好像会很难受(要是被那个注意到就麻烦了)。3XzJmQ
从床上(枷锁)起来(挣脱),冷静地推开房间门,沿着走廊来到洗手间。3XzJmQ
四壁的镜子映出了██苍白的脸。那映在镜中的脸又被身后的镜子映照,然后又被映照;那映在镜中的侧脸又被另一面的镜子映照,然后又被映照…那张脸不计其数,永无尽头——不知为什么,那张脸看上去冷森森的。3XzJmQ
“哈呜……睡觉前,洗漱……咦,是范恩,你睡醒啦?”3XzJmQ
都事到如今了,还开什么玩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愉快。3XzJmQ
你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不也根本没听过我的话吗?无视身体发出的信号,眼中渐渐泛起黝黑的光来。3XzJmQ
低级趣味也要有个限度。做着这样的梦,范恩醒了过来。3XzJmQ
在维克托店长心爱的『蒙玛特』里,对着正在和自己打招呼的小梦,做出某种具有高度威胁性的行为。3XzJmQ
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能原谅。如果在现实中做出那种举动的话真的会让人疯掉。3XzJmQ
看上去很眼熟的某个人,正对着一脸懵懂的人类女孩举起手。3XzJmQ
仇恨这身躯所负的枷锁,用漂泊的光辉吞噬这个可能性的世界,断绝文明,欣赏此方人类的忏悔,自己从来都不曾想过——从来都?3XzJmQ
为什么身躯会变得如此庞大?为什么力量会变得如此充盈?为什么情绪会变得如此高涨?3XzJmQ
砰咚。砰咚。砰咚——伴随着心脏的跳动而重复的情感冲动。3XzJmQ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啊。打个比方,就像那家伙一样——如同滑到了无可挽回的瓶底,像是从无聊的羁绊中解放出来的,谁也无法束缚的『███』一样。3XzJmQ
“——不是的。那种事…那不可能!间隔再怎么说也太快了…老师说过的。只要心灵足够强大…!所以,不可能…”3XzJmQ
但这又是什么。眼前的画面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对着那个孩子——像这样已经清醒过来的现在,为什么身上还在冒着黝黑的光呢?3XzJmQ
这时,自己终于发现了。那是一直萦绕在脑海的异样感。3XzJmQ
画面中,打着哈欠,看上去有些犯困的女孩似乎清醒了一点。3XzJmQ
一旦被她意识到就无法挽回了。自己将无法辩解。就此失去某种自觉性。所以只能消灭证据了。不在这个人类有所反应之前切实地吞噬掉的话,自己就会——3XzJmQ
连眼前的生命都未能纳入眼中(这样的话,就真的)。目标是这座城市这块大陆(自己就会这样)。没有犹豫的意义(变成并非人类的存在)。3XzJmQ
听见了女孩的声音。她注意到了那充盈整片空间的黝黑的光。3XzJmQ
叫着。像坏掉的汽车喇叭一样持续喊叫。回过神来已经翻开了一旁的窗户逃出屋去。3XzJmQ
手指抖个不停。脑袋里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勉勉强强在危机爆发的边缘跑了出来。3XzJmQ
可怕。这好可怕。比至今遇到过的任何一名敌人,比迄今体验过的任何一种恐怖,这个都要更可怕。3XzJmQ
追上来了。要盖住后背了。仿佛不管再怎么逃——自己也无法逃脱脑中的恐惧。3XzJmQ
没有开灯,闯进公共洗手间最里面的一个独间,试图锁上门。3XzJmQ
明明用力抓住了凸起的金属片旋转,发出的却只有空虚的喀嚓喀嚓的旋转声。3XzJmQ
好可怕。不赶快锁上门的话会进到这里来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就会闯进来。3XzJmQ
但祂是什么?努力不去意识这个问题。毫无头绪地,疯了一样继续上锁。3XzJmQ
只有金属片在转动。微小的空隙无论如何都错不开。手指抓住金属片怎么也不肯松开。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恼人的声音从鼓膜灌入大脑。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怒吼着,将金属片彻底熔化,变形,然后重新凝固。3XzJmQ
笑得停不下来。祂感到愤怒,所以用身体撞起了门,想去到外面的世界。3XzJmQ
