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如同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温暖光斑,持续出现在锦的视界中。3XzJlN
锦倚靠在铁丝网围栏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则紧紧锁定在那一抹粉色的身影上。3XzJlN
锦盯着秒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以中央的标准来看,乌拉拉的跑步用时只能算是“养生”的级别。3XzJlN
但那个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脸颊因用力而泛红的少女,依旧开心地高举双臂。3XzJlN
那双眼睛,即使锦隔着很远,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阴霾,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事的、纯粹的亮晶晶的喜悦。她甚至开心地跳了一下,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挥了挥拳头,好像在和自己想象中的观众击掌。3XzJlN
“(抵抗失败的精神损耗,可谓坚韧。但她这种乐观简直比铃马赫和奇迹姐还要。。。)”3XzJlN
她试图用“没心没肺”、“脑子里对中央残酷的淘汰机制毫无概念”来解释乌拉拉的状态,但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3XzJlN
特雷森的入学测试虽然有额外加分,但笔试和面试也不是摆设。能进这里,说明她至少拥有正常的认知能力。她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的实力与身边那些飞驰而过的身影之间有着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3XzJlN
“(那么。。。难道中央特雷森真的能存在这样的赛马娘?即便清醒地意识到环绕着自己的,是一群永远也无法在速度上超越的对手,却依然能从‘奔跑’这件事本身,汲取到如此澎湃的、毫不掺假的快乐?)”3XzJlN
又是一场非正式的训练赛,刚进行到中盘,乌拉拉就被中团部队远远地甩在后面。等到乌拉拉“姗姗来迟”地到达终点时,她甚至连慢跑几步调整呼吸的余力都没有,累得拄着膝盖喘息起来,耳朵也跟腰身一样无力地弯着。3XzJlN
“呼哧。。。好累。。。大家,大家可真快啊,一不留神就被超过了,怎么也追不上。。。”乌拉拉面露颓色地抬头看望着其他马娘。3XzJlN
“(果然,她也。。。)”看到此景,赛道外旁观的锦不禁暗自点头。这才是中央特雷森该有的常态;毕竟,竞技不是扮家家酒,现实的重锤终究会落在每个人的肩上。3XzJlN
但下一秒,乌拉拉深吸一口气,抹去额角汗珠。肩膀微微一振,像抖落无形的尘埃。随后她重新露出笑容:“下一次,乌拉拉会表现得更好~要继续以第一为目标好好努力啦~”3XzJlN
虽然汗水还未消去,呼吸也没有完全平稳,但乌拉拉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明媚。3XzJlN
“(这。。。转变得也太快了。真不知她的思考回路是怎样的。。。)”若不是亲眼所见,锦也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乌拉拉刚刚还因为疲惫和输了比赛而表现出失落。3XzJlN
“(她刚才似乎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疲劳而出现暂时的情绪上的低落,而失败好像从未在她心中留下真正的迷茫。。。只有这样能解释得通了。)”锦试图剖析乌拉拉的反应。3XzJlN
如果是年轻时的自己,处在乌拉拉的位置,会怎么想呢?3XzJlN
但心里想的大概是——已经输了,不赶紧调整心态投入下一阶段的训练,差距只会更大。所有对胜利有裨益的筹码都是必要的,所以必须保持积极,不得不积极。3XzJlN
