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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勇敢的小裁缝

  林夜和阿烂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旧马路往东走了两天,路是石头铺的,但年头太久了,石头被踩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没有庄稼,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和东倒西歪的稻草人。稻草人穿着破衣服,戴着旧草帽,风一吹,胳膊上的竹竿就咔咔地转,像活人在挥手。阿烂每次路过稻草人都会停下来盯着看一会儿,然后用手戳一下,发现不是活的,就继续走。3XzJqt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子是木头和石头混着盖的,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草。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岔口”三个字,碑身歪了,用几块石头垫着。镇子里的街道很窄,只有一丈来宽,地上铺着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扛着农具的农民经过,低着头,脚步匆匆。店铺倒是有几家,米铺、布店、铁匠铺,还有一家酒馆,酒馆门口挂着幌子,幌子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认得一个“酒”字。3XzJqt

  林夜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里烧着炉火,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打铁,锤子砸在铁块上叮当叮当的,火星四溅。阿烂盯着那些火星,眼睛一眨不眨,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又伸手,又抓空,连续几次之后她就不抓了,站在门口看着。林夜走进铺子,壮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阿烂,手里的锤子没有停。3XzJqt

  “修剑还是买剑?”壮汉问。3XzJqt

  林夜拔出腰间的轻剑,剑刃上有几道裂纹,是之前砍黑石留下的。壮汉接过剑,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眉头皱了一下,说这是好钢,但裂纹太深了,修不了,只能重铸。林夜摇头,他不想要新剑,这把剑跟了他很久,顺手。壮汉把剑还给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裁缝铺,说裁缝铺里的老头会修剑,他以前是铁匠,后来改行做裁缝了,但手艺还在。壮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真想修好,得找镇东头的小裁缝。那小子什么都会修,修过断刀、破盾、烂盔甲,连坏了的弩都能修好。他说他以前是清道夫的佣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3XzJqt

  林夜走出铁匠铺,穿过街道,走到裁缝铺门前。铺子的门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把剪刀和一根针,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有一股布料和浆糊的味道,混着铁锈的气味。铺子不大,墙上挂着各种布料和成衣,地上堆着碎布头和线团。柜台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一块黑布。老头看到林夜,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阿烂,目光在阿烂的鳞片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缝。3XzJqt

  “修剑。”林夜把剑放在柜台上。老头放下针,拿起剑端详了一下,用手指弹了弹剑刃,听到裂纹处发出沙哑的响声,摇了摇头,说修不了,劝他去找镇东头的小裁缝。老头说小裁缝姓什么他忘了,只知道大伙都叫他“小裁缝”,因为他个子矮,但手艺好,胆子也大,敢一个人进深山打猎,据说还打死过七个熊。林夜问老头小裁缝的家在哪。老头说镇东头最后一间房子,门口挂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绣着一只狮子和一只熊。林夜道了谢,走出裁缝铺,拉着阿烂往镇东头走。3XzJqt

  镇东头的房子比镇中心的旧一些,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墙塌了,屋顶漏了,门板上长了青苔。最后一间房子倒是还算完整,木门紧闭,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面旗子,旗子是白色的,上面用黑线绣着一只狮子和一只熊,狮子张着嘴,熊举着爪子,两个动物的中间绣着一行小字:“一下打死七个”。旗子在风里飘,狮子和熊的轮廓被吹得变了形。3XzJqt

  林夜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阿烂从兜里掏出那把鱼叉,用叉尖拨了一下门缝,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堆满工具的木箱。墙上挂着几把剑、几把刀、几把弩,还有一面盾牌,盾牌上有一个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角落里有一口箱子,箱子盖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3XzJqt

  阿烂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打开箱子。箱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还有一把短剑,剑柄上刻着一个“七”字。她拿起短剑,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她见过的任何剑都轻。她把短剑递给林夜,林夜接过来拔出剑鞘,剑刃很薄,几乎透明,能看到对面墙上的砖缝。他把剑插回剑鞘,放在桌上。3XzJqt

  屋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林夜走到门口,往外看。一个矮个子男人从街口跑过来,大约一米六的样子,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腰上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别着好几把刀和剪刀。他留着短发,脸瘦,颧骨高,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暗里也能看清东西的亮。他看到林夜和阿烂站在他家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皮夹克,整了整腰间的刀,走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弹弓,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大。3XzJqt

