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之后，天并没有马上黑。西边的晚霞烧了很长时间，从暗红褪成橘色，又从橘色褪成灰紫，像一块被反复涂抹的画布。林夜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停下来，把阿烂从怀里放下来。她的脚一沾地就蹲了下去，用手摸了摸树根，树根是干的，没有青苔，也没有虫子，她就靠着树干坐下了。3XzJrS
林夜从布袋里掏出小红帽留下的那些东西——三颗炸弹，两块干饼，半壶水，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卷发黄的绷带。他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烂，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咬下去咯嘣一声，林夜的牙齿差点崩掉一块。他把饼泡在水壶里，等它软了再吃。阿烂看了他一眼，学他的样子把饼也泡了，但她等不及饼泡软，就捞起来塞进了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像是嚼了一嘴碎石子。3XzJrS
林夜把水壶递给她，她灌了一口，把嘴里的碎饼冲下去，然后把水壶还给林夜。他又泡了一块饼，这次等得久一些，饼软了，像一坨稀泥糊在嘴里的感觉，不好吃，但咽得下去了。3XzJrS
吃饱之后，阿烂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属牌，用指甲刮上面的倒十字架，刮了几下，刮掉了一层黑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她盯着那块银白色看了几秒，又刮了几下，把整个倒十字架都刮掉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金属牌。她把金属牌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她自己的符号，一张张开的嘴，上次在炉边林夜教她的。她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举起来给林夜看，嘴角咧着。3XzJrS
“好看。”林夜说。他把金属牌拿过来，在嘴的符号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林”字，笔画很浅，但阿烂看懂了，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字，然后把金属牌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胸脯。3XzJrS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细钩，挂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像一把弯刀。林夜靠着树干，阿烂靠在他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远处有虫叫，不是那种尖锐的吱吱声，而是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阿烂的爪子抓着他的裤腿，指甲勾住了布，松不开，她也懒得松，就那么勾着。3XzJrS
风吹过来了，从东边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没有黑石的焦糊，没有腐肉的甜腥，只有雨后土地翻开的生腥味。林夜用力吸了一口，肺里像被水洗过一样，那点子从矿洞里带出来的煤灰好像被这股风吹散了。他闭上眼，听虫叫，听风声，听阿烂的呼吸声。3XzJrS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他是被阿烂拱醒的，她的头在他胳膊下面拱来拱去，像一头小猪在找奶吃。他睁开眼，月亮已经偏西了，弯钩变成了一个薄片，贴在树杈上，快要掉下去了。阿烂还在拱，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3XzJrS
阿烂抬起头，红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她指着东边的方向。林夜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光晕，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把天都烤红了。那片光晕在缓慢地脉动，一张一缩，和黑石跳动一样的节奏。3XzJrS
林夜的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他用手按住，那眼睛不跳了，但那片光晕还在，他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它，像有一只鼓在很远的地方敲，咚咚，咚咚，节奏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3XzJrS
阿烂站起来，把金属牌塞进衣服里面，从地上捡起斧头扛在肩上。“去。”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3XzJrS
林夜把布袋背上，把水壶挂在腰间，站起来，和她一起往那片光晕走。他们没有沿着河岸走，而是直接趟过了河，水不深，只没过膝盖，但很冰，冻得林夜的小腿发麻。阿烂不怕冷，她的鳞片在月光下反着暗光，水从她身上淌下去，她连抖都不抖一下。3XzJrS
过了河之后是一片草地，草很短，像被人剪过一样，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地上开着小花，白的黄的紫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只能看到一片淡淡的灰白。阿烂蹲下来拔了一朵白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花塞进了兜里。又拔了一朵黄花，闻了闻，还是没有味道，也塞进了兜里。3XzJrS
林夜没有管她，他盯着那片光晕，它越来越近了，不是他走过去近了，而是它自己在变大，像有人在拧灯笼的开关，把光拧大了。地面也开始震了，不是地震，是那种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走路。3XzJrS
阿烂也感觉到了，她把最后一朵花塞进兜里，站起来，把斧头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她走到林夜前面，把他挡在身后。她不高，但她的身体挡住了林夜的视线，他只能看到她后脑勺上竖起来的那几片鳞片。3XzJrS
前面出现了一个坑。不，不是坑，是一个洞，一个很大的洞，直径至少有十几米，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用刀切出来的。暗红色的光从洞里冒出来，把周围的草地染成了锈色。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震得洞口边缘的土簌簌往下掉。3XzJrS
阿烂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林夜拉住她的衣服，怕她掉下去，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把手甩开，又把头探出去了。这次她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来，转身看着林夜，红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光。3XzJrS
