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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东行

  林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母体的心脏碎了之后,那朵黑云就开始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从中间裂开,露出云层后面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不刺眼,但亮,亮得他眯起了眼。阿烂也眯起了眼,她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一时间不太适应,用手挡在额头上,像搭了一个凉棚。3XzJqO

  黑铁公主抱着妹妹走在最后面,她的铁甲在阳光下反着暗光,像一块生锈的铁板。妹妹已经完全醒了,不再靠着姐姐的胸膛,而是自己抬着头,看着天上的云,绿色的猫瞳在光线下缩成了一条细缝。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会用手拍姐姐的肩膀,指给她看天上那只飞过的鸟。黑铁公主就抬头看一眼,什么也不说,继续走。3XzJqO

  小红帽骑在狼背上,巨狼的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不是累了,而是没有目标了。之前他们一直在往东走,往那朵黑云走,往母体的方向走,现在母体死了,黑云散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东走了。小红帽没有问林夜,她只是跟着,因为跟着比不跟着容易。3XzJqO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痒。林夜停下来,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兜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递给阿烂。阿烂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又递给黑铁公主。黑铁公主没有接,她让妹妹先喝,妹妹喝了两口,呛了,咳了几声,黑铁公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剩下的水喝光了。3XzJqO

  林夜从兜里掏出那颗透明石头,它已经彻底死了,表面灰蒙蒙的,像一块磨砂玻璃。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石头裂开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碎片踢到路边。阿烂看着他把石头踩碎了,从兜里掏出她的那些宝贝——金牙、金属牌、几根弩箭、一颗已经不会跳的黑石碎片、一粒不知道从谁身上剥下来的扣子——在地上摆成一排,像在清点家产。她看了半天,把那颗金牙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塞回兜里,把其他的东西用脚扫到了一边。3XzJqO

  小红帽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林夜旁边,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地图。地图是之前从猎人队长身上搜来的,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烂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她把地图在地上摊平,用手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红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往东,经过一片标注着“枯林”的地方,然后是一条河,河的东岸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树”。3XzJqO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她问。3XzJqO

  林夜点头。3XzJqO

  小红帽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卷起来,塞回布袋里,站起来。“前面那条河很宽,没有桥,只能趟过去。河水是从北边山上流下来的,现在这个季节水不深,但很急,河底的石头很滑,你抱着她过河要小心。”她看了阿烂一眼。阿烂正蹲在地上玩那根弩箭,把箭头往土里插,拔出来,再插。3XzJqO

  黑铁公主走过来,把妹妹放在石头上坐着,自己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里的土没有黑石的味道了。母体死了之后,那些黑石都碎了,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人应该也在变回人。我身上的铁甲也开始松了。”她抬起手臂,甲片之间露出了缝隙,缝隙里的皮肤是粉色的,和正常人一样。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铁甲,甲片翘起来了一点,但没有脱落,只是松动了。3XzJqO

  林夜站起来,继续往东走。阿烂把弩箭塞回兜里,跟上来。黑铁公主把妹妹抱起来,跟在后面。小红帽骑上狼,跟在最后面。3XzJqO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地面开始变软了,不是泥,是沙,灰白色的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坑。沙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草,草是绿色的,活的,不是灰白色的。林夜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草根上带着湿泥,有一股青草的腥味,不是黑石的焦糊味,也不是腐肉的甜腥味。3XzJqO

  阿烂也拔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嚼,这次没有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了。她又拔了一根,递给林夜,林夜接过来也嚼了,草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丝回甘。他把草咽了,站起来,继续走。3XzJqO

  沙地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了那条河。河水是青色的,不是清到能见底的那种青,而是深青带一点蓝,像掺了墨汁的颜料。河面很宽,目测至少有五十米,水流很急,河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朵一朵,像有人在河底下烧开了水。3XzJqO

  林夜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草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彩色的地毯铺在山坡上。那棵树,真第一个的金色大树,不在那里。但地图上画的圈就在这里。他把地图拿出来,对着河对岸比了比,没错,就是这里。3XzJqO

  “树呢?”阿烂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对岸,红眼睛里映着河水。3XzJqO

  “可能在下面。”黑铁公主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水,水是凉的,不冰,但比普通河水的温度低一些。“树长在地底下,它的根在地面上,树干在地底下。这种树我以前见过,在矿洞最深处,它把根扎在黑石上面,吸收黑石的能量长大。母体死了之后,黑石碎了,这棵树可能也……”3XzJqO

  她的话没说完,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动。河面的水开始翻涌,浪花越来越大,河中央的水面上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钻出来。阿烂蹲下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盯着河面。3XzJqO

  水面炸开了,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升起来了——一棵树,金色的树,树干很粗,需要几个人合抱,树皮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冠从水里冒出来,树枝上长满了叶子,叶子也是金色的,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说话。树根从水面下露出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头发,密密麻麻地扎在河底的泥土里。3XzJqO