发出愤怒的咆哮。斥责半身的无礼。祂决意发起孤注一掷的冲锋。3XzJmQ
没办法,只能拼命挣扎着,将不知何时沾满鲜血的手交叉着握在脖颈上。试着发力。那感觉一点也不好受。3XzJmQ
残留的意识还是人类的层面——而人类的心灵并未强韧到能饮尽这份苦痛。3XzJmQ
映在黝黑的光芒中的少年的影子看起来无比愤怒,无比滑稽,也无比可怜。3XzJmQ
木屑倏然如受惊的飞蛾般四散迸溅,被枷锁封闭的卫生间门板轰然散开。银灰色的月光自面熟的青年神父身后涌入,掠过他的背影,将他手持的朱红魔枪浸染成动脉破裂时的鲜艳色泽。3XzJmQ
并非对突然发生的变故感到混乱。只是月光下那带着圣洁感的青年神父,此刻正毫无隐瞒地彰显着“这一侧”的气息,所以让人说不出话来。3XzJmQ
这个刹那,泪流满面的少年甚至还维持着双手扼颈的可悲姿势,喉间的淤痕也在突然闯入的光线下呈显出骇人的紫绀色。3XzJmQ
他抬脚跨过门槛,瞬间压制住少年的动作中带着告解室铁窗般的绝对性,里面容不得一丝抵抗。3XzJmQ
发出痛呼。整个人贴在墙上。颅骨与瓷壁相撞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3XzJmQ
当那筋节有力的手掌一把按住少年的头颅时,从指缝间漏出的发丝正如一簇枯萎的祭坛杂草般摇曳。而沉着冷静的祝祷词则好像熔化的铅水般流淌:3XzJmQ
“我既灭杀。我亦创生。我既伤害。我亦济世。无一人得逃离我手。无一人不收我眼底。”3XzJmQ
少年痛苦仰起的脸上,纵横的涕泪在月光下凝结成透明的珐琅质。而他视线尽头的那对红色瞳孔中映出的,却是某个迷失在狭缝边缘苦苦挣扎的倒影。3XzJmQ
“回归尘土吧。败走者,衰老者,为我所召。对我委身。从我而学。为我效忠。”3XzJmQ
魔枪的锋尖垂向地面,四散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实质化的猩红色光斑,如同活着的绞索,缠绕着少年的呼吸。3XzJmQ
“赐汝休憩。不忘歌颂。不忘祈祷。不忘我名。我身为轻,解放汝于万物之苦重。”3XzJmQ
来自身体的抵抗此刻开始渐渐微弱,泪水冲开脸颊上的血污,形成一道道溪流。3XzJmQ
“除去伪装吧,于宽恕以报复。于信赖以背弃。对希望以绝望。对光明以黑暗。对生世之物予昏黑之死。休息乃我所带来。燃烧汝罪,刻于烙印。永远之命只能由死所赐予。”3XzJmQ
『为何…为何!!████…汝亦欲背叛吾等吗!?』3XzJmQ
每句咏唱都像沉重的烙印般敲打在少年颤抖的躯体上。伴随吟诵,卫生间里唯一的灯泡毫无征兆地爆裂开,玻璃碎片如圣骸般徐徐飘落。3XzJmQ
在绝对的黑暗里,唯有那魔枪依旧散发着不祥的幽光。3XzJmQ
范恩的身体忽然松弛如断线的傀儡,但面前青年的手指依然牢牢禁锢着他的头颅,仿佛这具年轻的躯体随时会挣脱重力飘向虚空。3XzJmQ
最后一句祷词消散时,苍发的青年终于松开了紧攥的五指。而范恩则像被抽去骨骼般瘫软在地,汗水后知后觉地如雨水般倾洒而下。3XzJmQ
破损了的乐器一般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重新变得昏暗起来的公共洗手间里,魔枪的最后一缕红光渐渐隐没在青年上衣的褶皱里,被暴力破开的金属门轴还在发出细微的呜咽。3XzJmQ
他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无法动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心跳。只知道全身发痛,如同被电流划过一般,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失去意识。3XzJmQ
范恩完全体会不到幸存后的余韵。但也没有无法得脱的悲哀。3XzJmQ
刚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呢。总之是捡回了一命吧。自己也好,这座城市也好。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了,如今的他只是在顺应自己的感情。3XzJmQ
“…我奉劝你一句,这时候最好不要多说话哦。跟着脉搏,保持呼吸的平稳。我有个朋友也和你一样吃过刚刚那一套,据说事后可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才勉强能动的。”3XzJmQ