林夜也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洞不深，大概三四米，洞底有一层碎石，碎石上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嵌着几颗黑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人的骨头，碎成了小块，散落在粉末里。洞壁是泥土的，不是岩石，泥土是黑色的，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根须，根须在动，像虫子一样在泥土里钻来钻去。3XzJrS
林夜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洞壁上的根须。根须是凉的，滑的，像摸到了一条蚯蚓。根须在他手指下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缠了上来，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根须没有追，只是缩回了洞壁里，留下一个小黑洞。3XzJrS
阿烂已经跳下去了。她从三米高的洞口跳下去，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很小，只有爪子踩碎石的声音。她蹲在洞底，用斧头拨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下面露出更多的碎骨头。她捡起一块，看了看，扔了。又捡起一块，是一根指骨，很细，像小孩的，她也扔了。3XzJrS
林夜也跳了下去。腿震了一下，膝盖有点疼，但没事。他用脚把粉末踢开，粉末很轻，一踢就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粉末底下是一层硬壳，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但摸上去是凉的。他用剑尖戳了一下硬壳，没戳穿，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戳穿。阿烂不耐烦了，用斧头砸了一下，硬壳裂了，裂缝里涌出一股黑烟，没有味道，但很烫。黑烟在空中散了，露出硬壳下面的东西——一块石头，不是黑石，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灰白色的，嵌在泥土里。3XzJrS
林夜蹲下来，用手抠了一下石头，石头松了，他把它抠出来。石头不大，拳头大，表面粗糙，没有纹路，没有心跳。他把它扔到一边。3XzJrS
阿烂又在粉末里扒拉了一阵，找到了一颗牙，人的门牙，上面有一个黑点，不是蛀牙，是黑石的粉末嵌进了牙釉质里。她想了想，把牙塞进了兜里。3XzJrS
外面的天开始亮了。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亮，而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的亮，光从洞口的边缘漏下来，照在洞底的粉末上，粉末反着白光，刺眼。林夜抬头看洞口，洞口外面有东西在动，是一个影子，没有身体，只有轮廓，在洞口边缘游走，像一条鱼在浅水里游。他见过这种影子，在黑水河里，在石柱的阴影里，那些被白光烧死的第七个留下的残影。3XzJrS
阿烂也看到了，她盯着洞口边缘的影子，喉咙里的咕噜声很轻，不是警告，而是好奇。她往洞口爬了一半，伸手去够那个影子，影子从她爪尖滑走，在洞口另一边重新聚拢。她爬上去，追着影子跑，影子跑得比她快，她追了几步就停下来，站在那里，红眼睛盯着影子消失的方向。影子没有回来。3XzJrS
林夜顺着攀着洞壁的根须爬上去，把阿烂从洞口边缘拉过来。她手上沾了黑色的泥，在草地上蹭了蹭，又在林夜的衣服上蹭了蹭。3XzJrS
阿烂没理他，继续蹭，蹭完了还拍了拍他的衣服，像是帮他拍灰。3XzJrS
他们继续往东走。草地走完了，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走完了，是一片干涸的河床。干涸的河床走完了，是一片盐碱地。盐碱地走完了，又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有一条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车辙，很深的车辙，嵌在泥土里，车辙里长着野草，草把车辙填满了，只剩下浅浅的一道凹痕。3XzJrS
林夜沿着车辙走。阿烂跟在他后面，把斧头扛在肩上，金属牌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跳，不是石头在跳，是她走路时身体的颠簸把它甩起来的。3XzJrS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不大，十几间房子，石头砌的，有的屋顶还在，有的塌了。村庄里有人，不是清道夫，不是猎人，是普通人，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灰，但眼睛里没有那种被黑石侵蚀后的浑浊。他们在修房子，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扛木头，有人在屋顶上铺草。看到林夜和阿烂，他们停下来，盯着他们看。3XzJrS
一个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黑色的。他走到林夜面前，盯着他胸口的淡白色光，又盯着阿烂身上的鳞片，看了很久。3XzJrS
“那些黑石头……停了。三天前突然全停了。矿洞塌了，清道夫跑了，我们被关在地牢里的人自己砸开了锁跑了出来。”老头指着身后那些正在修房子的人，“他们都是被清道夫抓来挖矿的。现在清道夫跑了，他们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了下来。”3XzJrS
林夜看了看那些人，他们也看着他。一个小女孩从人群中钻出来，跑到阿烂面前，仰着头看她。阿烂低头看着小女孩，歪着头。3XzJrS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阿烂的鳞片。阿烂没躲，让她摸。女孩说了一句什么，林夜没听清，阿烂也没听懂，但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3XzJrS
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盯着金牙，又盯着阿烂的脸，没敢接。阿烂把金牙塞进她手里，女孩低头看着金牙，又抬头看着阿烂，嘴咧开了，把那颗金牙攥在手心里，跑回了人群里。3XzJrS
阿烂站在那里，盯着女孩跑走的方向，嘴角咧了一下，然后把斧头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3XzJrS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卷，递给林夜。“东边有个山谷，山谷里有一口井，井里有一颗石头，白色的。清道夫以前想挖它，挖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个人，没挖出来。他们说那颗石头是活的，会跳。你看一眼，如果能拿就拿，拿不到就回来，别死在那里。”3XzJ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