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航行的第二天,光头船夫老陈把林夜和阿烂从船舱里叫了出来。他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那边就是东边大陆的港口,天黑之前能到。林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天和几朵云。阿烂也看了,她眯着眼,红眼睛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缝。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鱼片,撕了一半递给阿烂,阿烂接过去嚼了嚼,咽了,又把另一半从他手里拿过来也吃了。3XzJqt
老陈的左眼不是瞎了,是眼皮耷拉着睁不开,但缝里还是能看到一点点光。他用那只半瞎的眼睛盯着阿烂的鳞片看了好一会儿,说他以前见过一个全身长鳞片的人,是个清道夫的改造战士,在海上追过他的船,被他用鱼叉捅死了。阿烂听了没什么反应,从兜里掏出金牙对着太阳照了照,又塞了回去。3XzJqt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线。不是地平线,而是一条黑色的细线,横在海面上,从北边一直延伸到南边,看不到头。老陈说那是港口城市的外墙,用黑石砌的,清道夫还没倒的时候建的,现在清道夫倒了,墙还在。他指着墙后面的几根高塔,说那是王宫,以前住着一个国王,后来被清道夫杀了,现在王宫空着,只有一些仆人和卫兵守着。林夜问他城里现在谁做主。老陈说没人做主,乱得很,几个商人抢地盘,今天你占一条街,明天他占一条街,谁拳头硬谁说了算。3XzJqt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港口比林夜之前见过的那个大得多,码头上有几十条船,有帆船、渔船、货船,还有几条铁壳的蒸汽船,烟囱冒着黑烟。码头上的人很多,有扛货的、有卸货的、有卖鱼的、有拉客的,声音很吵,混着海腥味和煤烟味。阿烂站在船头,盯着那些蒸汽船看了很久,她的红眼睛里映着烟囱冒出的火星,像两盏灯。老陈把船拴在码头的木桩上,递给林夜一个油纸包,说里面是干粮和地图,够他们吃三天。他拍了拍林夜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心城里的人”,然后回到船上,把缆绳解开了。3XzJqt
林夜和阿烂走上码头,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有人撞了阿烂一下,阿烂回头瞪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看到她脸上的鳞片,吓得手里的箱子掉了,捡起来就跑。阿烂从地上捡起那个人掉的铜板,看了看,塞进自己兜里。3XzJqt
他们沿着码头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各种店铺——饭馆、旅馆、杂货铺、当铺,还有几家亮着红灯的屋子,门口站着穿得很少的女人,朝着路上的男人招手。阿烂指着那些女人,问林夜她们在干什么,林夜没回答,拉着她快步走过那条街。3XzJqt
走到街尾,前面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很大,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没有水,池子里长满了青苔。广场的四周是几栋高大的石头建筑,有教堂、有剧院、有市政厅。市政厅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是黑色的,车厢上镶着金色的花纹,车门上画着一个玻璃鞋的图案。马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裙子,头上戴着珍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着燕尾服,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女人看到林夜和阿烂,停下来,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阿烂的鳞片,嘴角撇了一下,然后扭着腰走了。3XzJqt
林夜盯着那个玻璃鞋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拉着阿烂走进市政厅对面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宅的后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巷子深处有一间小旅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灰石旅馆”。林夜推门进去,前台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她看到林夜和阿烂,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嗑瓜子。3XzJqt
林夜从兜里掏出刚才阿烂捡的铜板,数了数,刚好三个。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胖女人把铜板扫进抽屉,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扔给林夜。钥匙上挂着木牌,写着“二楼,三号房”。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床单是白的,但枕头上有一个油渍。阿烂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床太小了,她的腿伸到了床外,晃了两下,然后蜷起来,缩成一个球。林夜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钻石、干粮、海螺和鱼叉,摆在桌子上。钻石在布袋里闷了好几天,拿出来的时候金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金黄。阿烂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把粉色海螺贴在耳边听了一下,里面只有风声。3XzJqt
林夜把钻石塞回布袋,把海螺和鱼叉放好,坐到另一张床上。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声音很杂,像一锅粥。阿烂从兜里掏出金牙、金属牌、白色石头碎片、铜板,在床单上摆了一排,然后趴在那里盯着看,看了一会儿,全部收起来,钻进被子里。3XzJqt
半夜的时候,林夜被一阵琴声吵醒了。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音。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烂的鳞片上,反着暗光。阿烂也醒了,她坐起来,耳朵竖着,盯着窗户外面。琴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不是弦乐器的声音,而是一种敲击声,像有人用手指弹玻璃杯。阿烂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裙子,赤着脚,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只玻璃鞋,用指甲敲着鞋跟,叮叮当当的。女人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她看到阿烂,没有害怕,只是继续敲玻璃鞋,像在等人。3XzJqt
林夜走到窗边,女人看到他胸口的白光,愣住了,手里的玻璃鞋掉在地上,碎了。她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滴在地上。阿烂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巷子里,走到女人旁边,蹲下来帮她把碎片捡起来。女人看着阿烂的鳞片,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她叫灰姑娘,她不是公主,以前是王宫的厨房女佣,清道夫攻破王宫的时候,她躲进了灶台底下,才没被杀死。清道夫走了之后,她回到王宫,发现国王死了,王后跑了,王子疯了,王宫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仆人还在。她想离开王宫,但有人不让她走。说到这,灰姑娘的声音变低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声。3XzJqt
阿烂把玻璃碎片递给她,灰姑娘接过碎片,用袖子包好,塞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林夜。3XzJqt
“你是从西边来的吧?胸口发光的人,我听老仆人说过,以前也有一个发光的人来过这里,帮过我们。你能帮我吗?帮我杀了那个王宫里的疯子。”3XzJqt