  “你们是谁?”小裁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急不慢。他上下打量林夜,目光最后落在林夜胸口的淡白色光上,然后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剪刀,不是裁布的那种小剪子,而是铁匠用来剪铁皮的大剪子,刀刃很厚,能剪断铁丝。3XzJqt

  林夜指了指桌上的短剑,说是一个老头让他来找小裁缝修剑的。小裁缝拿起短剑,拔出来看了看,用手指弹了一下剑刃,听到清脆的响声,点了点头。他说这把剑不是他的,是他捡的,在深山里,从一个死人手里捡的。那个死人穿着黑袍,胸口有一个洞,洞里有光,但光已经灭了。他问林夜是不是就是那种有光的人。林夜没有否认。3XzJqt

  小裁缝把短剑插回剑鞘,放在桌上,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转过身,盯着阿烂的鳞片看了好一会儿,说他在山里见过一个类似的怪物,浑身长鳞片,不会说话,见人就咬,他用剪刀把那怪物的喉咙剪开了。阿烂听到这句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威胁,而是不高兴。小裁缝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说那个怪物不是清道夫养的,而是从海里爬上来的,身上有海腥味。3XzJqt

  小裁缝从墙上取下一把旧的双手剑,放在桌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剑。他磨剑的动作很熟练,磨几下就用手指摸一下刃口,然后继续磨。他一边磨一边说,他这把剑砍过很多东西,砍过树,砍过石头,砍过熊,砍过狼,也砍过人。他说他以前是清道夫的佣兵,后来不想干了,逃了出来,躲在这个小镇上做裁缝。他问林夜是不是也在躲清道夫。林夜说清道夫已经倒了,首领死了,矿场塌了,黑石停了。小裁缝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夜的眼睛。3XzJqt

  “你干的?”他问。3XzJqt

  林夜点头。3XzJqt

  小裁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他说他逃出来的时候,以为清道夫会永远存在,一辈子追他杀他,没想到被一个外来的第七个端了。他把磨好的剑放在桌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油布,把剑刃擦干净,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皮鞘,把剑插进去,递给林夜。3XzJqt

  林夜接过剑,拔出看了看,裂纹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填平了,摸上去是光滑的。小裁缝说他在裂纹里灌了一种特制的胶水,是龙血树的树脂,他当年从东边大陆带回来的,干了之后比铁还硬,剑不会再裂了。3XzJqt

  林夜把剑插回腰间,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石头碎片,放在桌上。小裁缝看了看石头碎片,没有拿,他说他不收钱,他收东西只收有用的。他问林夜要去哪里。林夜说往东,坐船去东边的大陆。小裁缝说东边的大陆他去过,那里的神不讲道理,会随便杀人,也会随便救人,全看心情。他劝林夜不要去,但林夜没有理他。3XzJqt

  小裁缝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地图,羊皮的,边角磨毛了,摊在桌上。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三岔口往东,经过一片沼泽,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港口。港口有船,但船夫只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给再多的钱也不拉。他说他认识一个船夫,姓陈,光头,左眼瞎了,右眼是绿的。他说他可以带他们去港口,顺便往北走走,他老家在北边,好几年没回去了。3XzJqt

  “不是顺路吗?正好送你们一程。”小裁缝把地图收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大剪刀,插在腰带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短刀,别在另一边。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把门锁好,然后对林夜说走吧。3XzJqt

  林夜问他那个男孩是谁。小裁缝说邻居家的孩子,帮他跑腿的,不是他儿子。3XzJqt

  阿烂盯着小裁缝,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她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在小裁缝面前晃了晃。小裁缝没有理她,她把金牙塞回兜里,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剑,在手里转了转,也塞进自己的兜里。3XzJqt

  他们走出镇子,往东走。小裁缝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夜和阿烂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小裁缝忽然开口,说他以前在清道夫当佣兵的时候,有一次被七个敌人围住了,他用一根针和一团线就把他们全绑在了一起,从此大伙都叫他“一下打死七个的小裁缝”。他拍了拍腰带上那把剪刀,说这剪刀就是当时从清道夫库房里顺的,用龙血钢打的,剪铁如剪布。林夜没接话,阿烂歪着头听,似乎没听懂。3XzJqt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土路上,路面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蛇蜿蜒着伸向远方。小裁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又拧紧了塞回去。他走出一段后,忽然放慢脚步,手按在剪刀上。3XzJqt

