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神明将作辩(1093.5-1093.6)】3XzJrw
陆地航行船在黄沙的死寂中犁开一道深痕。生态窗将咆哮的风沙与昏黄的天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澄净的穹壁,温柔地笼罩着舱内有限的安宁。3XzJrw
而船首固执指向的,是地平线尽头那片被称作雷姆必拓的土地。3XzJrw
在经历过联合会议那场技术共享与仓促改造后,这是它第一次执行正式任务。3XzJrw
而这生态窗最初的设计蓝图,本是为了抵御理论上可能出现的“源石风暴”,或者如碎片大厦一样的天灾武器。3XzJrw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和‘王者之杖’去执行同一个任务。”3XzJrw
“我还以为维娜陛下收编狐尾研究会、把它拧成国家机器的一环,就是她最大胆的决定了……听说她私下保留了那个名字,专门为了吸引那些不愿向任何旗帜低头的隐士。”3XzJrw
她的听众,白发的菲林挪尼娅,只是将目光从手中的数据板移开偏刻,作为回应。3XzJrw
挪尼娅轻叹,话音未落,一种失常的重力骤然压下,将她未尽的话语连同身体一起摁回了座椅。3XzJrw
这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影月的迫近。它的外在确实是一颗如月球一般的卫星,但内在的质量与引力效应,却要远远大于这个分类的规模。3XzJrw
惊呼声中,挪尼娅死死凝视着那枚正在“坠落”的“影月”。3XzJrw
作为维多利亚皇家科学院太空天体部的研究员,她脑海中瞬间流过一串冰冷的数字——要让双月这样质量的星体,脱离其既定的轨道,所需的能量是何等天文数字,其概率又是多么微乎其微。3XzJrw
因为这势必会影响双月本来牵引的运转轨道,甚至对泰拉造成不可估计的影响。3XzJrw
泰拉的文明并非唯一——这个她埋首研究的命题,此刻以最蛮横、最直观的方式,砸在了她的眼前。3XzJrw
远超她们理解范畴的某种“存在”,正将目光……或者说,仅仅是视线余光的扫过,投向了这片大地。3XzJrw
“请各位保持镇静。当前现象为哥伦比亚与维多利亚联合进行的新型武器效能验证试验,已确认不影响本舰航行安全。重复,请保持镇静。”3XzJrw
武器试验?什么样的武器能模拟出如此精确的星体轮廓、如此真实的引力扰动、以及……那宛若实质的压迫感?3XzJrw
“原来是哥伦比亚啊……难怪,他们总是能弄出些吓死人的动静。”3XzJrw
“见怪不怪了不是吗?我们这个调皮的孩子,喜欢炫耀他们无可安放的好奇与青春。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从维多利亚手中接过霸主的责任了啊。”3XzJrw
人们低声交谈起来,恐惧迅速消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窒息从未发生。3XzJrw
哥伦比亚过往无数次对于泰拉其余国度来说,激进乃至疯狂的实验,早已为他们赢得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标签——这标签,此刻成了最有效的镇静剂。3XzJrw
挪尼娅的眉头却越蹙越紧,她张口欲言,却被芙拉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3XzJrw
芙拉的眼神褪去了惯常的灵动,显出一种罕见的认真。3XzJrw
“现在戳破这层纸,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能这么快便天真地‘相信’,并平静下来……对我们,对任务,反而是好事。”3XzJrw
窗外,沙海在异常天光的残晖下,泛着某种金属般死寂的色泽。3XzJrw
“别忘了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不仅是为了见到米尔蒂恩——那位狐尾的创始人,更是为了证明,即使是我们这样‘普通’的菲林,也能在历史的岔路口,为维多利亚争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3XzJrw
芙拉抬头,她侧过脸,对挪尼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3XzJrw
