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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港口

  船靠岸的时候,船夫用竹竿插进河底的淤泥里固定住船身,从船头走到船尾,把那三颗炸弹捡起来塞进蓑衣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眼睛不时瞟一眼林夜腰间的剑。林夜没理他,站起来,船晃了一下,船夫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股河底的腥臭味。3XzJpZ

  “城里不让带武器。”船夫用下巴指了指林夜的剑和阿烂的斧头,“城门有守卫,看到了会没收。你们从东门进去,东门的守卫认钱不认人。别走南门,南门的守卫是清道夫的人,虽然清道夫倒了,但那几个人还在,他们认得你朋友身上的鳞片。”3XzJpZ

  林夜从布袋里掏出水壶,把最后几口水喝光,空水壶塞回布袋。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皮革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了,摸上去黏糊糊的,但握感很好,像长在手上。他不想把剑交给任何人,也不想给守卫钱,但船夫说的应该是实话,这座城有自己的规矩。3XzJpZ

  阿烂从船尾跳上岸,爪子踩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坑。她回头看林夜,林夜也跳上岸。船夫用竹竿撑了一下河底,船离开了岸边,慢慢往河中心漂去。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看林夜,只是撑着船,低着头,竹竿一下一下地插入水中,船往对岸去了。3XzJpZ

  林夜转过身,看着前面的路。从河岸到城门大约一里地,土路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路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树荫下有人在摆摊,卖水果、卖干粮、卖布匹,也有卖铁器的——菜刀、剪刀、锄头,但没人卖剑,也没人卖弩。摆摊的人看到阿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吆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围上来。这里的人见过世面,或者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对任何怪东西大惊小怪。3XzJpZ

  城门口排着队,十几个人,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抱着孩子的。东门的守卫确实如船夫所说,收了钱就放人。林夜看到前面一个挑着两大筐鱼的汉子往守卫手里塞了几枚铜钱,守卫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筐里的鱼还在跳,水滴在城门口的石板上湿了一大片。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没有给钱,守卫拦住了她,翻了她的包袱,只有几块干粮和一件旧衣服,守卫挥手让她进去了。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给了守卫一小块银子,守卫连车上的货都没查就让驴车进去了。3XzJpZ

  林夜没有铜钱,没有银子,他只有两把剑、一把斧头、一把生锈的匕首、三颗炸弹(给了船夫,布袋里空了),还有一块发硬的干饼。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匕首,用布条缠了一下刀刃,走到守卫面前。3XzJpZ

  “这个换我们进去。”林夜把匕首递过去。3XzJpZ

  守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刀疤,但不是清道夫的那种黑石纹身,而是旧伤,从眉骨划到颧骨,缝过针,针脚的痕迹还在。他接过匕首,拔出刀鞘,刀刃上的锈迹在阳光下很扎眼。他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没割破,锈把刃口钝了。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挂在腰间,上下打量林夜和阿烂,目光在阿烂的鳞片上停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3XzJpZ

  “进去吧。别惹事。城里的卫兵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3XzJpZ

  林夜拉着阿烂走进城门。城里的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边的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两层楼居多,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招牌挂在门楣上,有的写“张记米铺”,有的写“李记布庄”,有的写“王婆面馆”,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破旧皮甲的佣兵。他们看到阿烂,有的多看两眼,有的绕道走,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但没有人发出尖叫,也没有人拿石头砸她。这里的居民对怪物的容忍度比林夜预想的高得多。3XzJpZ

  阿烂走在林夜旁边,斧头扛在肩上,红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她闻到很多味道——面粉、布料、铁器、油炸面点、马粪、还有人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她鼻子发痒,她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大,旁边一个卖包子的摊主吓得手里笼屉差点掉了,笼屉里的包子滚出来两个,在地上弹了两下,沾了灰。摊主骂了一句,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又放回笼屉里。3XzJpZ

  林夜站在街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王宫可能在城中心,也可能在城北,他只能靠猜。他往北走,阿烂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人群,走过米铺、布庄、面馆、杂货铺、铁匠铺、当铺、棺材铺。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棺材,一口大的一口小的,漆成黑色,在阳光下反着光。阿烂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停下来。3XzJpZ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的街道变宽了,房子也变高了,三层楼的建筑多了起来,墙上贴着红色的对联和福字。街口有一个牌坊,石头的,上面刻着“太平街”三个字。穿过牌坊之后,街上的人突然变少了,店铺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墙,墙是白色的,墙头盖着黑色的瓦,墙里面能看到绿树和飞檐。这是王宫的外墙。3XzJpZ

  林夜沿着墙根走,寻找入口。墙很长,走了几百步才看到一扇门,门是红色的,很大,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穿着铁甲,戴着铁盔,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看到林夜和阿烂,举起了长矛,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3XzJpZ