  “有人跟了我们一路。”小裁缝的声音很低,但没有紧张,“从镇子出来就跟上了,一里地外,脚步声很轻,但踩到了枯枝,我听见了。”3XzJqt

  林夜回头,路面空荡荡的,但他闻到了一股黑石的味道,从路边的枯树方向飘过来。小裁缝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手始终按在剪刀上。阿烂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3XzJqt

  枯树旁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穿黑色袍子,看不清脸。小裁缝走到离那人十几步远时停下来,林夜和阿烂也停下来。黑袍人抬起头,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他盯着林夜胸口的白光,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黄牙。3XzJqt

  “第七个。你走不掉了。清道夫的主人还没死。他在港口等你们。”黑袍人站起来,从袍子里抽出一把短杖,杖头嵌着一颗黑石,黑石在跳。3XzJqt

  小裁缝从腰带上抽出剪刀,一步跨到黑袍人面前。黑袍人挥杖砸向他,他侧身躲开,剪刀张开,夹住了短杖,用力一剪,短杖断了,杖头的黑石掉在地上。黑袍人愣住了,小裁缝的剪刀又张开,夹住了黑袍人的脖子。黑袍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着,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小裁缝的剪刀合拢了,黑袍人的脖子断了,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草丛里。3XzJqt

  小裁缝把剪刀在黑袍人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带。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说了一句:“清道夫的主人,他也得死。”3XzJqt

  阿烂从兜里掏出金牙,蹲下来,在黑袍人的额头上刻了一个叉,然后站起来,把金牙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回兜里。她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两秒,转身跟上了林夜。3XzJqt

  他们继续往东走。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沼泽边。沼泽很大,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浮萍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鳄鱼,露出灰色的脊背,像一块块浮木。小裁缝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和一个铁钩,把铁钩绑在绳子上,用力甩到沼泽对面,钩住了对岸的一棵树。他把绳子拉直,从腰带上解下一把短刀,嘴里叼着刀刃,双手抓住绳子,悬空爬到对岸。他的速度很快,像一只猴子,不到一分钟就过去了。3XzJqt

  林夜把绳子绑在腰上,把阿烂背在背上,然后抓住绳子,一步一步往对面爬。绳子很细,勒得手疼,阿烂趴在他背上,爪子勾着他的衣服,腿在他腰两侧晃来晃去。爬到一半的时候,下面的沼泽里有一条鳄鱼抬起头,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咬住了绳子往下拽。林夜被拽得往下滑了一截,手被绳子磨破了皮,血滴下去。阿烂从他背上探出身子,从兜里掏出鱼叉,用力插进鳄鱼的脑袋,鳄鱼松了口,沉了下去。林夜赶紧加快速度,爬到了对岸。3XzJqt

  小裁缝把铁钩从树上取下来,收好绳子。他看了一眼林夜磨破的手,没说什么,继续往东走。3XzJqt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有人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远处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港口,停着几条船,船上的桅杆在晨雾里像一根根细针。小裁缝指着那个港口,说船夫姓陈,光头,左眼瞎了,右眼是绿的,很好认。他说他就送到这里了,他得往北走,去找他的家人。3XzJqt

  小裁缝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道:“喂,第七个——如果东边大陆的神不招待见,回北边找我,我请你喝酒!”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3XzJqt

  阿烂看着小裁缝的背影,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吹了一口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小裁缝没有回头,消失在山坡后面。3XzJqt

  林夜拉着阿烂走上船。船开了,帆升起来,船离岸越来越远。阿烂站在船尾,盯着港口越来越小,变成一条细线。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歌声,只有海浪声。她把海螺塞回兜里,走到林夜旁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3XzJqt

  船往东开,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的雾散了,海水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海鸥在船尾跟着,嘎嘎叫,阿烂盯着海鸥,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对着海鸥晃了晃,海鸥不理她,她就把金牙塞回去了。3XzJq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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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