“我们其实也不算‘普通’了,至少在‘想要触及什么’的志向,与‘试图理解什么’的学识上。”3XzJrw
挪尼娅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到芙拉映在窗上的侧脸,终于,也极轻微地扬了扬嘴角。3XzJrw
“你总是这样,芙拉。能把最糟糕的、可能走向末日的情形,说得像一次充满奇遇的远足。”3XzJrw
“却总是把每一次远足,都预先想象成一次无比的天灾。你们这些没真正越过‘星荚’的人,是不是比谁都更清楚‘外面’有多可怕?我看最近几次公开会议上,连莱茵生命的那些主任们,都没你们这样被“总观效应”的恐惧所困扰。”3XzJrw
第二次广播响起时,语气已截然不同,冰冷、锐利,斩断了所有侥幸:3XzJrw
“第十二分部‘夜行’,已与‘王者之杖’完成战术汇合。全体人员,一级战斗准备。目标——西部异常点。”3XzJrw
位于雷姆必拓的主矿脉,如今已被一棵通天彻地的、巨大晶状树的根系贯穿、攫取、共生。3XzJrw
这就是各国将此地列为第二战略点的原因,也是维多利亚与拉特兰联军奔赴此地的目的。3XzJrw
在无声的、仿若凝固的等待中,一道身影走入了主舱。3XzJrw
她有一头难以简单界定种族的面容,在灰发旁那沉静的表情下,却流转着温和的彩色光晕。3XzJrw
“我是薇薇安·米尔蒂恩,本次联合行动的负责人之一。”3XzJrw
而对于指挥人员来说,现在的情况也已经让他们腾不出手了。3XzJrw
“炎国与东国的联合先遣队,确认抵达目标巢穴外围——”3XzJrw
“萨尔贡与米诺斯的队伍,按照凯尔希医生的指令,已抵达焚风热土的‘星门’遗址——”3XzJrw
“我方与拉特兰、莱塔尼亚的联军,正在雷姆必拓西部展开部署——”3XzJrw
“博士,我们同哀珐尼尔先生,已进入女妖河谷深处——”3XzJrw
无数的信息,汇入此刻的位于新罗德岛的指挥中心。这是目前的三大指挥中心之一。3XzJrw
操盘一场最终敌人面目模糊、目的成谜的“战争”,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简单。3XzJrw
“对泰拉而言,真的有意义吗?或许……泽维特蒙是对的。文明只要还披着‘文明’这层外壳,无论内里如何更迭,其外表,便足以在时间的墓碑上,刻下‘存续’二字。”3XzJrw
“事到如今,我还犹豫什么呢?普瑞赛斯,我确实应该更加的诚实些。”3XzJrw
“既然辩论的序幕已经开始,既然我已经接过了预言家的意志……”3XzJrw
“那么,我便要尽我所能,为这片大地论证……属于泰拉的‘可能性’。”3XzJrw
最后一条消息姗姗来迟,却为这场辩论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3XzJrw
“阿戈尔的引力观测中心与源石研究所已检验:‘星荚’已碎裂,在海洋出现源石活化反应。”3XzJrw
在乌萨斯的第选军发送通讯之前,便已经向着远方形成的“巢穴”内奇怪的晶体攻击。3XzJrw
这意味着乌萨斯最为初级的铳械军备,在这片晶簇面前并不比孩童的石子更有意义。3XzJrw
对于乌萨斯而言,等待意味着“燃烧天使”的抵达,也代表着他不希望将兵力投入在可能性低微的尝试上。3XzJrw
对于凯尔希而言,等待意味着数据的完整性,之后所做的部署会更加成熟。3XzJrw
目前,科研设备已经就位,在一手数据传回之前,任何行动都是盲目的。3XzJrw
那是晶体开裂的声音,细碎,持续,像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某种束缚。3XzJrw
然而,面对眼前的情景,却没有人发出疑惑,只是凝重地看着晶体的变化,这也是他们的任务:记录源石在最大活化限度下的表现。关乎未来能源,关乎文明发展。3XzJrw
所以,即便对将抵达的未知有所恐惧,却也没有一人流露胆怯而退缩。3XzJrw
乌萨斯第选军的众人,无措地看着它,从狭小的茧中走了出来。3XzJrw
在卡兹戴尔指挥所内的凯尔希,平静地告知了一旁的艾兰迪尔这是什么。3XzJrw
“那个时代的它们尚未产生文明,更遑论语言。可现在,它们的存在形式,与你现在看到的任何‘生命’都不相同……但它们应该早已消失。在我们带着舰队抵达以前,早因超域膨胀而诱发的对实宇宙的坍缩中,彻底失去了踪迹。”3XzJrw
“它们的躯体足够庞大,形态也与黑流树海的年轻巨兽相近。但它们仍算不上巨兽。以及——普瑞赛斯复现这些生物,是为了什么。”3XzJrw
凯尔希也同样沉重地看着艾兰迪尔,她也在思考的普瑞赛斯的目的。3XzJrw
