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八十五章 烧

  第八十五章 烧3XzJpZ

  林夜又走了三天。说是三天,其实他只能靠太阳判断——从东边升起来算一天,落下去算一天。第一天他走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是黑的,像被火烧过,但地上没有灰,只有干裂的泥土。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死人的手。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一棵枯树前,伸出爪子摸了摸树干,树皮碎了,掉在地上,变成一滩黑粉。她抬头看着林夜,红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警告,是不喜欢。林夜把她抱起来,绕过那片树林,他不想走进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些树让他想起黑塔外面那些跪着的尸体——同样的黑色,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味道。那股甜腻的腐臭从树林深处飘出来,粘在喉咙上,咳不出来。他加快脚步,阿烂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贴着他那个发光的洞,光透过她烂掉的皮肉,照出她脸上那些骨头的形状。3XzJpZ

  第二天,他走到一条河边。不是之前那种干涸的河床,是真正的水,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冲。河面很宽,对岸的树看起来像一排细小的牙签。他站在河边,盯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人的脸,有肉,有颜色,不是石头。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黑的,和以前一样。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闭着,像一条缝,他知道它还能睁开,但他不想睁开,因为它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那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河边,伸出爪子碰了碰水面,水纹散开,她的脸碎了。她又碰了一下,碎了,又合拢。她盯着水里的自己——烂脸,红眼睛,嘴角咧着。她突然笑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声音,像小孩在笑。林夜蹲下,看着她。3XzJpZ

  “好看?”他问。3XzJpZ

  阿烂点头。她指着水里的自己,又指着林夜。“都……好……看……”3XzJpZ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了,久到忘了笑是什么感觉。他的嘴角扯开,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阿烂盯着他,歪着头,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然后她也笑了,两个人在河边笑,像两个疯子。笑完了,林夜站起来,把阿烂抱起来,趟过河。水没过膝盖,凉的,浑黄的泥沙裹着他的腿,他走得很慢,怕滑倒。走到对岸,他把阿烂放在地上,她蹲下来抖了抖爪子上的水,水珠溅在他腿上,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自己的倒影还在,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忘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变成石头之前,也许是在更早的梦里,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3XzJpZ

  第三天,他们走到一片碎石滩。石头是白的,大大小小,散了一地,像骨头。林夜刚踏上碎石滩,胸口的那个洞突然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撞,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撞了一下,撞得他肋骨发麻。他停下来,捂着胸口,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金灿灿的。阿烂抬头看他,红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疑问的咕噜声。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但胸口的洞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重,这次他听见了——不是心跳,是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的,很轻,很细,像指甲刮擦石头。3XzJpZ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刮擦,是抓挠——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抓,一下,一下,很慢,但不停。他把阿烂放在一边,从腰间拔出剑,用剑尖撬开地上的碎石。石头很松,一撬就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的,软的,像刚翻过。他用手扒开泥,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方的,打磨过的。他把石头挖出来,巴掌大,上面刻着字,很小,但他看得清。3XzJpZ

  “第七个。埋在这里。”3XzJpZ

  他盯着那行字,胸口的洞又跳了一下,光漏出来,照在石头上。石头上的字开始发光,金的,亮得刺眼。他听见地下那个抓挠声变得更急了,像在喊他。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继续往下挖。挖到大约两尺深,他看见了——一具骷髅,蜷在坑里,手和脚缩在一起,像胎儿。它的手握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黑的,在跳。跳得很慢,像快停了。头骨上有一个洞,圆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凿过。它的手指还在动,不是活的那种动,是神经反射——干枯的指骨一下一下地抓,抓着那块石头,抓着空气,抓着坑壁。3XzJpZ

  林夜把手伸进坑里,握住那块石头,往外拔。石头卡在指骨之间,拔不动,他用力拔,指骨断了,咔嚓一声,像折断枯枝。石头出来了,黑的,凉的,在跳,但跳得很弱。他把石头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赫拉迪克方块。方块上的纹路很暗,但当石头靠近时,纹路亮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他把方块和石头放在一起,纹路像蛇一样爬出来缠住石头,石头跳了一下,纹路缩回去,石头和方块贴在一起。他等着,纹路又爬出来,这次缠得更紧,石头在纹路里跳,像被网住的鱼。方块开始发光,红的,亮得刺眼。那些纹路从方块上爬出来,爬到他手上,缠住他的手指,他甩了一下甩不掉,纹路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拧。他咬着牙忍着,额头上冒出冷汗。纹路缩回去了,石头和方块融合了,石头嵌在方块上,像一颗眼睛。方块变大了,比以前更大,他拿起来,沉甸甸的,烫,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把方块塞回兜里,低头看着坑里那具骷髅。它没有了石头,手指也不动了,但它的姿势还是蜷着的,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林夜伸出手,把手按在骷髅的胸口,光从那个洞里漏出来,照在骷髅身上。骷髅开始化,从胸口慢慢扩散,骨头变成粉末,被风吹散了。化了很久,比井底老人快一点,但还是很慢。林夜等着,直到最后一根骨头化完,他把坑填上,把那块刻字的石头盖回去,站起来。3XzJpZ

