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没织完的布。那是她从人间带过来的活计——反正有的是时间,一天织不完就织十天,十天织不完就织一年。3XzJpt
卢伽尔班达躺在她旁边的石台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3XzJpt
人到了冥府,连睡觉和醒着的区别都变得模糊了。反正都是灰蒙蒙的,闭眼和睁眼差不了多少。3XzJpt
宁松低头织着布,手指翻飞,梭子来来回回地穿梭。她在想乌鲁克。3XzJpt
宁松女神现在唯一有些牵挂的就是她那个还在人间的儿子。3XzJpt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宁松眯起了眼睛。光里站着一个人——埃列什基伽勒,冥界的女主人,这座永暗之殿的主人。3XzJpt
宁松站起来,手里的布滑落在地上。卢伽尔班达也从石台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3XzJpt
“宁松。”埃列什基伽勒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冥府里回荡,“天上那些家伙在找你。”3XzJpt
宁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天上那些家伙”指的是谁。那些和她互为同胞的神明们。3XzJpt
“找我?”宁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找我做什么?”3XzJpt
她有些奇怪。自从她为了陪自己的丈夫来到冥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也出不去。3XzJpt
冥界的女主人不允许这种行为,所以她早就安了心,在冥府陪着自己的丈夫过日子,其他的什么也没做。3XzJpt
“你的儿子,”埃列什基伽勒说,“今天登基了。”3XzJpt2
她的儿子。要戴上那顶金冠了。要坐在卢伽尔班达坐过的位置上,成为乌鲁克的王了。3XzJpt
“他长大了。”宁松的声音柔软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3XzJpt
她转头看了卢伽尔班达一眼,发现他也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了些神采。3XzJpt
“……什么意思?”3XzJpt2
埃列什基伽勒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挥。灰暗的冥府里凭空浮现出一片光亮,像一面镜子。光亮里有画面在流动——那是乌鲁克,是安努神庙前的祭坛,是密密麻麻的人群。3XzJpt
那个站在祭坛前的年轻人,确实是她的儿子。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肩膀比她离开时宽了不知道多少,个子也比她离开时高了一大截。3XzJpt
画面里,那个金发红瞳的年轻人正举着一根大棒,追着一个花白胡子的人满场跑。他的步子很大,笑容很响,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3XzJpt
宁松的声音有些发飘。她看见她儿子抡起棒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个人背上,砸得那人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然后她看见他站在台阶顶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喊——3XzJpt
“凡是乌鲁克的财富,必须全都交给我吉尔伽美什!”3XzJpt
“从今往后,乌鲁克的姑娘们的心上人只能是我吉尔伽美什!”3XzJpt
她转头看埃列什基伽勒,又转回来看画面里的吉尔伽美什。那个年轻人正笑得前仰后合,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金冠歪到了一边,棒子扛在肩上,活像一个刚刚打劫完商队的山大王。3XzJpt
宁松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又像是自己还没醒。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要把面前这个画面扇走。3XzJpt
她看着埃列什基伽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说服对方,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3XzJpt
“我的儿子吉尔伽美什——他不是这样的!他可乖了,可懂礼貌了!他小时候看见祭司都会行礼的,说话从来不大声——”3XzJpt2
她的儿子正追着一群大臣满场跑,木棒抡得呼呼生风,嘴里还喊着“都给我站住!我命令你们停下挨揍!”3XzJpt
“我的儿子乖巧可爱,温顺听话,怎么可能做出拿棒子打人的举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3XzJpt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加强信念。3XzJpt
卢伽尔班达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在冥府待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暖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在说我懂。3XzJpt
宁松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里想的是:我的吉尔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长歪成这样了啊!3XzJpt
他们围坐在一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冥府的方向,等着那边传回来的音信。气氛有些微妙。3XzJpt
“那不是宁松的儿子,”埃列什基伽勒的声音从冥府传来,语气冷淡,“你们可能认错了。”3XzJpt
“冥界的女主人,你在开玩笑吗?”一个年纪稍长的神皱起了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3XzJpt
埃列什基伽勒的回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声音里透出一股“再废话就把你们全拽下来”的意味。3XzJpt
她本就讨厌别人过多干涉冥府,这种直接朝着冥府的住民问话的行为,让她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人踩了。3XzJpt
埃列什基伽勒掐断了联络,干脆利落,连声招呼都没打。3XzJpt
“那咱们怎么办?”终于有神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3XzJpt
“大概是叛逆期吧?”一个年轻些的神举起一根手指,语气试探地说。3XzJpt
这话一出,几个年纪大些的神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3XzJpt
“谁家孩子没这么个阶段呢。宁松那个孩子,三分之二神血,叛逆起来肯定比一般人厉害些。”3XzJpt
“再看看。”3XzJpt3
毕竟,叛逆期嘛,过两年就好了。到时候要是还不好……那到时候再说。3XzJpt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还盯着刚才画面消失的方向。那些画面已经散了,但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看见的那些场景。3XzJpt
伊什塔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3XzJpt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微微的弧度,然后越翘越高,最后露出了一排白牙。3XzJpt
她托着腮,红色的眼睛里开始冒光。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那顶嵌着青金石的王冠不错,可以改改戴在自己头上;那些上好的绿松石自己的正好缺一副耳坠;至于那些黄金嘛——3XzJpt2
伊什塔尔笑出了声。3XzJpt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