称赞对手?也会做的,但那是告诉自己:正视强者的客观性,维持“输得起”的姿态对自己有利。3XzJlN
用示好的行为压下敌意,心里想的则是怎么削减对方的威胁。3XzJlN
保持笑容也是,但那笑容得在脑子里转几个弯才挤得出来:得算计着情绪崩溃的代价,得权衡自怨自艾会耽误多少训练时间。我的笑容是防弹衣,是止损线,是怕别人看穿我内心的迷彩服。3XzJlN
曾被“非典型空心病”困扰的我,清楚自己隐蔽地产生精神内耗的因果机制——为了代偿心中的不安,每一步的心理动机都要解构、每一个“积极”背后都有计算。3XzJlN
但乌拉拉不一样,她的笑容背后没有我那些弯弯绕。透过她樱色的瞳孔,我感受到一种“大智若愚”的、如同婴儿般纯洁的思维。3XzJlN
没赢的话,就继续努力。至于为“如果努力了也没用怎么办”而迷茫,她在直觉上就屏蔽了这种内耗。3XzJlN
跑步很开心,跑赢了更开心——既因跑步本身感到满足,又对求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3XzJlN
在心的境界上,我不如她。“当消极弊大于利时,我试着换个看上去积极的思路”,这样想的我只能算是“学而知之”;但乌拉拉那任何忧愁都挂不住的脸蛋,则证明她在这方面有“生而知之”的大智慧。3XzJlN
作为赛马娘,不去花时间思考“努力也赢不了”“训练和尝试能让我的胜率提高多少”这种问题——这是拖累那该操心的事。3XzJlN
作为赛马娘,不去在“求胜的意义”“斗争的价值”“竞技的原罪”这种空泛的命题上辩经,只是怀着信心和热情跑下去,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理念——这种赛马娘应该很让人省心。3XzJlN
(“省心”么。。。这是站在拖累那角度的评价了吧,可惜我没有自信能弥补乌拉拉赛跑天赋和体质方面的不足,她成不了我的担当。)锦有些自嘲地思索着,她的手指在围栏处敲出几不可闻的轻响。3XzJlN
自己作为拖累那的羽翼,还不足以在中央护住这种“超越了胜负的纯粹”;如果无法改变她肉体上的局限,那么其他的强行干预,可能会折损这朵莲花的根茎——锦如是想。3XzJlN
转天,乌拉拉叫住了刚在训练场完成热身的特别周:“特别酱,拜托你跟我来场对决吧!”3XzJlN
特别周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眉地笑着答道:“嗯,好啊,‘对决’是并跑训练的意思吧?”3XzJlN
“是‘踢馆’喔!乌拉拉昨天在漫画上学到的,这种激烈的方式是变强的必经之路呦!”3XzJlN
(以战代练么,自己现役时也没少这么搞,不过当时想要找到实力符合自己目标的对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3XzJlN
跑道外的锦看到乌拉拉选择训练对手时似乎没考虑过对方的身份和实力,嘴角撇出一丝无奈。3XzJlN
乌拉拉的心境和能力也确认过了。至于她之后能否顺利签约、成功出道,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3XzJlN
退一步讲,就算要关注,也该把注意力放在“乌拉拉的入学考核结果是否服众”的问题。3XzJlN
与其把工作之外闲暇的时间花在不属于自己阵营的乌拉拉身上,还不如多关注一下风头正盛的黄金世代——自家阵营的担当们若要冲击更高级别的重赏,保不齐要与黄金世代的马娘们同台竞技。3XzJlN
这样想着的锦,思维还是被乌拉拉的声音打断,注意力被拉回了眼前的赛道上。3XzJlN
“哈、哈~到终点了~累死了~”乌拉拉喘着粗气冲过终点。早已跑完全程并平复呼吸节奏的特别周关切地扶了乌拉拉一把:“啊,不要紧吧,乌拉拉酱?”3XzJlN
燃尽了体力、差点瘫倒在地上的乌拉拉勉强直起腰,喘息不定地答道:“没事,没事。。。呼,说起来,特别酱真是,厉害啊~不过,下次挑战,我会赢的。。。”3XzJlN
看到乌拉拉疲惫但不失干劲的脸,特别周那双紫水晶球一般圆润清澈的眼中的笑意也满溢而出:“嗯,加油呀乌拉拉酱!”3XzJlN
(张口闭口就是“特别酱”,乌拉拉你倒真不客气啊。明明特别周比你大一届,而且成就比你高多了;对待各个方面都远在你之上的学姐,全然没个前辈后辈的礼仪恭敬。。。)3XzJlN
