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风清晨便离了九嶷山，御剑往云汐城而去。天际才泛起鱼肚白，晨露未散，山间的雾气如同轻纱缠绕峰峦。他飞得不快，遁光平稳，仿佛只是寻常出行。3XzJnY
只有他自己知道，神识中那枚传音符，这三日来被他静静端详了多少次。3XzJnY
每一次，都是犹豫。每一次，都是煎熬。此刻那符箓安静地躺在神识深处，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可赵玄风总觉得它烫得很，似乎能灼痛他的神识。3XzJnY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将目光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云汐城。3XzJnY
赵玄风到得不早不晚。他登楼时，已有几派代表落座。金虹剑派的金长老依旧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正与星河剑派的阮长老低声交谈；竹山宗的姜长老独自坐在角落，端着一盏茶出神；化尘教的孙若微尚未到场，倒是公孙家作为东道主，派了位执事在旁招呼。3XzJnY
赵玄风向众人拱手致意，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取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宗门账册，摊在膝上。3XzJnY
账册上的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御剑门库房中现存的灵石、晶核、各类材料，未来一年的预估收入，弟子俸禄的固定支出，护山大阵的维护开销，以及——3XzJnY
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目光却穿过窗户，落在远处街巷中往来的人流上。凡人商贩挑着担子叫卖，筑基修士们御剑匆匆而过，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灵气凝成的纸鸢，笑声隐约传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如此真实。3XzJnY
“御剑门想要在宁州搏出一片天地，这样真的行吗？”3XzJnY
经由你手。这四个字，三日来在他脑海中回荡了无数遍。3XzJnY
经由我手，御剑门可得资源，可得功法，可得发展壮大的契机。经由我手，我可以获得突破元婴的机缘，可以获得更高的地位，可以获得……更远的大道。3XzJnY
炎长老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怒气的脸出现在楼梯口。他今日罕见地没有穿那身火红的长老袍，而是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深褐法袍，只是额头上那道红纹依旧显眼，彰显着他离火门金丹长老的身份。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离火门筑基弟子，皆是神色肃穆。3XzJnY
炎长老扫了一眼在座众人，重重哼了一声，在早已安排好的座位上落座。那座位正对着主位，仿佛是为了让他更方便“接受质询”。赵玄风注意到，炎长老坐下时，双拳紧握，指节发白。3XzJnY
孙若微几乎是与炎长老前后脚到的。她今日依旧那身干练的赭石色劲装，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审视，落座后便静静品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在场众人。3XzJnY
巳时整。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青岚真人缓步登楼。他今日身着玄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与剑形标识，鹤发童颜，气度从容，身后跟着两名玄道宗金丹执事。3XzJnY
青岚真人落座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诸位久候。今日之会，意在共议青石灵脉征调之事。前番云汐初议，未能达成共识，本座亦深表遗憾。今特邀诸位再聚，盼能寻一妥善之策，既顾全中州大局，亦兼顾宁州各派利益。”3XzJnY
他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谈一件寻常事务。然而在场众人都知道，今日这场会议，绝不会寻常。3XzJnY
赵玄风合上账册，抬眸看向青岚真人。对方的目光恰好扫过来，与他对上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3XzJnY
那一眼，平淡如水，毫无波澜。可赵玄风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帘，继续翻看账册，仿佛那上面的数字比眼前的一切都重要。3XzJnY
“炎长老，”青岚真人转向离火门席位，“离火门对征调之事，可有新的考量？”3XzJnY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炎长老身上。炎长老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仿佛那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3XzJnY
金虹剑派金长老眉头一挑，星河剑派阮长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竹山宗姜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孙若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炎长老脸上，若有所思。3XzJnY
炎长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晶核两成，灵石一成，期限一年。另需玄道宗以等价功法或法宝补偿。此为……两位老祖的意思。”3XzJnY
他说到“两位老祖”时，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不甘。3XzJnY
离火门，有两尊化神坐镇的离火门，竟然就这么服软了？众人心中震惊，却无人出声。3XzJnY
青岚真人却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炎长老言重了。两位老祖识大体、顾大局，本座早有耳闻。宁州各派本是一体，些许纷争，不过是误会罢了。两位老祖不以小利而忘大义，实乃宁州之幸。”3XzJnY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离火门既已表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3XzJnY
金虹剑派金长老与身旁阮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金虹剑派……附议。额度与离火门相同，补偿需兑现。”3XzJnY
化尘教孙若微沉默片刻，道：“化尘教需禀明掌门，但……原则上同意。”3XzJnY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玄风身上。赵玄风合上账册，抬起头。3XzJnY
他感觉到众人的注视，也感觉到青岚真人那看似平淡的目光。他想起那幅“仙人镇魔图”。三位先圣，凛然正气，舍身镇魔。3XzJnY
他想起青岚真人那日的话——“老夫修行三百余载，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因资源匮乏、门派倾轧而道途中断，泯然众人。”3XzJnY
他还想起自己那日离开镇海堂时，心中那个冰冷的念头：有些选择，一旦开始思索，其实便已有了答案。3XzJnY
“御剑门，”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同意征调。额度与离火门相同，补偿需兑现。”3XzJnY