  阿烂蹲在旁边,盯着那堆新土。“谁……是……”她问。3XzJpZ

  林夜摇头。他不知道,也许是一个第七个,也许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但那个人在地下抓了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一直在抓,想出来,但出不来。他把它烧了,它就不用抓了。他把她抱起来,继续往西走。3XzJpZ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座山前。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全是碎石,光秃秃的。山脚下有一间棚屋,木头的,塌了一半,屋顶漏了,门歪着。棚屋周围的碎石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烧过的黑,像有人在这里点过火,但火灭了很久。地上有一层细细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雪。阿烂蹲下,用爪子拨了拨灰,灰飞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林夜把她拉起来,不让她碰那些灰。他盯着那间棚屋,胸口的洞又跳了一下,不是撞,是震,像在提醒他——里面有东西。3XzJpZ

  他走到棚屋门口,推开门。门板嘎吱一声,差点掉下来。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靠着墙,蜷着,手和脚缩在一起,像那个坑里的骷髅。他穿着破布,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黑的,在跳。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尖石头,正在砸自己胸口的那个洞——不是砸,是凿,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他凿得很用力,每凿一下,胸口就涌出黑色的液体,但他不停,凿一下,又凿一下,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很碎,像在念咒。3XzJpZ

  林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那人抬起头,一张脸,完整的,有肉的,但苍白的,像纸。眼睛陷在眼窝里,很亮,但不是那种浑浊的亮,是疯狂的亮。他盯着林夜,盯着他的三只眼,盯着他胸口的洞,盯着他腰间的剑。他的手停了下来,尖石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3XzJpZ

  “第七个。”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3XzJpZ

  林夜点头。“你在干什么?”3XzJpZ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那个洞已经被他凿得血肉模糊,但石头还在里面跳,一下,一下,像在嘲笑他。“我想把它挖出来。挖出来就不饿了。但挖不出来。它长在里面。和我的骨头长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林夜,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绝望,是哀求。“你有办法。你胸口的那个洞是亮的。你能帮我。”3XzJpZ

  林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按在那人的胸口。光从那个洞里漏出来,照在那人的胸口。那人低头看着那道光,他的眼睛亮了,不是疯狂的亮,是安静的亮,像看到了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3XzJpZ

  “疼吗?”他问。3XzJpZ

  林夜摇头。“不疼。化了就不饿了。”3XzJpZ

  那人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咧开。“我试过把自己烧了。那些灰,外面的,是我烧的。我点着了棚屋,但火灭了,我没死。我砸自己的胸口,但石头不出来。我等了很久,等你来。”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来了。”3XzJpZ

  林夜把手按紧,光更亮了,照在那人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化,和那些尸体一样,从胸口慢慢扩散,皮肉变成黑色的液体,骨头变成粉末。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嘴角咧着,像在笑。化了很久,比碎石滩那具骷髅快一些,但还是慢。林夜等着,直到最后一根骨头化完,黑色的液体渗进干草里,不见了。他缩回手,站起来。3XzJpZ

  阿烂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他……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3XzJpZ

  林夜点头。“他笑了。”他把她抱起来,走出棚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那间塌了的棚屋上,照在那堆黑色的灰烬上,照在他们脚下的碎石路上。阿烂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她的呼吸很轻,喷在他脖子上,暖的。他低头看她,她的烂脸在月光下白惨惨的,嘴角咧着,像在做梦。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3XzJpZ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还要烧多少。但他知道,每烧一个,那个人的痛苦就结束了。他们不会再饿,不会再吃,不会再变成第一个那样的东西。他们会在光里化掉,变成黑色的液体渗进地里,也许会长出草,也许会长出树,也许什么都不会长。但至少,他们不饿了。他摸了摸兜里的方块,它比以前更沉了,压得他腰疼。方块上的那颗“眼睛”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总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也在看阿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是不安。他把方块往兜里塞了塞,不让它硌着阿烂。3XzJpZ

  他继续走。胸口的那个洞在跳,光在漏,金灿灿的,照在路上的碎石上,像一条金色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阿烂在,他就在,那就一直走,到了那天再说。3XzJpZ

3XzJpZ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