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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6 文成武就

  半个时辰后,琅嬛阁第九层,叶陶然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的四处乱瞟。3XzJpd

  这座藏书数目之巨冠绝天下的藏书楼共计九层,但对外开放的却只有八层,而第九层却从未对外开放过,从第八层通往第九层的那道门更是常年上锁,就连叶陶然都是今天才第一次登上琅嬛阁的第九层。3XzJpd

  而与摆满了书架的下面八层不同,这第九层里摆着茶具的小几,摇椅,放着笔墨纸砚和书卷的书案,屏风,乃至于软榻更是一应俱全,与寻常人家的卧房相差无几,与其说这是藏书楼的一部分,倒不如说是谁把卧房搬了进来。3XzJpd

  她是真没想到原来琅嬛阁里还有这么个地方。3XzJpd

  “师伯祖…”3XzJpd

  叶陶然一开始虽然在林潇雨面前像只受了惊吓的鹌鹑,但现在也回过了神来,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后眼巴巴的看向刘雨,“您是怎么知道这琅嬛阁第九层…”3XzJpd

  “嗯?很奇怪么?”3XzJpd

  刘雨随手将手中的那本泛黄旧书放回书案上,“因为我没事儿的时候,或是什么时候想躲个清净,就会干脆住在这儿啊。”3XzJpd

  “诶?”3XzJpd

  叶陶然顿时鼓起了腮帮子,伸手拽着刘雨的衣袖,“我说为什么平时找不到师伯祖,原来师伯祖还有这样的地方不告诉我!”3XzJpd

  “你这小没良心的。”3XzJpd

  刘雨笑骂道,“我没告诉你你都三天两头的来找我,不是问东问西就是干脆蹭吃蹭喝,要是真告诉你了还有这么个地方,我还有一天安生日子过?你还不得天天过来烦我?”3XzJpd

  叶陶然心虚的吐了吐舌头:3XzJpd

  “那…那我也可以偶尔上来看看嘛…”3XzJpd

  “你啊。”3XzJpd

  刘雨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从烘着银丝炭的暖炉上取下水壶开始泡茶。3XzJpd

  林潇雨已经落座,耶律明嫣则是在她旁边的一张小凳上也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脊背下意识挺的笔直,显得有些局促。3XzJpd

  “我一直有件事很好奇。”3XzJpd

  林潇雨看着刘雨动作娴熟的烫杯,温壶,突然问道,“方便回答吗?”3XzJpd

  “哦?”3XzJpd

  刘雨只是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问就是,我记得你好像平时一直都没这么客气过罢?”3XzJpd

  “其实你不回答也行。”3XzJpd

  林潇雨停顿了片刻,“我就是觉得…你的名字有些…不像是别的读书人那么文雅?”3XzJpd

  “你说这个啊。”3XzJpd

  刘雨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随后示意耶律明嫣和叶陶然自便,温声笑道:3XzJpd

  “我爹是猎户,我当初听他们说过,最开始本来是打算给我起名叫刘余的,为了图个‘留余’的彩头嘛,不过后来还是找了村里的私塾先生,那先生说‘刘余’有些太过直白,不如叫‘刘雨’罢,既是留余也是留雨,于农于猎,都是个吉兆,而且还顺口好记,我爹也就高高兴兴用了这个名字。”3XzJpd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用着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人不管有多大的学问,终归还是从土里来到土里去,这么个名字半点不比那些文雅隽永的名字差。”3XzJpd

  “够洒脱。”3XzJpd

  林潇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毛一挑,“好茶。”3XzJpd

  “这是今年的望海茶,半数入京半数在学宫,不过留到现在其实已经丢了不少滋味儿,你若是想喝正对时令的,明年记得早些来。”3XzJpd

  刘雨看了一眼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的叶陶然和耶律明嫣,将手中半盏“贡茶”放回小几上,笑道,“你这还是第一回带着个小姑娘上我这儿来,怎么,你收的徒弟?根骨倒是不错,不过…”3XzJpd