  “王宫重地,闲人免入。”领头的守卫声音很硬,像石头砸石头。他的脸被铁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棕色的,眼白上有血丝,像是熬夜熬的。3XzJpZ

  林夜从兜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举在手里。石头在阳光下跳着,乳白色的光在掌心里一闪一闪。守卫盯着石头,长矛没有放下来,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看了看林夜胸口的淡白色光,又看了看阿烂的鳞片,然后放下长矛,对林夜说了一个字,“等。”他转身走进门里,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林夜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是一个庭院,种着几棵松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茶壶还在冒热气,说明有人刚在这里喝茶。3XzJpZ

  等了大约五分钟,领头守卫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袍的老头。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但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得像小孩的屁股。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条龙。他走到林夜面前,盯着阿烂看了几秒,又盯着林夜胸口的淡白色光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3XzJpZ

  “你是第七个。国王等了你很久。跟我来。”他转身往门里走,林夜和阿烂跟在后面。3XzJpZ

  王宫的庭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院子,每个院子里都种着不同的花——牡丹、菊花、梅花,有的院子里没有花,只有竹子。阿烂走在石板路上,爪子和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喜欢这种声音,把步子放轻了,但爪子还是磕在石板上,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有。3XzJpZ

  老头带他们走进一个大殿,殿门很高,门槛也高,阿烂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倒,林夜扶了她一把。大殿里面很空,地上铺着光滑的地砖,砖是黑色的,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大殿尽头有一个王座,王座是木头的,雕刻着龙和凤,上面铺着黄色的绸缎垫子。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很白,嘴唇很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着一件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条金龙。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绿宝石。3XzJpZ

  国王看着林夜,林夜看着国王。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国王先开口了。3XzJpZ

  “那颗钻石不在王宫里。在城外北边二十里的山上,山顶有一个洞,洞里有颗大钻石,白色的。我派人去挖过,挖了三个月,死了几十个人,没挖出来。洞里有东西,不是活的,但会动,像影子,又像雾。钻进去的人出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说看到了一个穿黑袍的男人,那个男人在笑。他们疯了三五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浑身发黑,像被什么毒药从里面腐蚀了。”3XzJpZ

  国王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林夜面前。他比林夜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林夜,那双眼睛里没有国王的威严,只有焦急。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是第七个,你有光,你能对付那些东西。你帮我拿到钻石,我分你一半。不,分你三成。”3XzJpZ

  林夜摇头。“我要整颗。”3XzJpZ

  国王的脸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扬了扬。他退后一步,盯着林夜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破绽。“整颗?你知道那颗钻石有多大吗?有一个人头那么大。你拿走了,我拿什么给我的王后做项链?她吵着要那颗钻石吵了三年了,我花了多少人力物力……”3XzJpZ

  “我给你别的。”林夜从兜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举在国王面前。石头在他手心里跳着,乳白色的光在石头表面流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国王的眼睛立刻被石头吸住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伸了过来。3XzJpZ

  “这个,比你那颗钻石小,但它是活的,它会跳。你把它镶在王后的项链上,她每天都能看到它跳,比一颗死石头有意思多了。”3XzJpZ

  国王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石头只有不到一寸。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指缩了回去。“先带我们去山上,拿到钻石后,这颗石头给你。”3XzJpZ

  国王犹豫了几秒,盯着林夜胸口的淡白色光看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他有没有能力活着回来。然后他挥手叫来一个侍卫,侍卫穿着铁甲,腰上挂着长剑,脸上的表情木讷,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备马。带他们去北山。跟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国王转向林夜,“侍卫跟着你们,不是监视你们,是保护你们。山上野兽多,蛇也多,有个人带路你们不会迷路。”3XzJpZ

  侍卫牵来三匹马。侍卫骑一匹,林夜一匹,阿烂不想骑马,她跟在马旁边走。侍卫的马年轻,走得快,走在最前面带路。林夜的马是一匹老马,毛色发灰,背脊瘦骨嶙峋,走路慢吞吞的,侍卫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他们。阿烂走在最后面,她走得比马快,但她不急,慢悠悠地跟着。3XzJpZ

  出了北门,路变窄了,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很陡,碎石往下滑,老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成水珠。林夜从马上下来牵着走,阿烂走在马的另一侧。3XzJpZ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侍卫停了下来,指着山顶。“到了。洞口在山顶的北侧,被灌木丛遮住了,要拨开才能看到。”3XzJpZ

  林夜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和阿烂一起往山顶爬。山顶很平,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头和干草。北侧有一片灌木丛,长得很密,枝条上长满了刺。阿烂用斧头劈开灌木,劈出一条路,林夜跟在她后面。灌木丛后面有一个洞口,不大,半人高,要弯腰才能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井里那种甜味一样,但更淡。3XzJpZ