艾兰迪尔突然回忆起了这句话,凯尔希听见了他突然的反问后,也同样了然了普瑞赛斯的建筑孵化室的原因。3XzJrw
这些生物如今生命的存在形态,并不属于生物生命的范畴。3XzJrw
它并非由宇宙常规生物的语言所描述,而是解构这片大地层积的化石后,使用源石在内化宇宙中编译下了它们的存在。3XzJrw
而这也或许是普瑞赛斯对过去艾兰迪尔,利用内化宇宙来制服泽维特蒙时,所提出的人与猿智慧比较诳语,作得一点小小回应。3XzJrw
‘现在,如你假设的猿猴一般没被人类智慧污染的生命,出现在了你的眼前。它不曾被你所谓的智慧浸染,不曾被语言束缚,不曾被文明规训。3XzJrw
你曾说过,一只未受人类智慧污染的、最愚蠢的猿猴所能望见的可能性,胜过一位最明智的智者。3XzJrw
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眼前这头从源石中苏醒的古兽,它不属于你我所认知的“生命”,它的视野又当如何衡量——将记忆没入源石,从内化宇宙的洋流里复现而来的生命,它所象征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3XzJrw
面对艾兰迪尔的异状,凯尔希并不感觉奇怪,她早已熟悉那造物主的秉性。3XzJrw
但对于这似乎只有二元关系的辩题,让艾兰迪尔与凯尔希陷入静滞。3XzJrw
若认同普瑞赛斯的观点,那么泰拉如今对于源石的挣扎,在先前所受源石带来的苦难都将失去意义与价值。3XzJrw
若不认同,则又相当于定义了生命形态的确定形式只有生物生命这一类,从而否定了生命存在形态的延展性。3XzJrw
可若否定普瑞赛斯的辩证逻辑,那便无法完成这场求解文明的存续形态的漫长辩论。3XzJrw
而指挥所的其他人,也都心悬于凯尔希与艾兰迪尔进一步的指示。3XzJrw
然而,未等他们处理完对于乌萨斯方向的难题,阿戈尔方面便传来了比起之前他们发送的数据更糟糕的情况。3XzJrw
在影月坠落之后,虽然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依然没有影响会议的正常进行。3XzJrw
在结束了灾难后的讨论之后,他们则开始了各自课题的汇报与辩论。3XzJrw
“阿戈尔的通讯已完成多频段同步。陆地各指挥中心应当已经收到我们的第一轮数据。”3XzJrw
“源石研究所将调整优先级,即刻起,停止非必要课题,将全部算力倾转至浓度异象的长期曲线监测。”3XzJrw
不久前,海域探测矩阵捕捉到异常波动。源石浓度出现上扬趋势——幅度极低却稳定的变化。3XzJrw
在阿戈尔,这样的曲线不被称作“异常”。它被称作‘预兆’。3XzJrw
探测航队已经离港。海巡队成员、异构生态学者、武器技术顾问随舰同行。3XzJrw
而源石研究所的研究员在技术执政官的授意下,也开始了自己的讲述。3XzJrw
“根据回溯模型,浓度变化的时间节点,与星荚膜发生源石结晶化的时刻高度重合。”3XzJrw
“合理推论:阿戈尔海域内,已诞生类陆地‘天灾’。”3XzJrw
“通知‘海洋生物’。若祂们希望继续在深渊中繁衍存续,就必须接受阿戈尔调度,协助获取数据。阿戈尔目前的重心,仍是谢拉格圣山遗址的异星生物数据。”3XzJrw
万年以前,阿戈尔在涌入渊海时曾与祂们爆发过许多冲突。3XzJrw
但直至阿戈尔取胜后,也没有彻底将祂们消灭,而是以一种近乎圈养的方式不再予以关注。3XzJrw
阿戈尔沉入渊海以来,几乎遗忘了浪声。此刻也没有涛鸣,只有被拉伸的寂静。3XzJrw
“本境微距跃迁弹弓的充能准备,即将达到临界强度。为保留应对兰蒂斯及斯卡蒂、乌尔比安等叛逃变量在数学模型中可能展开的活动所需产能,引力力矩透镜的全域坐标部署尚需十五分钟。”3XzJrw
“向陆地传达最终声明。经技术院与科学院一致决议,阿戈尔将在三十分钟后执行‘搁浅’程序。届时,我们将全面接管陆地诸国的联合指挥权限。”3XzJrw
“出于理性判断,先史文明遗留的祸病已进入临界阶段。出于人性角度的怜悯与良知,我们愿意代为处理,以泰拉本土文明的名义提供解决方案。同时,扶持仍处于蒙昧阶段的陆地同胞。”3XzJrw
阿戈尔声明抵达陆地,通过接管陆地所有通许设备准确传递。3XzJrw
在哥伦比亚、卡兹戴尔、炎国等所有联合指挥中心,阿戈尔的声明同步呈现。3XzJrw
当凯尔希听见“扶持仍处于蒙昧阶段的陆地同胞”时,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3XzJrw
这不是嘲讽,也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原因或许是由于她看见过太多不同的“俯视”,却从未看见过“平等”的看待一切。3XzJrw
