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体感时间,一般指的就是身为生物的人类最准确的时间感觉:即与身体状况吻合的每一分钟,与身体状况吻合的每一天或每一年。3XzJoo
生物的普遍情况是,生育并养大孩子便完成了使命——但是,只有人类是不同的。3XzJoo
人类身体内部的时间无疑一直在延长,因为如今的这个世道,人并不那么容易死。就像瑟坦特自己这样,从没考虑过什么后代,每天也只是做着影响极其有限的事情,但却不会轻易地死去。活着,思考自己的余生将要用于何处,只要还活着就行。3XzJoo
如果以延长的时间为基准,外部的时间就在不断加速——这就是他得出的结论。3XzJoo
“……真的假的,居然抠成这样?连一床多余的被子都没有?”3XzJoo
此时已是晚上的十一点半,瑟坦特挠着自己的碎发,从事务所的储物间走出,有些气恼地嘀咕道。他刚刚翻遍了这里的每一扇壁橱,却只找到几件带着霉味的旧衣服——看样子今晚自己是别想休息好了,他心想。3XzJoo
青白色的月光正将年轻的所长那蜷缩的身影投射在皮革沙发的凹陷处。模糊的光斑透过百叶窗,在少年的脸上刻出栅栏状的阴影。瑟坦特走过去,登山靴跟与木地板摩擦,发出枯叶碎裂的声响。3XzJoo
只见他缓缓弯下腰,拾起了地板滑落的毛绒毯。织物起球的表面在他的掌心摩擦出细微的静电。苍发青年叹着气,将毯子的边缘重新掖进沙发与人之间的缝隙。3XzJoo
黑暗中,瑟坦特望见少年脖颈上深深浮现的指痕,那淤紫在月光下呈现出紫罗兰即将凋零时的色泽。凝视片刻,他摇了摇头,然后又一次来到窗边的办公桌前坐下——旋转椅承受体重时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3XzJoo
默默陷入沉思的瑟坦特,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卧室的门板。那扇涂着白漆的橡木门此刻如同一口竖立的棺椁,将与某位骑士少女有关的谜团全部封存于门的后方。3XzJoo
从克洛斯贝尔出发,事态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和敌人全面开战的,瑟坦特完全无法想象,也从来就不想知道。3XzJoo
但同时,积攒了多日的紧张感似乎终于得以一扫而空,他长出了一口气。那种紧张感来源于他不得不去面对一个自己毫无感受性、天性极其狡猾邪恶、视世俗道德为无物的陌生敌手。3XzJoo
如今敌人拥有了一副具体的形貌,对他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反正他也不在乎对手的獠牙有多锋利,只希望回去交差的时候,自己的委托人听完来龙去脉后能笑得出来就好。3XzJoo
这倒不是因为自己体贴那小家伙。瑟坦特心想。而是作为旁观者的他,不必再去感受那个女孩的不自由和不快乐了。3XzJoo
这样想着,青年闭上眼睛,记忆的潮水就此开始倒灌:僧兵们撤离时扬起的斗篷,血泊中几乎散华的合作者,以及那名拥有奇妙气息的少年。当回忆最终定格在少女攥住他衣摆的刹那,瑟坦特忽然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3XzJoo
人有时以自我为基准思考,但有时则必须从外部,以俯瞰的视角思考,这二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3XzJoo
瑟坦特确信,自己已洞察到了那名合作者的某些异常之处。在近日的相处中,对方流露出了骑士的矜持与少女的风情,而他的不解,则来自于这种对洞察的疑惑之中。3XzJoo
人类眼睛中央的部分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最差,所以如果想要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的话,眼睛就会切换成周边视觉模式。而看待一个棘手的问题也是同理——先让思考范围扩大,然后才能抓住事情真正的关键。为了看见事实的真相,就必须先了解里里外外的所有面相。3XzJoo
从面前的办公桌上拿起搁置许久的导力通讯器,无视了那泛着幽微冷光的金属外壳,瑟坦特利落地按下一串识别码和通话键——通讯器的机械结构随之发出一阵如子弹上膛般的脆响。3XzJoo
等待接听的忙音在黑暗中如同水滴坠入深井。青年凝视着通讯器屏幕的微光,那抹淡蓝映在他的虹膜上,仿佛将他的眼球变成了淬火的玻璃珠。身下的椅子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微微旋转,皮革摩擦声与窗外街灯渗入的光斑共同丈量着时间的流逝。3XzJoo
或许待在陌生的异国公寓里百无聊赖地等着通讯被人接听,将会是自己今后的常态吧。3XzJoo
等待的第十二秒,忙音仍在从听筒里渗出。而随着那规律的声韵,瑟坦特屈起的指节也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起桌面。3XzJoo