锦略微介意乌拉拉跟黄金世代的特别周过于自来熟的称呼,但又突然回过神:“(啧,我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干什么?算了不看了。)”3XzJlN
发觉自己之前可从不会对乌拉拉相关的小事有这样的想法,锦的指尖掐了一下掌心,随即瞟了一眼手表后便转身离去。3XzJlN
栗毛马娘的鞋底在地面上叩出略微急促的轻响,似乎想以此找回平常的冷静干练的节奏。3XzJlN
看着休息了几分钟后又恢复精神、跑到赛道的另一边寻找训练对手的乌拉拉,特别周认同中混着一丝惭愧。3XzJlN
(“乌拉拉真了不起啊,无论怎样都这么有干劲。。。我输了比赛后,如果没有大家的支持,可能很难靠自己转换失落的心情吧。。。”)3XzJlN
“好吧,既然见识到乌拉拉的干劲,我也不能轻易认输啊。”特别周攥了攥拳,自言自语道。3XzJlN
锦虽然不再刻意观察乌拉拉,但乌拉拉那娇小灵动的粉色身影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在锦的视线中。训练场之外,无论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校园小径,亦或是傍晚灯火初上的商业街,锦又数次见识到了乌拉拉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3XzJlN
乌拉拉像一颗不小心滚进精密齿轮组里的彩色糖果,初看格格不入,却在金属咬合处悄然留下微甜气息,让冰冷的齿轮转动时,竟生出几分温柔的迟疑。3XzJlN
很快,这颗“糖果”就融化了周围的壁垒。锦不止一次看到,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以“黄金世代”为首的优骏们身边。特别周、神鹰等马娘,在面对乌拉拉时,眼神也会变得格外柔和。她们不仅是把她当吉祥物,更是像在守护某种自己所珍视的东西。3XzJlN
(黄金世代的五位马娘中,特别周最平易近人,圣王光环是乌拉拉的室友,她俩跟乌拉拉如此亲密,不足为奇;但乌拉拉在神鹰她们眼中有什么值得交好之处吗。。。不,如果是乌拉拉那种不介意自己与黄金世代的差距又开朗阳光的自来熟马娘的话,性格各异的黄金世代全员与乌拉拉私交都很好才是正常的发展吧。)3XzJlN
锦的眼神扫过几位马娘,最后在草上飞和青云天空脸上多停留了一阵。3XzJlN
青云天空似乎发觉自己被谁打量着,微微侧过头。在对方看似慵懒的眸子掠向自己前的一瞬,锦凭借老练的直觉迅速收回视线,丝滑地转身融入了校园中的人流。3XzJlN
工作日之后的周末,锦帮丸山跑腿之后顺便来到附近的商业街上看看。3XzJlN
近期听其他拖累那说,这里的一部分店面又开始售卖厂家直销的食材了,而且一次大量购买的话还有优惠。3XzJlN
(只不过,这些店家促销的多是些胡萝卜之类的普通食材吧。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以批发价格买到柠檬和蜂蜜。。。)锦一边在街商业中漫步,一边盘算起自家队伍的膳食管理。3XzJlN
(香蕉虽然富含钾元素,但蔗糖的含量偏高;相比之下,柠檬不仅含有钾、钙、叶酸、维C等营养,热量也不高,适合勾兑运动饮料。。。此外,蜂蜜中的果糖有利于控制升糖曲线,不过如果长期采购给担当食用的话。。。)3XzJlN
一个略微熟悉的欢快嗓音吸引了锦的注意力——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3XzJlN
“瞧一瞧看一看喽~胡萝卜促销啦~要来些美味的胡萝卜吗~”那个粉色身影在小山一般胡萝卜旁边叫卖着。3XzJlN
一旁穿着背带裤和农装围裙的大叔则半是宽慰半是感谢地对乌拉拉说:“小姑娘,谢谢你来帮我,不过不用勉强喔,这些胡萝卜可不是一天就能买完的量啊。”3XzJlN
“不用在意啦,而且凡事只要努力试试就好了嘛~”乌拉拉笑着回应道,随后又高声叫道:“欢迎~欢迎~来看看新鲜的胡萝卜吧~”3XzJlN
“好吧,看到乌拉拉这么有活力,我也不能输了~”那位大叔似乎连搬运箱子的动作也轻快了一些。3XzJlN
(这孩子的劲头还真是足,哪儿都有她。)锦的脚步放慢了一些。3XzJlN