“话说回来你也真会挑地方。我不都跟你说不要跑太远了吗?你说你跑也就算了,怎么还专往厕所里钻?难道是准备把脑袋塞进马桶里溺死吗?真要这么做的话,起码不能选外面的公共厕所吧?”3XzJmQ
青年用脚踢开地上的碎屑,缓慢地踱着步子,晃到了卫生间的洗手台边上。3XzJmQ
但既然依旧活着,那就至少不能在救命恩人的面前说这样的丧气话。3XzJmQ
“…谁?啊,你是说楼下餐酒馆的那个小孩子吗?放心好了,那个小朋友好像心还挺大的。虽然你那一嗓子差点把屋里头的那位大老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不过孩子本人看起来倒是挺乐呵的,估计是当你在和她闹着玩吧?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屋睡觉去了。”3XzJmQ
“…所以,你才来追我…?这样公寓那里,不危险吗…?”3XzJmQ
“哈,你也知道危险啊。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你小子也是真敢做。居然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把底细不明的家伙领回自己的住处。你就不怕敌人追过去之后,在那条街上大开杀戒吗?”3XzJmQ
“…就算你这么说,那个时候也已经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地方了…要么大姐的情况撑不到地方,要么只会招来更多的目光和麻烦…而且依照那些疯子的作风,大概不管我们逃到什么地方,除非是总统的办公室——否则结果都是一样的…”3XzJmQ
“哼哼,看来你今晚感悟颇多啊。怎么,已经被吓得自暴自弃了?”3XzJmQ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悲观,也不是在自暴自弃…我只是觉得,必须要活用手头有限的情报才行…所以这是个单纯的取舍问题…无论如何,我准备赌一把…”3XzJmQ
这一次,他的声音就在整个建筑物内响起。好像被那声音刺痛了似的,范恩感到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热3XzJmQ
沉默。该说明的事已大致说明完毕——便是这么一种意味的惆怅的沉默。范恩甚至还刻意加重沉默,领略了片刻这惆怅的意味。3XzJmQ
“放心吧,那些家伙暂时不会追过来的。至少今晚不会。就算明天来了,也还有我在。不会把你身边的人牵连进去的。包括你被带走的那个朋友,她今晚是不会有事的——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3XzJmQ
青年虽这样说着,范恩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放心的表情,反而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3XzJmQ
“嗯,活了下来。那位管理员小姐以前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医护人员吧?总之最担心的伤口感染的问题并没有出现。就是还得尽快让她转移到条件更好的地方做深度治疗。看那凄惨的样子,不在床上躺一两个月是不可能坐得起来的。”3XzJmQ
沉默了好一会儿,青年凝视着躺在脚边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3XzJmQ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问别人的事情啊。对你自己刚才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想要知道的吗?”3XzJmQ
青年忽然不说话了。而范恩发出的声音则愈发虚弱,他轻颤着眼皮,像是马上就要睡过去一般:3XzJmQ
“……这次,多亏了你,瑟坦特……果然,守护骑士……就和,巴克霍恩老师,一……样……”3XzJmQ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