仿佛房间的一角诞生了一个特殊的空间,属于他的日常与非日常在此地像马赛克般交错混杂。窗户外面静静地飘洒着异国的水雾,黑色的夜鹭从云边飞去。而这名青年什么也不想,只是目光茫然地追逐着月光下游弋的尘埃。3XzJoo
忙音戛然而止的刹那,整个房间的阴影似乎都在向中心做着收缩。瑟坦特放松的肩胛忽然紧绷,他抿了抿唇,仿佛此刻听筒里传来的寂静还要比先前的忙音更具重量。3XzJoo
“是我,瑟坦特。瑟坦特·加兰德。深夜叨扰真是万分惭愧,希望没影响到您的休息…只是最近外出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事情,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和您本人确认一下——您这会儿有空吗,巴克霍恩老师?”3XzJoo
“嗯,我还当是什么新型的诈骗套路呢,居然能从导力网络上打过来…没想到是你啊。哈哈,这可真是叫人怀念的声音。”3XzJoo
安静的事务所中,老人浑厚的笑声震得通讯器的金属外壳微微发颤。3XzJoo
瑟坦特满脸痛苦地将拿着的通讯器稍稍远离了耳廓,一直等到那笑声渐熄,他才硬着头皮往下说道:3XzJoo
“虽然这两年以利贝尔为首,各国的导力技术确实发展得很快。但要想在还没有得到普及的导力网络上做到这种事,还不被人轻易地抓到尾巴,怎么也得是各大财团的技术专员——至少得是那种级别的人物吧?”3XzJoo
若是有认识他的人在,或许会惊讶得把眼睛瞪大吧。但只要了解过这个场景的构成,便会明白他有这种反应其实并不奇怪。3XzJoo
因为此刻与他通话的老人的名字,对于星杯骑士团的人来说是不能无视的东西。3XzJoo
“都已经做到这个层次了,哪还会有人再去搞高风险低回报的诈骗呢?根本划不来的。尤其还是骗到了教会的成员——骗到了『第八位』的您的头上来。”3XzJoo
骑士团顶点的十二人之一,即使在最高权力者聚集的封圣省里也是拥有重量级发言权的大前辈,被认为退下一线便会直接就任下一任大主教——亚尔特里亚威名远扬的『吼天狮子』,艮特·巴克霍恩,这就是老人的名字。3XzJoo
“不。这可说不一定哦?我听说列曼的爱普斯泰恩财团前段时间就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似乎是将下阶段的发展重心转为建设大陆各地的分部了——也许时代的步伐跨度之大,还要远超你我的想象呐…不说这个。咱们自法典国一别也有三年了吧?近来倒是常有听闻你的消息呢,瑟坦特。”3XzJoo
瑟坦特一边干笑着,一边不自觉地从旋转椅上调整起坐姿,仿佛通讯另一端的人能够隔空看见他的懈怠一样。3XzJoo
“去年的浮游都市一行,以及随后爆发的影之国事件。虽然处理的过程让人有很多想要说道的地方。不过…能活着回来就好。我听说你的身上也发生了不少变化——看在这喜人的成果的份上,我或许不应当过问本该早早出发前往帝国的你,为何至今还不见人影了。你刚刚说有事情想要向我确认。是什么事?”3XzJoo
“感谢您高抬贵手…迟到的原因,我之后会向上面提交相应的报告——至于想要和您确认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3XzJoo
悄悄松了口气,瑟坦特的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他斟酌了一下,将自己在伊帝斯遇到的这位名为范恩的少年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3XzJoo
“…原本的话,我也不是以骑士的身份出行的。按理来说不该计较这些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若是都要穷究到底,那就没完没了了。可话虽如此,我还是从这名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危险的气息——他既然能说出您的名字,我就想着保险起见,总该和您这边确认一下。”3XzJoo
在瑟坦特讲述的过程中,这位现役星杯骑士中资历最深的长者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插过一次嘴。甚至直到青年把话说完,老人似乎都还在沉吟。而瑟坦特也没有着急催促对方。他只是眺望着事务所窗外的夜景,耐心地做着等待。3XzJoo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声音才重新从通讯器的话筒里传来:3XzJoo
老人没由来的一句感慨,让瑟坦特一时间有些浮想联翩。3XzJoo
“哈哈,不好意思。人上了年纪,考虑问题也难免变得心肠柔软起来了。是的,你没有弄错,你口中的那个拧巴的小子——范恩·亚克莱德,他确实是老夫在卡尔瓦德的『私收弟子』。这件事我只对艾因和里翁他们几个提到过,你之前没有听说也是正常的。”3XzJoo