(不过,我小时候的那家幼儿园只会提供蒸胡萝卜作为加餐,那种做法的胡萝卜一股发甜的腥味。。。还是把胡萝卜跟洋葱和咖喱一起炖比较好吃,胡萝卜和香辛料能互相中和辣味和甜腥味,还能一起提鲜。。。可惜现在的小孩子挑食,只会挑咖喱中的土豆块吃,明明洋葱和胡萝卜才是这道菜的精华所在啊。。。)3XzJlN
锦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丝滑地从“以经济和健康的角度评价从商业街采购的保健食材”转变到“促销胡萝卜买来后怎么料理才好吃”。3XzJlN
“啊!可算找到了,乌拉拉桑,你在这里啊!”圣王光环略带不满地小跑着来到乌拉拉面前。3XzJlN
“嘿~圣王桑,要来一些打折的胡萝卜吗?”乌拉拉笑着招呼道。3XzJlN
“嘛,如果便宜的话就来一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忘了之前跟我和特别同学约定要一起训练,为下一次模拟赛备战的事了吗?”圣王光环嗔道。3XzJlN
“哦。。。啊~!我忘记了!抱歉圣王桑!”乌拉拉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想起什么来着,缩着脖子向圣王道歉。3XzJlN
“算了,一会儿我们得好好训练喔,跟乌拉拉同期的同学们,已经有不少都签约甚至出道了你也要为此好好准备喔!”圣王的语调平复了一些。3XzJlN
“好的,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只要努力,总会有办法的吧~”乌拉拉似乎并没有把“遇到适合自己的拖累那”当成什么难事,3XzJlN
感动与不安,如同光影相生。理性的阴云很快笼罩上来,让闲适的日常微微失色。3XzJlN
在不远处观望的锦听了圣王的话,也不禁思考起自己试图暂时压在心底的担忧。3XzJlN
乌拉拉想要在亮相赛上展示自己、与拖累那签约,恐怕要还要经历不少磨难。况且即使最后找到了愿意跟她签约的拖累那,又能如何?中央特雷森的铁律冰冷如刀:从出道至经典年十一月,期间若未能赢下一场正式比赛的赛马娘必须离开中央。3XzJlN
以锦的眼力,特雷森中敢拍着胸脯保证让乌拉拉赢下一场正式比赛的拖累那凤毛麟角,即便乌拉拉能遇到他们,谁会做这笔一眼望到底的“亏本买卖”?同样的时间和资源,投注在更有潜质的苗子上,可能早就开花结果。3XzJlN
(如果在明年七月之前还看不到成功出道的希望,不如劝她主动转到地方特雷森。)3XzJlN
锦的目光变得深沉,落在因乌拉拉而变得热闹的商业街店面上,思绪却已飘向更复杂纠葛的远方。3XzJlN
以地方赛事的规程和水准,乌拉拉或许能一直奔跑下去,甚至找到属于自己的微小幸福。但中央不同,正式比赛中的大着差落败,会让她面临禁赛的风险。3XzJlN
锦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阳光般的孩子被劝退,或黯然面对禁赛。那些被乌拉拉笑容温暖过的人,那些被她纯粹感动过的心,会沉默吗?会不会出于私情,用请愿和舆论的波澜,发动对“冰冷制度”的抨击?那么又是一场舆论与改革的危机。。。3XzJlN
“(乌拉拉的感染力是奇迹的个例,但这个奇迹难以复制。)” 锦在心中冷静地权衡着,如同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为一个无法复制的个例去动摇中央行之多年的选拔与淘汰基石,风险大于收益。人心繁复,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大众的理智或高层的良知,必须防范于未然。)”3XzJlN
“(即便这盏灯颜色再暖,只要它不再符合‘照明’的规格,就会被地切断电力供给。)”3XzJlN
同样的,乌拉拉如果赢不下一场比赛,即便她温暖了这条商业街,特雷森的铁律也会如闸刀般落下。3XzJlN
锦感到自己面对的,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异常的马娘”,而是一道温暖却可能引发雪崩的阳光,一个关于制度、人性与纯粹存在之间,该如何权衡的难题。3XzJlN
而那道难题的中心,此刻正一无所知地带着全身心的快乐,与商业街的大家告别、跟圣王光环朝特雷森训练场的方向走去。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