  林夜弯腰钻进去,阿烂跟在后面。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洞底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很大的石头,白色的,半透明,表面粗糙,没有经过打磨,但能看到里面的光在流动,像液态的月光被封在石头里。这颗石头和井里的那颗不一样,它不跳,它只是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3XzJpZ

  林夜走近石台,伸手去拿那颗大钻石。他的手指刚碰到石头,洞里的光突然暗了,不是逐渐变暗,而是像有人关掉了开关,所有的光同时消失了。林夜胸口的淡白色光也暗了,像被人拧了个旋钮把亮度调到了最低。阿烂的鳞片上的荧光也灭了,只有她的红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烧红的炭。3XzJpZ

  洞里有一个声音在笑。低沉,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从洞壁的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出方向。笑声不大,但震得林夜的耳膜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挠。3XzJpZ

  “第七个。你以为母体死了就结束了?没有。她的力量散了,但她的意志还在。我就是她的意志。她的饥饿就是我的饥饿。她的贪婪就是我的贪婪。她不死,我就不灭。”3XzJpZ

  阿烂的身体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林夜听到斧头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洞口——阿烂的斧头砍在了半空中,砍在了一个人形的影子上。斧刃穿过影子,砍在洞壁上,火星溅了一地。那个影子没有被砍散,它从斧刃的缝隙里流过去,像水绕过石头,重新聚拢,伸出一只手掐住了阿烂的脖子。阿烂的爪子抓住那只手,手指穿过影子,什么也没抓住,但脖子上确实有被掐的感觉,她能感觉到喉咙被收紧,喘不上气。3XzJpZ

  林夜把白光从胸口炸开,那点淡白色的光突然亮了,亮得像一个小太阳。影子惨叫了一声,声音刺耳,像铁铲刮过锅底。它松开阿烂,缩到洞顶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阿烂蹲下来咳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站起来,把斧头横在身前,盯着洞顶那个影子。3XzJpZ

  林夜用手捧起那颗大钻石,钻石很沉,至少有二十斤。他把它抱在怀里,白光从胸口涌出来,灌进钻石里。钻石开始发光,不是淡白色,而是金色的,和真第一个的光一样的颜色。钻石表面的粗糙纹路在金光里变得透明了,能看到钻石里面有一颗小小的石头,黑色的,在跳。那是母体的心脏碎片,嵌在了钻石的最深处。3XzJpZ

  影子看到钻石发光,尖叫了一声,从洞顶窜下来,往洞口跑。阿烂一斧头砍过去,这次砍中了——不是砍在影子上,而是砍在洞口的石壁上。斧刃劈开石头,碎石炸裂,堵住了洞口。影子无路可逃,在洞里乱撞,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撞到洞壁就弹回来,撞到洞顶又掉下来。林夜用钻石的金光照射影子,金光碰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像被火烧到一样,卷曲、缩小、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块肥肉掉进了烧红的锅里。影子缩到拳头大小时,开始发黑,从边缘往中心炭化,最后变成一小撮黑灰,落在地上,被洞里的风吹散了。3XzJpZ

  阿烂把堵在洞口的碎石扒开,阳光照进来,照着林夜怀里的钻石。钻石反射着七彩的光,在洞壁上投下一道彩虹。她盯着那道彩虹看了两秒,然后推了一下林夜的背,催他出去。3XzJpZ

  林夜抱着钻石走出洞口,侍卫在外面等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正靠在树上打盹。看到林夜怀里的钻石,他的草掉了,嘴张着,下巴快掉到地上了。林夜从他身边走过,他都没反应过来,阿烂推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下山。3XzJpZ

  国王在王宫里等着,看到钻石的时候,侍卫的表情在他脸上重演了一遍。他围着钻石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又摸,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拿到了。”3XzJpZ

  林夜把钻石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扔给国王。国王手忙脚乱地接住,石头在他手心里跳,他的手指跟着抖,像是握着一颗活着的心脏。他盯着石头看了很久,抬头看林夜,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3XzJpZ

  “你要走了?”3XzJpZ

  林夜点头。3XzJpZ

  国王没有再留他,叫侍卫牵来那匹老马,把马送给了林夜。他走到林夜面前,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握林夜的手。他的手很软,没有茧,像握着一块湿海绵。3XzJpZ

  林夜牵着马,和阿烂走出王宫,走出城门,走到了城外的大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钻石在林夜怀里发着金光。马打了个响鼻,低着头吃路边的草。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她走到林夜旁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3XzJpZ

  林夜没有缩手,他看着前方。路还很长。他摸了摸钻石粗糙的表面,里面的黑色小石头已经停止了跳动,母体的最后一片碎片也死了。他把钻石往怀里搂了搂,往东走。3XzJ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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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