‘文明与文明,在绝对的天灾面前,是否等价?阿戈尔俯视陆地,正如我们俯视阿戈尔,这并非残忍,只是时间堆积而成的真实。3XzJrw
当弱者的存续需要以强者的延缓为代价……博士,你会如何衡量?3XzJrw
你曾带领罗德岛试图庇护这片大地的每一个微小的生命,可当庇护本身成为枷锁,当你必须为他们作出选择——是守护那些仰望你的眼睛,还是奔赴我们早已约定的未来?我等待你给出答案……’3XzJrw
(在以存续作为第一目的的前提下,文明的价值同样可以被衡量比较)3XzJrw
凯尔希看出来对于这个问题,艾兰迪尔已经有了明确的理解。3XzJrw
因为,她早已熟悉那造物主的秉性——将一切事物都看作语言之间的“辩论”。3XzJrw
“阿戈尔给了我们三十分钟,乌萨斯的‘燃烧天使’正在路上。而普瑞赛斯——”3XzJrw
来自维多利亚的陆行舰“夜行”,在驶过一片漫长的荒芜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地点的近处。3XzJrw
那些世代生活在此的卡特斯工人,随着移动城市一同消失在地平线尽头。3XzJrw
即便通过近地卫星链输送的地图,他们已经在脑中描摹出那棵树的规模。3XzJrw
可直到彻底落入眼前时,才发现它的根系已经绕上了地表,而它的尖顶也几乎没过了天上的海洋。3XzJrw
“难以想象的规模,任何有数据记载的植物里。即便是考古发掘的远古时代的巨木中,也从未有过这样庞大的树……”3XzJrw
挪尼雅喃喃地开口,可随后她就上扬了嘴角,对着身旁的芙拉说:3XzJrw
“只可惜现在,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过于新奇了——不感觉遗憾吗,芙拉?这意味着未来,若是你再将隐秘的趣闻说与我时,我或许不会再有你喜欢的反应呢。”3XzJrw
芙拉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面对这调趣的话做出激动的反应。3XzJrw
“我们真得离此次目标的终点很近了……在实现了期望后出现这些事,也到不足为奇。”3XzJrw
而作为联合行动负责人之一的薇薇安,也并未去组织、调动众人的情绪。3XzJrw
她发现了一道微弱的流动,不可觉察地穿过了那道隔开泰拉与宇宙的膜——星荚。3XzJrw
在现在这种异变之下,仍能做到这些的,仅有造就一切的……“神明”。3XzJrw
在她捕捉了那道流光从星荚之外的降临后,源石之树前方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幻影。3XzJrw
而此刻,在位于卡兹戴尔的新罗德岛上,它所配置的新PRTS传来了异常递归的数据。以接入天堂支点的一些分散设备后的它,已有不弱于PRTS的算力,理论而言并不会出现这样的误差。3XzJrw
所以,艾兰迪尔与凯尔希已经从站立转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事态的变化比他们的预算更快一步。3XzJrw
终于,在计算并破译了无数冗余的信息后,那些杂乱的代码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3XzJrw
它并未告知辩论的开始,只是将辩手的名字显示出来。3XzJrw
在卡兹戴尔指挥所内又一次陷入短暂的沉寂时,来自塔拉、维多利亚、高卢、拉特兰、伊比利亚与莱塔尼亚的支援部队已经完成了汇合。3XzJrw
除却维多利亚与拉特兰两国联军之外的,非主要部署的各国,虽然它们仅派出了一点支援,但上面一同前来的人物,却足以彰显他们的诚意。3XzJrw
“无情权威”赫琳玛特,“授万火之旧王”爱布拉娜,“还旧火之薪王”拉芙希尼,“世界的皇帝”科西嘉一世,“圣徒”卡门……3XzJrw
因为,相较于乌萨斯远海处的危险,与炎国腹地的灾难而言,这里是更近的天灾以及阻碍他们前进的墙壁。3XzJrw
他们的希望是:在集中力量处理雷姆必拓主矿脉的危机之后,再不停步地,赶赴其余异变点支援。3XzJrw
只是,指挥所内突如其来的警告,让他们意识到——或许这次不再是支援,而是联军。3XzJrw
仿佛是被造物的天性,又或许是此刻的心境控制了本能。3XzJrw
宇宙的生与亡在她深邃的眼眸里相汇交错,宛如不断复演的新星爆破又诞生,最终在永恒的坟场中寂静。3XzJrw
而她自己,却也仿佛一座不变的墓碑,立于躁动翻涌的人群之间,矗立在他们此刻唯一视线的面前。3XzJrw