林夜问她那个疯子是谁。灰姑娘说是一个王子,但不是原来的王子了,他被清道夫的改造师在脑里种了黑石碎片,整天穿着盔甲,拿着剑,在王宫里走来走去,不许任何人离开。他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都会拿着玻璃鞋敲墙,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指了指地上玻璃鞋的碎片,说那是他以前送给她的,现在他不认识她了,只认得那只鞋。3XzJqt
阿烂从地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片,对着月光照了照,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她把碎片塞进兜里。3XzJqt
林夜从窗户翻出去,阿烂跟在后面,灰姑娘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巷子,走到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上。路两边是王宫的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很密很细。灰姑娘推开一扇小铁门,门后面是一个花园,花园里的花早谢了,草长得很高,草里堆着破碎的花盆和干枯的树枝。花园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廊的柱子断了一根,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排。一楼的大厅里有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黑石在跳。3XzJqt
灰姑娘停下来,指着那扇亮着灯的门,说王子在里面,每天晚上都坐在王座上,抱着那只玻璃鞋,等天亮。林夜走过去,推开门。大厅很空旷,地上铺着大理石石板,石板上落满了灰尘,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金色的盔甲,盔甲上全是灰尘,头盔面罩放下来了,看不清脸。他手里抱着一只玻璃鞋,鞋跟朝上,用指甲敲着鞋底,叮叮当当的,就是林夜在旅馆里听到的那种声音。3XzJqt
阿烂从林夜身后探出头,盯着那个人,喉咙里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是好奇。王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面罩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他把玻璃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剑。剑刃上嵌着黑石碎片,黑石在跳,暗红色的光在剑刃上流动。3XzJqt
“灰姑娘。”王子开口了,声音闷在头盔里,瓮声瓮气的,“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们说你跑了,我不信。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厨娘,你是我的灰姑娘,你是我的玻璃鞋。”他说着,从王座上拿起玻璃鞋,把鞋抱在怀里,又放了下来,像是在反复确认它还在。3XzJqt
灰姑娘站在林夜身后,浑身发抖,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她不是他的,她从来没爱过他,是他疯了之后缠着她不放。王子听到她的话,身体震了一下,头盔面罩的缝隙里那双黑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他举起剑,朝灰姑娘冲过来。3XzJqt
阿烂从林夜身后冲出去,用斧头格挡住王子的剑。两把武器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王子的剑刃上的黑石炸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闪了闪,阿烂被震退了两步。王子的力气很大,他挥剑砍向阿烂的脖子,阿烂蹲下躲开,用斧头砍他的腿。斧刃砍在盔甲上,留下一个凹坑,王子没有感觉,继续挥剑,动作机械,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3XzJqt
林夜从侧面绕过去,一剑刺进王子盔甲的腋下缝隙,剑刃刺进去一寸,白光从剑刃上涌出来。王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剑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抓林夜的脖子,阿烂从背后跳起来,一斧头砍在他的肩膀上,盔甲裂了,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王子跪在地上,头盔面罩的缝隙里那双黑眼睛暗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盔甲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3XzJqt
灰姑娘冲过来,蹲在王子面前,用手掀开他的头盔。头盔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苍白,嘴唇发青,眼睛是闭着的。她用手摸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小。王子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浅蓝色的,浑浊的,像隔了一层雾。3XzJqt
“灰姑娘……”他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手垂了下去,玻璃鞋从王座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3XzJqt
灰姑娘抱着王子的头,哭得很大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往下掉。阿烂从地上捡起玻璃碎片,看了看,又扔了。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金牙,放在王子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像在送别。3XzJqt
林夜把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出大厅。阿烂跟在他后面,灰姑娘还跪在那里,抱着王子的头,哭声越来越小。3XzJqt
他们走出王宫,走上石板路,走进巷子。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阿烂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里面没有歌声,只有风声。她把海螺塞回兜里,抓住林夜的手腕。3XzJqt
他们往东走,出了城,走上了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地里长满了野草,草上挂着露水。林夜的靴子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阿烂走在前面,用斧头拨开挡路的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服。3XzJqt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坡顶有一棵枯树,树干裂开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阿烂蹲在树下,从兜里掏出金牙、金属牌、白色石头碎片、铜板、玻璃碎片,在地上摆了一排。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把玻璃碎片挑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碎片的边缘反射出七彩的光。她把碎片塞进兜里,其他的东西也收了起来。3XzJqt
林夜靠在树干上,从布袋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阿烂。她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把剩下的半块塞回林夜手里。林夜把干粮放回布袋,从里面掏出大钻石,钻石的金光在晨光里很淡,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摸了摸钻石表面,是温的,不烫。他把钻石放回去,站起来,继续往东走。3XzJqt
阿烂跟在他后面,把斧头扛在肩上,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对着天空晃了晃,然后塞回去。两个人走下山坡,走进一片枯黄的草地,草比人高,淹没了他们的身影。晨风吹过,草尖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