瑟坦特拨弄着身下吱吱作响的旋转椅,扭头望向一旁沙发上昏睡不醒的少年。在几秒内消化完了这个事实,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3XzJoo
“原来如此。我以前有听总部的骑士谈论过这个。他们都说『吼天狮子』的门生从不仅限于教会内部,而是遍及大陆的各国各州——现在看来这果真不是句虚言啊。”3XzJoo
“哈哈,那就太夸张了!不过我这人的脾气也的确是这样。只要看到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就会忍不住想要上去啰嗦两句。倘若不算你们这帮只是给过几句建议的后辈,范恩应该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与他相逢,指导他修行,那是距今一年半——不,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3XzJoo
“呃,两年前的话…老师,如果我没有记错,您好像,那个…”3XzJoo
“哈哈,是啊。两年前我应该正躺在封圣省的疗养院里接受治疗才对。我记得你从雷米菲利亚回国述职的时候,还跟托马斯一道来探望过我。”3XzJoo
“…当时您说什么都不愿意讲明自己受伤的缘由。我们问您,您也只是一个劲地把话题岔开。到了后来更是干脆闭口不言。莱桑德为这件事还跟我头疼抱怨过。只是我那时候正在着手准备前往利贝尔——说来惭愧,我对您受伤的始末其实了解得并不多。”3XzJoo
“我听凯文说,您一直到去年开春才重回骑士团的行动序列——这么长的治疗时间,您当初究竟是伤在什么地方?”3XzJoo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放心吧,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还远远没到退休的年纪呢。事实上要不是枢机卿一直派专人盯着,我早就可以出来走动了。”3XzJoo
“…上面也是担心您。毕竟封圣省上下,谁还不知道『第八位』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不过您受伤的这个时间点,果然…?”3XzJoo
“不错。其实那时候,别说你们了,大概就连艾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受的伤。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当然,倘若有人在事后调查过我那阵子的行动轨迹,或许还是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推论吧。”3XzJoo
“…我不明白。竟然连总长都——您这么做,究竟是…?”3XzJoo
“嗯,先不说别的,单就作为领导整个骑士团的守护骑士——尤其是像我这样颇有几分薄面的老东西,某天突然不明不白地在外面身负重伤…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往轻了讲,是对骑士团和封圣省威信的打击。而往重了说,教会里里外外的一些‘老朋友们’恐怕就要坐不住了。”3XzJoo
“哈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就当随便一听。况且你小子是个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吗?在我面前没必要做出这种‘像样的反应’。比起和里翁他们一样称呼我为老师,我还是更怀念你以前喊我‘老爷子’的那股神气劲儿。”3XzJoo
瑟坦特的心头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窗外的夜空走着浮云,他按住额头,叹了口气道:3XzJoo
“…总之,您的顾虑我理解了。所以您才会选择封锁消息吗?确实,作为封圣省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您受伤的消息一旦传开,各个方面想必都会有所关注。但是,您闭口不言的理由恐怕不止是这些吧?倘若我没猜错,两年前您之所以会受伤,应该也和这小子有关?”3XzJoo
“…他到底是『什么』?可不要说是您在路边随手捡来的。”3XzJoo
“唔…如果是里翁他们这么问,我恐怕还要换一套说辞来应对——不过既然问这话的人是你,那老夫倒是可以知无不言了。”3XzJoo
老人大咧咧地自白,而报答他的却是从通讯另一端传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3XzJoo
“看来你已经注意到了。是继承了加尔巴兰的『邪眼』的缘故吗?不,你的感官天生就异于常人。或许他人身上的秘密永远瞒你不过。”3XzJoo
