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他不再数了。胸口的那个洞一直在跳,光一直在漏,金灿灿的,照在他脚下的碎石上,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金色小溪。阿烂在他怀里睡着了,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呼吸很轻,喷在他脖子上,暖的。他低头看她,她的烂脸在晨光里亮着,嘴角咧着,像在做梦。她最近睡得多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跟着他走得太久了。3XzJlT
前面的路突然变了。碎石滩变成了石板路,铺得很整齐,一块挨一块,缝隙里长着枯草。石板路的两边立着石柱,一人高,柱子上刻着符号——眼睛和太阳。那些符号在晨光下发暗,但林夜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沉睡。他的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不是他想睁,是它自己跳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第三只眼已经睁开了,黑的,亮的,盯着那些石柱。他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石柱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光的影子,像蛇一样在石柱之间游走,然后钻进了地里。他盯着那些影子消失的地方,胸口的洞跳得更快了。3XzJlT
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地上,伸出爪子碰了碰一根石柱。石柱上的符号突然亮了一下,蓝的,和黑塔顶上的光一样,然后灭了。她缩回手,回头看着林夜,红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疑问的咕噜声。3XzJlT
林夜点头。他知道。这些石柱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和那些门、那些井、那些尸体胸口的石头一样,都是连在一起的。他拉着阿烂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座城。不是黑塔那种城,是真的城,有城墙,有城门,有房子。城墙很高,石头砌的,但塌了大半,只剩几段立在那里。城门是铁的,锈了,半开着,门板上全是洞。城门上刻着那个符号——眼睛和太阳。林夜走进城门,里面是一条街,街很宽,两边是房子,塌了,只剩墙。地上铺着石板,裂了,缝里长出枯草。街尽头有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什么东西——不是井,是一尊石像。3XzJlT
石像很高,比人高,比树矮,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头是歪的,肩膀是一高一低的,腿是一长一短的,像一堆被勉强拼起来的石头。石像的表面很光滑,像打磨过的,但颜色不是灰的,是黑的,像被火烧过。石像的胸口有一个洞,圆的,拳头大,洞里嵌着一块石头,黑的,在跳。跳得很慢,像快停了。石像的周围跪着很多小石像,只有膝盖高,围成一圈,脸朝着中间的大石像,手举着,像在祈祷。那些小石像的胸口也有洞,但洞是空的,没有石头。3XzJlT
阿烂蹲在一尊小石像前,伸出爪子碰了碰它的脸。小石像的脸是完整的,有鼻子有眼,但表情是痛苦的——嘴张着,眼睛瞪大,像在喊什么。她缩回手,站起来,走到林夜旁边,抓住他的衣服角。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是不喜欢。3XzJlT
林夜走到大石像前,盯着那块石头。石像的头慢慢转过来——不是石像在动,是石像的头真的在转,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铰链。石像的嘴张开,里面是空的,没有舌头,没有牙,只有黑洞。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3XzJlT
石像的嘴张了张,那个声音又响了。“和你一样。从下面上来的。”3XzJlT
石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轻。“我把自己变成了石头。把石头嵌在胸口,就不会饿了。但也不会动了。等在这里,等人来。”3XzJlT
石像的头歪了一下。“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你找到了光。我们没有。”它停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词的歌,很轻,很缓,像摇篮曲,像风吹过枯草。那声音不是从林夜脑子里响起的,是从石像的身体里,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个空空的胸口里。歌声在广场上回荡,撞到那些塌了的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像有很多人在唱。3XzJlT
阿烂蹲在林夜脚边,听着那首歌,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发亮,嘴角咧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然后她跟着唱了——不是咕噜,是哼,断断续续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学歌。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但和那首歌的调子合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对话。林夜低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石像,红眼睛一眨不眨。3XzJlT
林夜听着那首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石像的。他看见一群人围着篝火,手拉手,唱着这首歌。他们的脸是完整的,有肉的,不是尸体。他们的胸口没有洞,没有石头。他们是活人,真正的人。他们唱了很久,唱到篝火灭了,唱到天亮了,唱到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变成石头。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唱。林夜闭上眼,那些画面消失了。他睁开眼,看着那尊石像。它还在唱,但声音越来越小,像快要没电的收音机。3XzJlT
他伸出手,把手按在石像的胸口,光漏出来,照在石像身上。石像开始化,和那些尸体一样,从胸口慢慢扩散,石头变成粉末,被风吹散了。但化得很慢,比之前所有的都慢,像石头在抵抗。石像的头转过来,眼眶对着林夜,嘴里还在唱,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剩嘴唇在动。阿烂跟着唱,她的声音比石像的大,比石像的清楚,她闭着眼,脸朝着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水在流,像风在吹。林夜不知道她怎么会唱得这么好,她从来没唱过歌,但她唱得比石像好听。3XzJlT
石像化了很久,从早晨化到中午,从中午化到太阳偏西。最后一根石头变成粉末,被风吹散了。地上只剩一块石头——胸口的那个,黑的,不跳了,死了。林夜蹲下,捡起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石头和方块融合,而是把它放在地上,用剑砍碎了。黑色的粉末飞起来,和那些石头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站起来,阿烂还在唱,她没停。他蹲下,看着她。3XzJlT
她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咧着,红眼睛亮着。“好……听……吗……”她问。3XzJlT
她的嘴咧得更开了,然后她继续唱,一边唱一边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城外走。他跟着她,走出城门,走上石板路,走回碎石滩。她唱了一路,唱到太阳落山,唱到月亮升起来,唱到她的声音哑了,只能发出沙沙的气声。她停下来,喘着气,靠在林夜腿上。3XzJlT
林夜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嘴角咧着。她还在哼,但没有声音了,只有嘴唇在动。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烂脸在月光下白惨惨的,嘴唇一动一动,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还要烧多少。但他知道,那首歌会留在阿烂的心里,她会一直唱,唱到嗓子好了,唱到下一个石像听见,唱到所有第七个都听见。3XzJlT
他继续走。胸口的那个洞在跳,光在漏,金灿灿的,照在路上的碎石上。阿烂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唱那首歌。他摸了摸兜里的方块,它没有变重——他没有融合那块石头,他把它砍碎了。方块上的那些“眼睛”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但那些光在慢慢变暗,像在生气,又像在失望。他不知道方块想要什么,但他不想再给它了。它已经够大了,够沉了,够烫了。他不想让它再长眼睛了。3XzJlT
他继续往西走。月亮在头顶,很亮。阿烂在他怀里,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不是山,不是城,是光。金的,亮的,和真第一个身上的光一样。那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太阳,但不是太阳。太阳在东边,那光在西边。他盯着那光,胸口的洞开始疯狂地跳,光从衣服的破洞里漏出来,和那远方的光呼应着,像在打招呼。3XzJlT
阿烂睁开眼,盯着那道光,她的红眼睛变成了金色。她的嘴不动了,她不再唱了。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指着它。3XzJlT
他往那道光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第一个说的地方,是路的尽头,是他要回去的地方。他收紧手臂,把阿烂抱得更紧。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嘴角咧着。她不再唱了,但她还在笑。他继续走,往那道光走,不停。3XzJ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