  她微微眯起眼眸:3XzJpd

  “可惜了。”3XzJpd

  “是啊。”3XzJpd

  林潇雨轻声叹道,“耶律明嫣,北戎的郡主,不过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姑娘。”3XzJpd

  “她这性子我喜欢。”3XzJpd

  刘雨突然说道:3XzJpd

  “不如留在学宫?习武这条路虽然已经算是绝了,但你这身天赋用在读书上也不错,说不定真能读出一个女先生来,也是桩美谈,是不是?”3XzJpd

  “师伯祖!”3XzJpd

  林潇雨还没说话,叶陶然却先鼓起了腮帮子,活像一只炸毛的猫儿,连语调也变得格外委屈巴巴:3XzJpd

  “您不是说了早就已经不收弟子了吗,怎么现在还…”3XzJpd

  “……”3XzJpd

  刘雨被叶陶然控诉的模样噎了一下,在她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戳的她向后一晃,气笑道:3XzJpd

  “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些什么?我几时说过要收徒弟?”3XzJpd

  “还不是因为师伯祖你差别对待…”3XzJpd

  叶陶然捂着脑门嘀嘀咕咕,“一看到她就惦记着把人留在学宫…”3XzJpd

  “那是因为她的天赋。”3XzJpd

  刘雨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可是‘我以己心见天心’的窥镜之术,即使不说武道上,就单论是读书做学问,也比一般人都更有帮助,学宫弟子如此之多,个个都是我的徒弟不成,你吃的又是哪门子的飞醋?”3XzJpd

  她又看向耶律明嫣:3XzJpd

  “耶律姑娘意下如何?”3XzJpd

  “刘先生好意,明嫣心领了。”3XzJpd

  少女只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晚辈礼,“林掌剑已经允诺庇护明嫣,明嫣自然会遵守和林掌剑的约定,还请恕明嫣不能答应。”3XzJpd

  “一诺千金重,好姑娘。”3XzJpd

  刘雨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你刚才如果当真答应了,我自然也会把你留在学宫,我说出口的话自然绝对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但不会…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或者说是看重。”3XzJpd

  “这世上人往高处走,大体上总归是没错的,可人终究不是那些只管向阳而生的无情草木,不能只顾着自己顺心顺意,更不能为了所谓高处,就心安理得的把自己的来路全都踩在脚下,在往高处走的时候,也要记住自己是从哪来,以及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是要比‘往高处走’更加重要,所以你能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很高兴。”3XzJpd

  她温声道:3XzJpd

  “比你说出那句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候更高兴些。”3XzJpd

  耶律明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3XzJpd

  自己是该说一句晚辈受教了,还是该说点儿什么?还有…虽说自己那句文不成武不就是没经脑子的无心之言,但怎么想都算得上是冒犯,这位刘先生她究竟在高兴什么?3XzJpd

  “至于你先前说的文不成武不就,对我来说更不算什么冒犯,因为在我自己看来,我也确实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角色。”3XzJpd

  “你须得知道,所谓武道修行,境界高低自然重要,但跟真正的实际战力却又不是唯一的关系,你看我身为神游境的大宗师,若是对上低我一境的通玄,或是刚入先天的知命,自然是稳操胜券,但若是对上这位林掌剑…”3XzJpd

  刘雨笑言道,“恐怕就要败多胜少了,学宫中人也好,禅宗僧人或是道门真人也罢,武道修行上便利不少,但也受其所制,往往是空有境界而无对应战力,即使经常有人说神游境之中有生死之分却无高下之别,也终究无法掩盖战力上的差距,只是给我们这些人留些体面而已。”3XzJpd

  “不过这种话平时也就只有我自己想想,你还是第一个当面说出来的,这脾气确实对我胃口。”3XzJpd

  “你别听她谦虚,也别看她现在这副好说话的模样,她当年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3XzJpd

  林潇雨在一边拆台,“当年她还不是神游呢,论武的时候有多少和她境界仿佛的纯粹武夫被她按着揍过,甚至还有几个心志不坚的被她打的心境破碎,从此跌境跌的一塌糊涂,我本来是想上台打一架的,结果最后还是没敢,万一被人扔下来了,丢不起那个人。”3XzJpd