“…唉,您这话真叫人难以回答。我是不太清楚其他人的感想啦。反正对我来说,注意不到才比较困难。下面我说的话可能会比较直接,还请您见谅。因为就算是我,也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嗯——”3XzJoo
直到今夜以前,我的心底始终有个沉重的东西压迫着。即使没有提及或想起那个真相,我也无法投入任何事情。3XzJoo
悲伤与愧疚的情绪化成不能外显的重石,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底。3XzJoo
大概在我有生之年,将时时触及那块重石。时间的流逝会沉淀一切。有些事会深深沉入心底,也有些事,会如偏离水流的树叶原地打转一般,被没有出口的后悔所苛责。3XzJoo
消除自我时,那里,反而又会激烈涌现出生猛得诡异的生命。3XzJoo
倘若真的有所谓的“人生审判”,当一个人被迫站在全人类的被告席上时,要用怎样的心理作后盾才能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完全说出来呢?3XzJoo
自己遭遇了即使牺牲一切也要生存下去的人生危机,丧失了作为人类的存在感,从此将以世界之敌的身份延续下去——但怎样才能有条理地、无矛盾地、合乎道理地将它说清楚呢?3XzJoo
像在无尽的噩梦中遭到袭击般的恐惧、对亲近的人们也无法克制的破坏欲、在不可见的迫害前瑟瑟发抖的灵魂、如梦般汹涌而来的浪涛、只想逃到狭缝中的无法言喻的悲哀…这是何等可怕的遭遇、何等仓惶的内心世界、何等失败的一生啊!3XzJoo
周围任何人都觉察不出回到伊帝斯的我已不同以前,因为外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自己的身上已有什么化为灰烬,化为零。恩师的伤口在流血。作为人的意志从我的身上撤离了。低眉垂首,无语无言。3XzJoo
今天对我是最后一天,今日黄昏是最后的黄昏。天一亮,现在的我便已不在这里,这副身躯将由他人进入。3XzJoo
日复一日,就连恩师的教诲也逐渐淡忘,只有这份深刻的感触越来越清晰,不曾有分毫地褪色。3XzJoo
“您说那本禁书的话,我最开始接受骑士训练时的确有拜读过。只不过我当时的情况…您也知道,精神状态实在欠佳…莱桑德因此判断我不能过多地与『外典』接触,所以只是粗略地翻过几遍。”3XzJoo
“嗯,毕竟那本书中记载了诸多与『魔性』相关的传说。即使是受过赐福的星杯骑士,不做好相应准备的话,擅自阅读也是会削弱精神力的。而你的情况又比较特殊,谁也不知道长期接触『外典』会发生什么。托马斯会有这样的考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3XzJoo
“…我明白。所以您的意思是,这小子也碰过那本禁书…?可『埃塞尔记』一直都在封圣省的监管之下呀。就连我们守护骑士想要借阅,也需通过层层审批,并且一定得是在审问会专员的陪同下才可以进行——还是说,他接触的不是原典,而是某种流落在外的抄本?”3XzJoo
探究的目光落在范恩的身上,梦中的少年神色不适地打了个哆嗦。3XzJoo
“但这说不通吧?我以前也有执行过这类回收断章的任务。按理说,不论是以何种的方法形式,但凡是接触过『外典』的人物,都必须由教会严加管制才对——可他这又是怎么回事?别说盯梢了,居然独自一人在大国的首都开着什么『解决事务所』?这事传出去可不得了,巴克霍恩老师。”3XzJoo
瑟坦特在话语的末尾微微加重了几分语气,换来的却是老人的一声长叹:3XzJoo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是在五年前的一次大规模作战行动中遇见他的。那时候的范恩,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当我和骑士们将他从敌人的据点中救出后,意外地发现他正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身心丧失的状态。”3XzJoo
“身心丧失…?还有,五年前的大规模作战行动…我没记错,需要出动守护骑士的应该就只有——”3XzJoo
话还没有说完,瑟坦特便一下子愣住了。仿佛一直以来存在着的既视感找到了出处,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却那么强烈。3XzJoo
“嗯,听说你也曾以某种形式参与过那个作战吧。毕竟是轰动大陆『里外』两侧的重大事件。虽然新闻报纸上不会刊登,但只要是在一定程度上活跃过的人,那段日子多多少少都会得到一些消息。从时间上来看,应该还是你从『西风』离开后发生的事情?”3XzJoo
如此说罢,没能从通讯中等来青年的回复,老人深吸了口气,继续开口道:3XzJoo
