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林夜就被花园里的鸟叫声吵醒了。不是普通鸟叫，而是一种尖厉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从窗外的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壳疼。他睁开眼，阿烂还蜷在旁边床上，被子被她踢到了床下，露出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在月光将尽未尽的灰白色光线里，像一层快要凝固的血痂。她把那颗珍珠攥在手心里，拳头放在枕头旁边，呼吸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林夜没有叫醒她，他坐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树。树枝上停着一只鸟，黑身白嘴，眼睛是红的，盯着他，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3XzJqt
天大亮的时候，阿烂醒了。她从枕头下面摸出珍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珍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不是珍珠本身的光，而是反射她红眼睛的光。她把珍珠塞进兜里，从地上捡起被子扔到床上，走到林夜旁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两个人下楼，客栈的胖女人已经蒸好了馒头，放在柜台上，热气腾腾的。阿烂抓了一个，咬了一口，馒头软软的，甜甜的，她几口就咽了，又抓了一个，递给林夜。3XzJqt
国王在大殿里等着他们，穿着昨天晚上那件红色外套，但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侍卫，穿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国王看到林夜和阿烂进来，从侍卫手里拿过羊皮纸，摊在桌上。3XzJqt
“北山在这里，离城大约三十里，骑马两个时辰。”国王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继母的老巢在山顶的一个洞穴里，洞口朝南，很容易找。但洞口有她养的怪物，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去过的人都没回来。”3XzJqt
林夜问侍卫借了一把弩和二十支箭，阿烂从他手里抢过弩，背在自己肩上。侍卫又给了他们一袋干粮和一壶水，林夜把干粮和水塞进布袋，布袋里还有大钻石和几块饼干。国王走到阿烂面前，犹豫了一下，从手指上摘下一枚金戒指，递给她。阿烂看了看戒指，上面刻着一只狮子，她把戒指套在自己的爪子上，太大了，戴不住，就塞进了兜里。3XzJqt
出城之后，路越来越好走，从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土路也没了，只剩下一片荒草地，草齐腰深，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阿烂走在前头，用斧头拨开挡路的草，林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被草声盖住了。远处的北山看起来不高，但很宽，像一个趴在地上的黑色巨兽，山顶有白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黑点，那是洞口。3XzJqt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山体是石灰岩，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灌木，灌木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像是泡过血。林夜找了一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往上爬，碎石往下滑，他爬几步就滑半步，阿烂走在他下面，用头顶着他的脚，帮他稳住。3XzJqt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阿烂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耳朵竖了起来。林夜也听到了——前面有人说话，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猫着腰，沿着山壁摸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前面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是天然的，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大，地上铺着碎石，碎石上站着三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铁面具，面具上只有一个洞，露出嘴巴。他们的手里都拿着短杖，杖头嵌着黑石，黑石在跳动。3XzJqt
林夜没有犹豫，拔出剑，白光从剑刃上炸开，冲了上去。阿烂跟在他后面，弩举起来，对准最近的那个黑袍人射了一箭。箭插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没有倒，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箭拔了出来，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他的动作没有慢，反而更快了，举着短杖朝林夜砸过来。林夜侧身躲开，剑刃从黑袍人的腰间划过，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粉末从口子里喷出来。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跪在地上，手里的短杖掉在碎石上，杖头的黑石还在跳，跳得很快。3XzJqt
另外两个黑袍人转身想跑，阿烂冲上去，一斧头砍在一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上，面具碎了，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眼睛是闭着的，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另一个人跑了几步，被林夜追上，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背。他也扑倒了，不动了。3XzJqt
林夜蹲下来，从黑袍人身上翻出几颗黑石碎片，还有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地形图，标注了洞口的位置和洞内的结构。他把羊皮纸塞进兜里，站起来，继续往上爬。3XzJqt
洞口比想象的大，能并排走四五个人，洞口边缘的石壁被熏黑了，像是有人经常在洞口烧火。洞里面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暖的，带着一股腐肉的臭味。林夜从布袋里掏出钻石，钻石的金光把洞口照亮了，他看到洞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倒十字架，和清道夫的一模一样。洞底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影子，在墙壁上游走，像鱼，又像蛇。3XzJqt
阿烂用斧头在洞口边缘敲了一下，那些影子缩了回去，藏进了石缝里。她走进去，林夜跟在后面。洞不深，走了大约一百步就到了底。洞底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洞顶很高，能看到上面垂下来的钟乳石，石尖滴着水。地上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尸体，是一个老女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嘴唇是紫色的，指甲很长，弯着，像鹰爪。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3XzJqt