  林夜盯着那棵树,他的胸口那个空了的洞突然跳了一下,没有光,但跳了,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动了一动,然后停了。他摸了摸胸口,手掌按着那个洞,能感觉到心跳,和刚才那一跳不是同一个频率。3XzJqO

  “真第一个。”林夜说。3XzJqO

  树干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树皮里长出来的,像一个人的脸从水底浮上来。那张脸是金色的,五官分明,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它睁开眼,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但林夜知道它在看他。3XzJqO

  “第七个。”那张脸开口了,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到了极限。3XzJqO

  阿烂从林夜身后探出头,盯着那张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和真第一个的味道一样。3XzJqO

  “我给了你光,你把光用掉了,你杀了母体。”那张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但你的光不是凭空消失的,你把它还给了我。母体死了,她的力量散了,那些黑石停了,但我的树还在,你的光就会重新长出来。像树上的叶子,掉了还能长。”3XzJqO

  树干的底部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渗出一丝白光,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那丝白光飘到林夜面前,停在他的胸口,钻进了那个空了的洞里。洞里面开始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淡白色,不烫,甚至是凉的,像一块冰贴在心口上。3XzJqO

  阿烂伸手摸了摸那个发光的洞,指尖触到光,光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像一条小蛇,然后又缩回去了。她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留下。3XzJqO

  黑铁公主抱着妹妹走过来,站在林夜旁边。她看着树干上那张脸,又看了看林夜胸口的洞,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3XzJqO

  小红帽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她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更红了,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她把水泼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夜。3XzJqO

  “你要走了?”她问。3XzJqO

  林夜点头。3XzJqO

  小红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布袋从狼背上解下来,扔给林夜。林夜接住,布袋很沉,里面还有几颗炸弹和剩下的干饼。他看了一眼布袋,又看了一眼小红帽。3XzJqO

  “我用不上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着也没意思。”她又从斗篷下面抽出那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要往西走,回去。猎人头领死了,清道夫散了,矿场塌了,那些被他们压迫的人应该会起来反抗。我要去帮他们。”3XzJqO

  她把短刀插回斗篷后面,翻身上狼。巨狼站起来,抖了抖毛,朝林夜喷了一个响鼻,然后转身往西走。3XzJqO

  “小红帽。”林夜叫了一声。3XzJqO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3XzJqO

  “谢谢。”3XzJqO

  小红帽没有回答,拍了拍狼的脖子,巨狼小跑起来,红色的斗篷在风中飘,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3XzJqO

  黑铁公主把她妹妹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她妹妹手心里。妹妹握着石头,看着林夜,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3XzJqO

  “我也要走了。”黑铁公主站起来,“我带她去找医生,把她身上的铁甲取下来。她还小,不能一辈子穿着这身铁。”3XzJqO

  林夜看着她。她的铁甲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大了,有些甲片已经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她用手拨了一下翘起的甲片,甲片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3XzJqO

  “你能找到医生吗?”林夜问。3XzJqO

  “能找到。以前清道夫里有一个改造师,他背叛了清道夫,躲在东边的山上。我带着她去找他。”黑铁公主把妹妹抱起来,妹妹把脸贴在她姐姐的铁甲上,闭上了眼睛。黑铁公主看着林夜,“你的光回来了,虽然很弱,但它回来了。你还要往东走吗?”3XzJqO

  林夜看着东方,远处是山,是河,是树林,是他说不清的地方。“往东。”3XzJqO

  黑铁公主点了点头,抱着妹妹往东南方向走了,那里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弯弯曲曲的,被杂草遮住了大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夜一眼,然后转回去,走进了草丛里。铁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3XzJqO

  林夜站在河边,阿烂站在他旁边。河对岸的金色大树开始下沉,树干上的那张脸闭上了眼睛,水面上的金色光点慢慢暗了下去,最后连树冠也没入了水中,河面恢复了原来的青色,水流还是那么急,浪花还是那么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3XzJqO

  “走吗?”阿烂问。3XzJqO

  林夜摸了摸胸口的洞,那点微弱的淡白色光在跳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他把阿烂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爪子勾着他的衣服。他趟进河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阿烂把脸埋在他胸口,贴着他那点淡白色的光。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的石头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3XzJqO

  走到对岸的时候,他的腿在发软,靴子里灌满了水,裤腿贴在腿上,又重又冷。他把阿烂放在草地上,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对着阳光照了照,塞回兜里,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3XzJqO

  他们往东走。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夜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沙地,沙地上只有他们来时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方。那些人走了,小红帽往西,黑铁公主往东南,巨狼跟着小红帽,黑铁公主的妹妹在她怀里睡觉。只有阿烂还在他身边。3XzJqO

  他们继续往东走,太阳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把火。林夜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知道,只要阿烂在,他就能一直走下去。3XzJ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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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