“不论如何,范恩确实是那次事件的诸多幸存者之一。根据骑士团事后的调查,他应当是在十岁左右被敌人以素未谋面的远亲的名义逮获的,自此度过了大约四年暗无天日的时光。在我们将他解救出来时,他的身体异常虚弱,几乎是奄奄一息。”3XzJoo
这些回想起来如同埋在记忆的黑暗之中,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的景象,分外地牵动着老人的心,令他饱受怜悯之苦:3XzJoo
“负责治疗范恩的医师曾告诉过我,这孩子在那四年间,恐怕每天都在被人强灌着仅能维持生命极限状态的最低限度的食物。而和其他的受害者一样,他还要在此基础上完成自身的『课题』——那就是被一帮疯子捆缚手脚,强迫去阅读用于否定自身存在的『外典』抄本。”3XzJoo
事务所的窗玻璃随之震颤,借着月光,映出了他面部肌肉扭曲的轮廓:那已不是人类的表情,而是某种用憎恶雕刻的图腾。3XzJoo
“虽说是抄本,但那在教会中也是秘密中的秘密。真叫人不得不好奇啊,那群精神病究竟是通过怎样的渠道入手的呢?”3XzJoo
“…我起初也展开过这方面的调查。可当时的事态发酵到那一步,要想再往回追溯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费了不少功夫,最后也只抓到几个不大不小的替罪羊。可能是我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吧,真正的敌人早就选择了断尾求生…我也曾后悔、怀疑过。瑟坦特,我真的思考了很久。但我最后意识到,重要的应当是本质——是这些无辜受害,最终又顽强地活了下来的孩子们。”3XzJoo
“…我明白您的意思,巴克霍恩老师。我认同您的这些看法。可就算如此,也还有一些地方解释不通。”3XzJoo
抿着唇,瑟坦特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勉强恢复了表面上的平稳:3XzJoo
“正因为他有过这样惨痛的经历,骑士团——教会才更应当关注他此后的成长才对。就算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不对这些无辜的受害者进行强制管控,但至少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吧?您不是那样的人。而他的身心状态,离审问会合格的评估标准也还差得很远…您在这小子的事情上,究竟对骑士团隐瞒了什么?”3XzJoo
青年的声音碰撞在事务所朦朦胧胧的月光中,发出强烈而悠远的回声:3XzJoo
“…我调查过他的履历。据说从小生活在旧王都奥拉希翁的孤儿院里,直到十岁才被所谓的‘远亲’领养,从此去向不明。之后他在十五岁时重新回到了大众视野里,并参加了名校『亚拉密斯高等学院』的入学考试,次年成功入学。然而入学后未满两年,他却又突然辍学离开,理由不明。自此第二度销声匿迹——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三个月前。”3XzJoo
“…两年前,他在辍学后又与您相遇了?这样才说得通。所以是他伤了您?但这又怎么可能?就凭他的那点伎俩——”3XzJoo
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见了青年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老人叹息道:3XzJoo
“这就是你想要的谜底了,瑟坦特。这是范恩长久以来的噩梦,也是寄宿于他体内的魔性根源的名字——不,应该说是如同他难以分割的半身,是他无可回避的命运一般的存在。”3XzJoo
当通讯器里传来的字句刺入鼓膜时,瑟坦特的背脊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倏然拉紧——旋转椅随着他突兀的起身向后滑去,轮子与木地板摩擦出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3XzJoo
百叶窗的栅格阴影在青年的脸上剧烈摇晃,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这刹那发生了崩塌:3XzJoo
“『范格兰茨·赛恩』……?『埃塞尔记』里提到的那个!?传说中管束七十二魔的五柱之一,拥有青黑色『刻』之力的『漂泊魔王』!?”3XzJoo
然而,其实并不觉得惊讶。此刻他心中存在的,是另一只靴子落地般的释然:3XzJoo
“…………这可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名字啊,巴克霍恩老师。”3XzJoo
“呵呵,反正你也已经看出些名堂了吧?毕竟是和『你(加尔巴兰)』似是而非的存在。嗯,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与范恩的相遇,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拥有着某种特别的义务的。”3XzJoo