石台旁边放着一双鞋，水晶的，透明的，和公主脚上的一模一样。鞋的旁边有一个铁箱子，箱子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灰。老女人的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嵌着一颗黑石，黑石在跳，节奏很慢。3XzJqt
林夜走到石台前，老女人睁开眼，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和糖果屋的女巫一模一样。她看到林夜，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3XzJqt
“第七个。你杀了我的姐妹。糖果屋那个，是我的妹妹。”老女人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等了你很久。我知道你会来。”3XzJqt
林夜没有废话，把剑架在她脖子上。老女人没有躲，她用手抓住了剑刃，手指上的黑石戒指和白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手指没有断，但戒指裂了，黑石碎片掉在地上，滚到了石台下面。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洞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往下掉。3XzJqt
“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她。水晶鞋的诅咒不是我能解的。是龙的血。只有龙的血能解。但龙已经死了。被上一个第七个杀死的。你们第七个，就是专门来毁掉一切的。”老女人咳了几声，嘴里喷出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散开，阿烂用手捂住了鼻子。3XzJqt
林夜一剑砍断了她的脖子。老女人的头滚到地上，停在一双水晶鞋旁边。阿烂蹲下来，从老女人手指上撸下那颗裂了的黑石戒指，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兜里。她打开铁箱子，里面只有黑灰，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扔了。她把那双水晶鞋拿起来，鞋很轻，像玻璃，但比玻璃韧，捏不碎。她把鞋塞进布袋里，布袋鼓了起来。3XzJqt
在箱子的夹层里，阿烂摸到了一块硬物。她抠开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不是黑石，而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虫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温热的，像活物。石头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林夜的第三只眼能读懂：“荷鲁斯之眼碎片——沙漠废墟中挖出，可窥探虚空，但使用需付出视力的代价。清道夫第三实验区标记。”林夜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埃及的东西，怎么会在继母的箱子里？清道夫还有“实验区”？他把石头塞进兜里。3XzJqt
他们走出洞穴，阳光很刺眼。布袋里的水晶鞋在阳光下反着七彩的光，光芒从布袋口漏出来，在岩石上投下一片彩虹。阿烂把布袋口扎紧了，光不漏了。3XzJqt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山脚下。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对着太阳看，珍珠是白色的，里面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一粒沙子嵌在里面。她把珍珠塞回兜里，拿出那颗金牙，和金牙比了比，金牙比珍珠大，但没有珍珠值钱，她又把金牙塞回去了。3XzJqt
回到王宫的时候，天快黑了。国王在大殿里等着，女儿坐在他旁边，脚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了血迹。看到林夜和阿烂进来，女儿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阿烂面前，盯着她背上的布袋。阿烂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双水晶鞋，递给公主。公主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眼泪掉了下来。她把鞋放在地上，脱掉了脚上的白布，露出溃烂的伤口。她把脚伸进鞋里，鞋很紧，但还是穿进去了。鞋的边缘嵌进伤口里，她疼得咬住了嘴唇。3XzJqt
林夜蹲下来，把手按在鞋的边缘，白光渗进鞋和肉的缝隙里。鞋的边缘松动了一些，他用力一拉，鞋脱下来了。公主的脚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血从勒痕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国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蹲下来给女儿包扎伤口。女儿看着林夜，嘴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3XzJqt
林夜从兜里掏出那颗大钻石，放在桌上。钻石在烛光下反着金色的光，把整个大殿照得通亮。国王盯着钻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问林夜想要什么。林夜说想要一条龙，活的，能飞的，能带他去东边的大陆。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3XzJqt
“北边有一片沼泽，沼泽里住着一条小龙，是那条老龙的后代。它还没长大，不会飞，但跑得很快。你去把它抓来，驯服它，它能带你过海。”国王抬起头，看着林夜，“但要小心，沼泽里有毒气，吸多了会死。而且那附近有清道夫留下的遗迹，听说埋着一些奇怪的东西。”3XzJqt
林夜把钻石收起来，拉着阿烂转身要走。公主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红宝石，她递给林夜。林夜接过短剑，拔出看了看，剑刃很薄，很轻，适合阿烂用。他把短剑递给阿烂，阿烂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插在腰带上。3XzJqt
他们走出王宫，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吹着店铺的幌子，啪啪响。阿烂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唱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很轻，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歌。她把海螺塞回兜里，抓住林夜的手腕。3XzJqt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走，穿过广场，穿过城门，走上土路。远处的北山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兽。林夜摸了摸兜里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它还是温热的。清道夫第三实验区，荷鲁斯之眼碎片——东边大陆的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3XzJqt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土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北方的沼泽。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对着月光照了照，又塞了回去。林夜加快了脚步。北方的沼泽里有一条龙，龙的血液能解开诅咒，龙的脊背能载他渡海。但他不知道，在那片沼泽的深处，还有更多古老的东西在等着他——那些不属于西方童话的、来自更远地方的、被黑石污染了千百年的残骸。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