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听到了司岁台的机密,当今监正害死了一位巨兽代理人,那也不过是一桩陈年旧账,听过了,便听过了。3XzJpM
“...陈家小姐,为天下计的大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3XzJpM
陈没有否认,她只是横起赤霄,剑鞘挡在身前,目光平视过去:“我到过一些地方,也看过一些故事,你的话,不必讲得这样冠冕堂皇,若你们的图谋真为天下计,明明白白讲清楚就是了。”3XzJpM
“司岁台千年来的职责只有一件事——在巨兽一事上,为大炎做最好的选择,”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重复过无数遍的平滑,“其余考量,司岁台从未放在心上,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法,此番取用书刀,亦非作乱犯上。”3XzJpM
“到这一步,这个老不死的精灵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3XzJpM
莫佚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挂着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3XzJpM
“那我来替她说,太尉想用书刀删削历史,以真龙一人的性命为代价,彻底抹掉岁兽。”3XzJpM
“千年前,那位祖师爷寻到一枚源石,作为致胜武器献给真龙,真龙大约意识到了此物非同小可,便请方士以秘术将源石与真龙血脉相连,无论何时,只有在位真龙一人能够动用,那位也算留了一线良心,怕子孙后代滥用,又加了一道禁制:凡要全力启用源石,须以真龙本人的性命为代价。故名曰——‘不反’。”3XzJpM
这是一件无头冤案,一件轰动炎国的老事,白苓也曾看过这件秘闻,但内容实属模糊, 并无多少资料。3XzJpM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各级案宗均未载明,这便意味着——仍有人可凭那柄书刀,重订那个夜晚的记述,如若史书所载、‘不反’认定的‘当朝真龙’成了魏公,那么‘真龙一人的性命’,自然就是魏公的性命。”3XzJpM6
陈昭芊的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间,而白苓下意识反转了陈昭芊牵住他的小手,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中,陈昭芊没有抬头,但指节微微蜷了蜷,扣住了白苓的手。3XzJpM
椿的面容彻底冷了,那四枚标签——【自欺】、【恐惧】、【羞愧】、【扭曲】在一瞬间,全部微微动荡。3XzJpM
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多言,趁几人还在消化莫佚那些话,她的身形猛然前掠,指尖直取左乐怀中的信物。3XzJpM
赤霄横出,剑鞘堪堪挡住了这一击,金铁交鸣在书库里炸开,又被四周的字格吞没,陈的手臂稳住了,没有后退,但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3XzJpM
而莫佚的笑声回荡在书架间:“想不到堂堂监正大人,竟也如抢匪一般行偷袭之事。”3XzJpM
椿的语气依旧冰冷,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莫佚身上,也没有落在陈身上。3XzJpM
白苓走了出来,步子不快,陈昭芊走在他身侧,青色外衫拖在身后,没有低头,没有躲在白苓背后,只是站在他旁边。3XzJpM
白苓的视界里,她头顶那枚炽白的【气节】正在转色,泛起一层极亮极烫的橙红。3XzJpM
“我不信你未读过史圣的书记——陷于囹圄,遍尝酷刑,却仍为不平而鸣,秉笔直书。”3XzJpM
陈昭芊往前迈了一步,白苓没有拉她,只是跟在她身侧,距离不变。3XzJpM
“我不信你未翻过天镜阁的史典——百千先师呕心沥血,只为端正始末是非,一字褒贬。”3XzJpM
“我不信你未听过在野之史家——参互辨定,考证详验,不慕朝廷荣禄,只求匡扶世人的公义。”3XzJpM
而于此同时,在她头顶的【气节】升腾到了顶点,橙红色的边缘几乎要烧起来,底下那层【压抑】被彻底压下,有些黯淡。3XzJpM
“我亲眼看见家中长辈,为了书写真相,仅仅为了恪守心中的一个‘诚’字!冻毙于茫茫雪原!!!”3XzJpM
话音落下,陈昭芊的指尖还扣在白苓掌心里,全身发抖,像是风中叶,而白苓微微合拢掌心,让陈昭芊的手不至于落空。3XzJpM
“敢问监正大人!这些以血肉之躯记录历史的人,这些甘愿以身为灯、只求昭彻一瞬清明的人!在你眼中,究竟算得了什么?!”3XzJpM
陈昭芊的话语字字严厉,句句诛心,完全没有丝毫退让。3XzJpM
而作为存活了百年之的监正,椿没有立刻回答,默默抬头盯着陈昭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3XzJpM
只是在白苓眼中,椿头顶上那枚【自欺】清晰的颤动片刻,边缘渗出一层极薄的灰白,然后她才开口。3XzJpM
“一切记录往往取决于立场,而不在乎对错,纵使在万千先师楷模的斧正之下,历史仍旧充斥着虚饰、避讳与谎言,讽刺的是,这些东西甚至并不能被称为‘恶’。”3XzJpM
“我知道你的事,早些年,你想从自家家史修起,以身作则,一扫史镜二阁沉溺考据古史、却不愿修著近史之弊,所以才甘愿来天镜阁当一个冗官。”3XzJpM3
说完这番话语,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倦意。3XzJpM
“十年,百年,千年,你未曾如她那般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上跋涉,又如何能宣称自己可为历史代言?”3XzJpM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像想反驳什么,但她头顶那枚烧得炽烈的【气节】黯淡了一瞬,边缘的橙红微微晃动,像被风吹过的烛火。3XzJpM
然后白苓迈出了一步,将陈昭芊护在身后,轻巧的挡住了椿对陈昭芊的问语。3XzJpM
“但你,尚且未知。”3XzJpM1
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个人,这个从书架后走出来、一直站在陈昭芊身侧、被她牵着手却没有挣开的男人。3XzJpM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白苓看到了那枚【自欺】标签在他开口的瞬间,边缘的灰白扩大了一线。3XzJpM
她没有愤怒,没有戒备,只是有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冒了出来。3XzJpM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那枚标签还叫【自欺】,但它的颜色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底层往上渗,还没有成形,却已经看得见了。3XzJpM
白苓的语气淡然,犹如在闲庭信步,目光却没有离开椿那双犹如枯井般的眼眸。3XzJpM
“史料如环。已行之事,后必再行。而行之时,顾之则明。”3XzJpM
字格的光在他脚边明灭,他没有拔高声音,没有质问,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3XzJpM
“这次抹去的是‘岁’。那么下一次呢?要抹去谁?新的巨兽?还是天灾?”3XzJpM
“在司岁台眼中,有区别吗?今日能用书刀只为抹去‘岁’,来日再出天灾,是否同样之法?”3XzJpM
轻轻低头,白苓的声音放缓许多,似在提问,又或质问。3XzJpM
“并且,你又打算牺牲谁?作为代价?”3XzJpM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