在她身后,源石之树的枝杈似乎已经吸尽了这片大地,在过去赖以生存的土壤。3XzJrw
它们开始扭曲、攀附,抬着头向天空中一个不可见的顶点延伸。3XzJrw
树杈交织、重叠、分裂,直到勾画出一座建筑的轮廓——3XzJrw
赫琳玛特眺望着远处巨大的晶体建筑,不自觉地眉头紧锁,而手也不知何时握上了她的指挥刀。3XzJrw
她曾在自己这作为“人造物”鲜有的梦境中,曾梦见过近似的情景:3XzJrw
荫蔽人群的巨塔,只需轻轻抬头便可望见的,一枚变作菱形瞳孔,散着冷冷月光凝望大地。3XzJrw
更远处的背景,是一片不断流动的金色海洋,往昔的夕阳与瑕光,一同沉入、浇筑它的尾浪。3XzJrw
而宛如神明一般的女性,站在那座通天塔的塔顶。她微笑着,笑容里表露的是超越文明理解的怜悯,却也仿佛正在审视这片大地上所有抗争与苦难,审视这一切究竟是否徒劳……3XzJrw
然而,对她而言,那或许只是在辩论展开的闲暇里,光顾自己培育的花圃一样。3XzJrw
“如果她就是所有灾变的源头。那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反抗。”3XzJrw
但这一刻,她走往未知一步的勇气与无畏,却让宏伟来向她低头。3XzJrw
如同她教导希尔达之时,带她领略必然的毁灭与过去二人的分歧后,看着她不变的决心。3XzJrw
但同样的问题,也是她向艾兰迪尔,向这片大地的文明与其中的个体,所抛下的又一个辩题:3XzJrw
‘个体生命的价值会因其认知和行为能力有所区别。’3XzJrw
走向烈火的人,总是那些具备勇气与决意的,推动潮汐的人,总是那些拥有信念与煽动力的,被记住的名字,总是那些做出了‘正确’选择的。3XzJrw
可沉默的、被引导的、成为潮汐之下沉积层的,那些构成新时代养分的人群。他们被告知,这是必要的。他们的牺牲是平等的选择。3XzJrw
又如过去,感染者的命运由君王的决议而改变,由政客的心境而起伏,他们的生命,仿佛被写在另一种语言里,而那些被用作能源的源石,却又再度造就了更多的感染者。倘若如今,他未解决有关能源的问题……3XzJrw
可是他的思索全部都证明了,个体生命的价值存在差异的实际性。3XzJrw
他意识到,普瑞赛斯提出的每一个辩题,若只是依据二元关系,或是所谓“正义”、“正确”的角度回答,那么他始终不会得到一份合适的答案。3XzJrw
一切结论似乎都在证明,普瑞赛斯的选择要远优于他的想法。3XzJrw
此刻,他的思绪仍旧混乱。因为,普瑞赛斯所希望的,是他能够带去第三种答案。3XzJrw
他对现在许多问题的答案,都难以想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式。3XzJrw
他也怀疑是否是自己做了太多的选择,导致了现在的失误。3XzJrw
“你仍在忧虑吗?担忧自己希望的愿景无法实现……”3XzJrw
过去,特蕾西娅的眼中曾映照着超越现有文明的悲悯。3XzJrw
这是过去在他们同行途中,阿米娅从一位来自萨尔贡的商人手里买下的种子。3XzJrw
当它的花开放的时候,艾兰迪尔曾以为这是某种过于温柔的巧合——与特蕾西娅曾向“博士”展示的那片花圃一样。3XzJrw
它在罗德岛的舱室里生长了许久,直到不久前,它生长的领地不再限于盆内。3XzJrw
后来,在凯尔希的建议下,它被移植到卡兹戴尔街巷的某处绿植规划区旁,成为了寻常风景的一隅。3XzJrw
那是凯尔希对于特蕾西娅那个“花海开满大地”的梦,作为挚友所作的最温柔的回应。3XzJrw
但她手中的这一盆,是特蕾西娅收下几粒种子后,在七个月前重新种下的。3XzJrw
“你害怕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害怕自己做的还不够多,却又担忧这些决定,会将自己珍视之物推向无可挽回的结局……”3XzJrw
“我想,你没有注意到,这些恐惧里唯独没有你自己,真实的你。3XzJrw
“博士,错误与失败本来就是这片大地最不缺少的东西。”3XzJrw
“就像我过去曾希望萨卡兹们能够相互理解,能够免于大地的恶意,共同建立一个不再失去的家园……”3XzJrw
“那是我遇见凯尔希之前,在以勒什还作为魔王的时候,和特雷西斯一起坚持了多年的梦。”3XzJrw
“即便接过了那顶王冠,那些梦也未曾靠近过我们。”3XzJrw
她将那盆夏雪草放在一旁的桌上,走到了艾兰迪尔的面前,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3XzJrw
那只手的温度,温暖如旧。她的眼神也如每一次诉说理想时那般,带着毫无保留的真诚。3XzJrw