“瑟坦特,是你的话应该能理解吧?虽然这么说很过分,可作为被『魔王』寄宿过的容器,即便那力量已所剩无几,终究也还是和『人』之道相去甚远的存在——这么多年来,我时常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去引导他。我授予了他『昆仑流』的奥义,指导他修行,让他尽可能地从紧张的自我压迫中维持悠然的态度,并透过天地间流入的活力,引导出属于他自身的方向标。”3XzJoo
“不过,也许是我的这种行为引起了范恩体内魔性残渣的不满。两年前在卡尔瓦德边境的村落中,范恩所持有的那部分『力量』突然发生了暴走。当时的情况非常凶险。倘若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蒙得了女神垂怜,或许连同我在内,边境那一带的生灵都会被屠戮殆尽吧。”3XzJoo
“是啊,虽然并非本意,但从结果来说,居然将那么多无辜的人卷入了我这老家伙的任性之中——我在疗养院的那几个月曾深刻地反省过。那次事件虽然并没有出现牺牲者,但是由于我的负伤,最终似乎在范恩的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对他的修行指导不得不被打断,他身上亟待解决的问题反而变得更加棘手了。”3XzJoo
瑟坦特眉头紧锁。通讯中说话的老人则像是有了几分自嘲:3XzJoo
“范恩的事情,显然是不能轻易对教会的所有人公开的。我虽是骑士,但同时也是女神的仆人。更是一名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拥有良善之心的普通人。或许有朝一日我能笑着向所有人介绍说,他是我自豪的弟子。但现在,过早暴露他的身份底细恐怕只会招来更多魑魅魍魉的觊觎。”3XzJoo
“是啊,这样的话,范恩的痛苦又该如何舒缓呢?上了年纪,做事就开始变得感性,变得软弱,变得优柔寡断了起来。我曾考虑是否要向骑士团中值得信赖的成员——譬如其他的『守护骑士』寻求建议。我考虑过艾因和托马斯。他们两人无疑是合格的领导者,见多识广。多年以来,他们一明一暗,一表一里,将骑士团这个组织运营得很好。但我恐怕在这类问题上,他们还是会更多地从大局层面出发。”3XzJoo
窗外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划过事务所的地板,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阴影:3XzJoo
“至于里翁和塞莉丝,他们是老夫的弟子,原本最该讲明这件事的便是他们。然而塞莉丝行事时常热血上头,看不清真正的敌人;而里翁又因为幼时的经历,往往缺少对他人的信任——这两个孩子,距离独当一面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像这种细致的活计若是交给他们,虽不至于泄密,但恐怕也不会对范恩报以什么好脸色吧。而其他的成员更是各有各的难处。”3XzJoo
瑟坦特无奈地低下头,一手叉腰——他重新坐回旋转椅上,嘴里碎碎念道。3XzJoo
“哈哈,你就当是满足下老人家的愿望吧。瑟坦特——哪怕只有你在伊帝斯的这几天也好,可不可以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呢?”3XzJoo
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上被刻刀划出的痕迹,苍发的青年出神地望着夜空中暴露出来的月亮。半晌,他抓了抓后脑勺,叹息道:3XzJoo
“能容我问一句吗,巴克霍恩老师。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正好让我撞见了吗?还是说因为我和他有着相似的遭遇,所以会同病相怜?刚才您说的那些顾虑,在我身上也同样存在吧。对他人缺乏信任,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敌人,遇事只会从骑士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要说能否独当一面,我也还差得远呢。”3XzJoo
“抱歉啊。但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有着几十年的阅人经验呢。当初听闻空缺的『第十二位』出现了,我特意赶回来想要一睹究竟。虽然很遗憾错过了受封仪式,可好在最后还是与你说上了话。跟小的时候不一样,长大后的你变了很多地方。虽然看上去的确是个一表人才的青年,但只要和那双眼睛对视过就知道——你和范恩本质上是同一类人。这不单单是在经历的层面上。”3XzJoo