青岚真人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御剑门深明大义，本座定会如实上报。既如此，征调之事便就此定下。具体细则，稍后会有专人与各派对接。补偿之物，一个月内送达各派。”3XzJnY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体谅大局。中州前线若能稳住，宁州便是首功。”3XzJnY
炎长老第一个离席，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他身后两名筑基弟子匆匆跟上，脚步声急促而沉重。3XzJnY
金长老与阮长老低声交谈着离去，姜长老默默跟在后面。孙若微临走前看了赵玄风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却什么也没说。3XzJnY
很快，三层便只剩下赵玄风与青岚真人，以及那两名侍立的玄道宗执事。3XzJnY
赵玄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街巷中依旧熙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切，就这样定了？3XzJnY
青岚真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和依旧：“赵长老，可有闲暇一叙？”3XzJnY
青岚真人挥手示意两名执事退下，待脚步声远去，才缓步走到赵玄风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3XzJnY
“赵长老今日表现，本座很满意。”青岚真人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识大体，顾大局，不因一己之私而误宗门大义。此等心性，难能可贵。”3XzJnY
赵玄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真人谬赞。晚辈只是……为宗门考虑。”3XzJnY
“当然。”青岚真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本座说过，玄道宗要的，是与我们并肩的同道，而非唯命是从的傀儡。赵长老今日之抉择，正是为了御剑门的长远发展，为了宁州的大局稳定。这一点，本座深信不疑。”3XzJnY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向赵玄风：“御剑门所提条件，本座自当兑现。晶核三成、灵石两成、期限两年、三部地阶功法——这些，一个月内送达九嶷山。除此之外……”3XzJnY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本座还有一份机缘，要交予赵长老。”3XzJnY
青岚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玉简塞入他手中：“这是日前本座托人在天机阁买的情报玉简。赵长老回去后，可持此玉简前往宁州东北某处。那里有一座隐蔽矿脉，其中有一头金丹期墨蛟盘踞。你若能斩杀此蛟，便可在其巢穴中发现两块‘万载问剑石’。”3XzJnY
赵玄风瞳孔微缩。此物乃是五品地阴剑系材料，极为罕见，是铸造高阶飞剑的核心材料之一。若真能得到两块，“瑶光”剑的铸造便可提上日程......3XzJnY
“赵长老不必多虑。这份机缘，是玄道宗对‘同道’的诚意。你只需记住——”3XzJnY
那声音很轻，却如暮鼓晨钟，撞在赵玄风心头。为宗门谋利益。3XzJnY
是的。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御剑门。我是为了宗门能获得资源，能发展壮大，能在未来大变局中屹立不倒。我与青岚真人的合作，不过是借玄道宗之力，助御剑门腾飞。这算什么背叛？3XzJnY
赵玄风握紧手中的玉简，那股连日来的焦灼与不安，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3XzJnY
青岚真人含笑颔首：“去吧。记住，那墨蛟虽是金丹初期，但蛟类妖兽肉身强悍，不可小觑。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前往。”3XzJnY
走出听雨轩，午后的阳光洒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南方九嶷山的方向。3XzJnY
九嶷山，御剑门。赵玄风的剑光落在宗门广场时，正值午后。他衣衫有些凌乱，法袍上沾着几道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3XzJnY
“没事。”赵玄风摆摆手，声音沙哑却透着喜色，“快，去请掌门和诸位长老到议事殿，我有要事相告。”3XzJnY
片刻后，议事殿内，李清风、叶明轩、沈英毅、欧阳飞燕、徐锦、蒙武齐聚。3XzJnY
赵玄风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约莫人头大小的石头，小心翼翼置于案上。3XzJnY
那石头通体呈深青色，表面隐隐有银色的光点流转，仿佛夜空中的星辰。更奇异的是，石头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阴寒之气，却又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触感。若以神识探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剑意——那是无数岁月中，被剑道气息浸润而成的自然道韵。3XzJnY
“这是……万载问剑石？！”徐锦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仔细端详。3XzJnY
“正是。”赵玄风脸上露出疲惫却得意的笑容，“弟子这几日前去宁州东北，永安镇附近，偶然发现一处隐藏矿脉，本想碰碰运气，不想竟遇到一头金丹期墨蛟盘踞其中。弟子与之激战三日，几经生死，终于将其斩杀。战后搜寻其巢穴，竟发现这两块万载问剑石，以及墨蛟的其他材料。”3XzJnY
他顿了顿，补充道：“想来那墨蛟也是发现了此宝，才盘踞遗迹之中，试图借此修炼。不料却为弟子做了嫁衣。”3XzJnY
沈英毅上前，拿起一块问剑石仔细打量，啧啧称奇：“好东西！这可是五品地阴剑系材料，用来铸造‘瑶光’剑的核心，再合适不过！赵师弟，你这运气，真是……”3XzJnY
欧阳飞燕也微微颔首：“墨蛟虽是金丹初期，但蛟类妖兽肉身强悍，你能独自斩杀，足见实力。此战辛苦。”3XzJnY
李清风抚须而笑：“好！玄风此番立下大功。有此二石，‘瑶光’剑的铸造便可正式提上日程。届时七剑齐聚，通明剑阵便能完整运转。”3XzJnY
赵玄风连忙躬身：“弟子不敢居功。能为宗门出力，是弟子的本分。”3XzJnY
蒙武站在一旁，看着赵玄风，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3XzJnY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赵玄风收起问剑石，称要送往炼器室妥善保管，也退出了议事殿。3XzJnY
沈英毅的拍肩，欧阳飞燕的赞许，李清风的欣慰……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理所当然。没人怀疑。3XzJnY
当然不会有人怀疑。金丹墨蛟，遗迹探险，九死一生，收获重宝——这故事在修仙界再常见不过。谁运气好遇到了，便是机缘。他望向远方。九嶷山的群峰在阳光下苍翠欲滴，白云缭绕其间，宛如仙境。3XzJnY
这里是他的师门、是他结丹的地方、是他获得长老之位的地方、是他决定“为宗门谋利益”的地方。3XzJnY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炼器阁走去。身后，议事殿的屋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无人注意到，当他转过身时，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