  她看了一眼刘雨脸上顿时微微僵住的表情,幸灾乐祸道:3XzJpd

  “当年她可是学宫里脾气最‘大’的那个,挂在口头上的那句话就是,愿意听她讲理的,就听她嘴里的道理,不愿意听她讲理的,她手上有套更大的道理,我们谁都没想明白,如此文风郁郁的鹭川学宫,怎么就歪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来。”3XzJpd

  “咳,少说几句,喝茶,喝茶。”3XzJpd

  刘雨轻咳一声,脸上难得多出了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3XzJpd

  “我与小辈说道理,你拆我的台做甚?”3XzJpd

  “怎么能叫拆台呢?”3XzJpd

  林潇雨耸耸肩,“幸亏我当年明智,在破神游境之前没上去和你打那一架,虽然同为神游境,现在肯定是我更胜一筹,但想想按当时来看,要是真的上了台,那场架我八成是要输的,那我如今天下只败给过沈寒衣的名声可就毁干净了。”3XzJpd

  “不过反正后来等她成了神游境的大宗师,脾气变好了不说,当初那些被她打的灰头土脸的家伙也是个个与有荣焉——毕竟自己曾经和一位神游境大宗师交过手,也是件很涨面子的事儿嘛。”3XzJpd

  刘雨叹了口气,一时无言。3XzJpd

  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认识这么个拆自己台的家伙?3XzJpd

  “你随着林掌剑回剑阁也好,学宫虽说是给天下学子求学的地方,人心要单纯很多,但总归人多口杂,若是北戎郡主的身份漏了出去,学宫弟子之中其实也有不少自持中原正统之人,打心眼里将北戎视为蛮子,虽然不敢真把你如何,但背后的闲言碎语也不是轻易能管住的。”3XzJpd

  她起身从书案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了两样物件,赫然是两枚以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私章。3XzJpd

  她将其中一枚刻着“君子守节”的印章给了耶律明嫣,另一枚刻有“明心恪理”的则给了叶陶然。3XzJpd

  “我身上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只有这两枚私章,是我闲来无事时自己刻的,料子还算是不错,今日就给了你们罢。”3XzJpd

  刘雨温声道,“明嫣,你是个恪信守诺的好姑娘,这枚君子守节就送给你,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你以后不管在何境地,心中依旧能够有所坚守。”3XzJpd

  “至于陶然你。”3XzJpd

  她转向叶陶然,笑道:3XzJpd

  “禅宗讲明心见性,道门谈清静无为,都是给人传授自在法门,只是往往极为考较人自身的悟性,禅宗说明心见性即是福田自然很好,可不是人人有见那‘自性’的根骨和悟性,若是只见了‘我执’,那就反倒成了更大的魔障,往往钻进死胡同不能自拔。清静无为自然也是好事,可人却往往忘了后面还有那无为无不为一说,说着清静无为,却真成了事事放手不管。所以我们这些读书人才说守礼一事,既是规矩束缚,也同样是自由,在规矩之内大可随心行事,圣人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如此。”3XzJpd

  “陶然你本就心思通透,我也就不再拿那些礼来跟你说什么,只是教你要守那个道理的理,拿掉那些过多的条条框框之后,总有些道理是不变的,就比如人不能只顾自己顺心如意不管他人生死忧乐,又比如说将心比心,再如重信守诺…”3XzJpd

  她略作停顿,才继续说道,“日后你的成就或许不在我之下,只是学问越大,便越要谦虚谨慎,境界越高,则越要养性修身,既要见明本心,也要守住道理,就像我如今想起当初年少轻狂,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意思。”3XzJpd

  “是。”3XzJpd

  耶律明嫣和叶陶然各自双手捧着那枚小巧印章,站起身来认认真真的行礼道:3XzJpd

  “明嫣(陶然)受教了。”3XzJpd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