“我想对你们来说,有时就是会想着自己最好一死了事。因为这跌宕起伏的世界确实可以使这一意图圆满实现。与人的不断相处教会了你们奇妙的、感伤的成长方法。那就是还没到二十岁就打算斩断人生,然后一概不考虑将来怎样。人生对于你们这类人来说,轻飘飘得简直不可思议。”3XzJoo
“然而,瑟坦特——还记得骑士训练时我对你说的话吗?”3XzJoo
“…当然。您说即便是『守护骑士』,也并不能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家只是在做能做的事情。”3XzJoo
“是的。而且这不仅限于我们骑士团的每一个人。如今的社会也是如此。大概即使是女神,最开始的时候也未能称心如意地创造这个世界。”3XzJoo
“你当然可以随你心意地前往利贝尔。就算是专断擅权大闹一场,在那种焦灼的事态中也不会有人来得及制止你。因此与之相比,从中活下来才更加困难。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更是难上加难,尤其你那时候才二十一岁!”3XzJoo
“那也还年轻得很呢——瑟坦特,你觉得我们这些人究竟为何会浮现出印记?”3XzJoo
“…目前教会里比较主流的说法,印记的出现一般是源自守护骑士的心灵创伤。作为埋藏在人类灵魂深处的力量源泉,因外界的刺激而以特定记号的形式显露出来。那就是被女神选定之人所独有的烙印,象征圣者的十二道伤疤。”3XzJoo
“嗯,说得不错。如今你成为骑士,满打满算也要有五年了。据我所知,此前你对『圣痕』的使用可以说是毫无节制的滥用。苛责的话我今天不想多说。我只问你:与诸位同僚接触至今日,对于刚才的说法,你自己是怎么想的?”3XzJoo
“…………不够准确。在骑士团的历史上还是有一些例外的。并不是每一位『守护骑士』都必须承受过强烈的心理刺激才能显现出印记。”3XzJoo
“…浮现印记的具体原因,我暂时还说不明白。但若我所料不错,其本质恐怕是出于一种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虽然这种『疏离感』在多数时候都会与一些坎坷的遭遇相伴而行…其他的人我不太清楚,但是包括我在内,凯文,瓦吉,还有那对高矮二人组——大家在一切尚未开始前,好像都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吧?”3XzJoo
“一如既往的敏锐…是啊,就连老夫也在年轻的时候,也一度为这与生俱来的束缚感而闷闷不乐,特立独行。”3XzJoo
“与这份『疏离感』终身为伴,在此基础上,究竟该如何去贴近这个世界?这才是我们身为骑士的困难之处。所以——你能活着回来就好。因为对你来说,曾经最困难的就是活着。”3XzJoo
“你一直都是个感情丰沛的年轻人。因此只要能从那宿命的漩涡中挣脱,只要能在最后的关头选择活下来,那你就一定能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真切地存在于这世上。”3XzJoo
“曾经我也想过要把你介绍给范恩认识。但后来我放弃了。因为让两个相同类型的病人凑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大可不必自谦,如今的你是当之无愧的『守护骑士』——而这也是我希望将这件事拜托给你的原因。”3XzJoo
“瑟坦特,这个世界的自然万物都是有着意志的。例如,吹拂而过的风。我们平时在生活中注意不到这点,但有时候我们又不得不注意。风带着一种意图,包拢你、摇晃你。风知晓你心里的一切。不仅是风,什么都是这样:大地,山川,河流。这些都是其中之一。它们对我们一清二楚,彻头彻尾。你在利贝尔应该也有所感知吧——某个时刻来了,而我们只能与之和平共处。我们接受它,并且活下来、走向纵深处。”3XzJoo
“…这也是『昆仑流』的心法吗?受教了…既然如此,就当是回报一些您过去的恩情。作为过来人,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他好受一些的。只不过我的治疗手段或许会有些激烈。您到时候可不要心疼哦?”3XzJoo
“哼,怎么会。身处人与人的狭缝之间,这绝非那小子独自拥有的东西。要想让他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正当是用一剂猛药的时候。所以,你打算怎么做?”3XzJoo
“…哎,要说怎么做——其实我在利贝尔也没学到太多具体的东西。更多是一些个人层面的感悟吧。像他遇到的这种问题,我能做的直接指导也不多。毕竟他和我当初的情况好像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不过,唯有一件事我可以断言。”3XzJoo
指尖轻敲着事务所办公桌的边缘,红色眼睛的青年笑了笑:3XzJoo
“帮助一个人活下去的,不是失去的东西,而是手中握有的东西。”3XzJoo