“自我认识博士以来,他总是很着急,像是在一场天灾追逐下,被人们赋予了难见可能的使命。”3XzJrw
特蕾西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无奈,与微弱的埋怨。3XzJrw
“所以,他急着去做每一件事,急着去保护每一个人,急着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失去一切——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不是吗?”3XzJrw
“在我们一同种下它的时候,我们不是拥有过很多时间吗?一起等待它第一次绽放,等待阿米娅好奇地凑近,看她热情的大眼睛里落满这些银白色的花瓣……”3XzJrw
在走进指挥室时,特蕾西娅已经看见了全息局势图上标注的乌萨斯的影像,来之前她也听见了来自阿戈尔的宣言。3XzJrw
她猜到此刻凯尔希冷静的表情下必然藏着忧虑,艾兰迪尔也一定会陷入迷惘。3XzJrw
所以她决定,在谈论任何战局之前,先让他看见眼前的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3XzJrw
“博士,我想告诉你,因为你的选择这片大地已经改变了许多。”3XzJrw
“如果普瑞赛斯此刻正在与你辩论,那么我想她希望看见的,或许并非你的选择本身……而是你所相信的,站在她对立面所选择的‘泰拉’,会如何回答你们共同提出的问题。”3XzJrw
女妖们回应了卡兹戴尔的召唤,她该去接引即将到来的老朋友了。3XzJrw
目光掠过暂搁在一旁的夏雪特蕾西娅笑着,在心中想:得让维什戴尔和菈玛莲也看看我种的花呢。3XzJrw
于是艾兰迪尔的视野里,只余下一道洁白的,温柔的背影。3XzJrw
“博士,很久以前,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是什么样的一个人。”3XzJrw
她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其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3XzJrw
“试着相信他们吧。相信你所亲手选择的世界,相信他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会走出自己的路——无论那条路在你们看来是对,是错。”3XzJrw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源石的梦魇中曾听见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人所提出的问题:3XzJrw
此刻她看着指挥室里的博士与她的挚友,想着终于睡去的阿米娅——3XzJrw
“即使……那个我们都不愿看见的明天真的来临——”3XzJrw
将要离开指挥室前,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与几分难见的俏皮地说:3XzJrw
或许是特蕾西娅本身就具备这样的力量,才让在场的人放下了悬着的心。3XzJrw
艾兰迪尔未曾言语,他需要的不是提问,而是等待能够告诉他该怎么做的人或事出现。3XzJrw
在刚才,他听着特蕾西娅仿佛安抚般的话语,却突然回忆起普瑞赛斯似乎早已提醒过相同的问题。3XzJrw
此刻,在又一次思索后,他终于得到了明确的答案——“观察”,然后评出“胜者”。3XzJrw
辩论本就是正与反的语言游戏,他所思考出的第三种答案,或许本就不在辩论的过程里。3XzJrw
若指望一种语言能够来描述那种选择的答案,或许也只剩下了一个选择——“源石”。3XzJrw
所以她们才希望他相信,相信那些此刻看似渺茫的希望,能在过程之中,长成不可能的奇迹。3XzJrw
她的指尖在操作面板上划过,全息投影的数据流随之更新。3XzJrw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事实的陈述,她不需要他的确认。3XzJrw
“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中。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这是我们一贯的坚持。”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