“…………确实是喜人的成果啊。是你身边的人们的功劳吗?或许我也该让范恩多去和周围的人打交道。难怪托马斯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好上了许多。你的『师父』若能知晓,一定也会为你高兴的。”3XzJoo
“…唔,要说帮忙的话…啊,好像还真有呢。巴克霍恩老师,我记得『隐秘僧兵』的『副兵长』也是您门下的弟子吧?”3XzJoo
“哦哦,你是说阿修拉德吗?不错,我以前曾指导过他使用战锤的技巧。去年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他还专门抽出空来看过我呢…嗯?我记得你们也是打过不少交道的吧?同为侍奉女神之人,阿修拉德对你的评价可是相当高的。怎么,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3XzJoo
“呃,要说是麻烦的话,稍微有点…其实就是和我们的好邻居的那些老矛盾啦,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您这边的消息比较灵通,想问下您近期有听说僧兵厅会在伊帝斯展开什么行动吗?”3XzJoo
老人低声沉吟着,通讯器里传来了起身走动的声响,随后的又是一阵文书翻找的动静:3XzJoo
“嗯,要说具体的动作…确实没有收到类似的报告。不过由于伊帝斯最近发生的恐怖袭击还有连环杀人案,骑士团也确实有向当地增派过一些人手。考虑到这个情况,僧兵厅内部会有类似的安排也不是不可能。”3XzJoo
“正骑士亚斯塔禄带队,八名随从骑士作为后援——都是些你不认识的成员,去年才刚从诺桑普里亚调回来的。”3XzJoo
“没办法。毕竟伊帝斯现在正处于敏感时期,即便是教会也不能贸然介入。派他们过去除了以防万一,更多的还是以情报收集工作为主。”3XzJoo
“…可我在这里却看到阿修拉德亲自带着二十人以上的『隐秘僧兵』在市区内行动哦?倘若是和我们一样‘保险起见’,这种反应会不会太激烈了?”3XzJoo
“老师,这样看来,只能是认为那群家伙还掌握着什么骑士团不曾拥有的情报了吧?这个阵容,哪怕是正面迎击一名『执行者』都绰绰有余了。”3XzJoo
“…僧兵厅的『僧兵长』前些年完成了换任,这件事你知道吗?”3XzJoo
“嗯,这个我有听说。已经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情了吧?新的『那位』好像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呢。感觉从对方上任开始,『隐秘僧兵』的行动就变得低调了起来,连目击报告都少了很多。”3XzJoo
“邻人和敌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泾渭分明、容易区分了,这便是现代的特征。你坐过伊帝斯的地下铁吗?虽说还没有完整地铺设到每一个市区——但范恩曾对我说,一坐上地下铁,无数的陌生人便会比学校的同窗更亲密地将身体贴过来。既有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社会精英,也有打扮随性目光危险的帮派成员。”3XzJoo
“瑟坦特,你是一个有些死板的人。虽然在遇事的时候能灵活使用各种手段,可是一旦涉及到立场问题,他人会产生的犹豫和动摇,其实并不容易在你的身上出现。”3XzJoo
“哈哈,那就要看你如何理解了。暧昧不清、敌我不明的包围,大概今后也会如此这般地变成司空见惯的日常风俗,而本可以依靠的邻人却变成了如掉入沙漠里的针一般毫不起眼的存在。或许你由此会诞生出一种‘把所有邻人称为敌人’的极端思想吧。”3XzJoo
青年将通讯器搁在耳边,微凝的目光又一次飘向紧闭的卧室门。3XzJoo
“可是,当你的敌人多得必须数以千计地进行计算,你又该如何去承受如此庞大的敌意呢?暂且放弃那种极端又顽固的奢望——果断地达成将他人视为邻人的大同境界,以此作为今后处世的方法不是更合理吗?瑟坦特,时代已经变了。哪怕是『蛇』的成员,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协同作战,也并非是罪不可赦的行径。”3XzJoo
“当然,前提是不被人抓到尾巴。不过这对调任到『法王厅』的你来说,也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吧?”3XzJoo
“…………您对这里发生的事情,究竟都掌握到什么程度上了?”3XzJoo
“哈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哦?只不过是个老头子的几句呓语罢了。还是那句话,你就当随便一听。”3XzJoo
“——既然这样,巴克霍恩老师,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您…”3XzJo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