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宫之后，林夜和阿烂沿着国王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往北走了两天。第一天的路还算好走，是铺着碎石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但至少不会让人迷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没有庄稼，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和东倒西歪的稻草人。阿烂每次路过稻草人都会停下来盯着看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戳一下，发现不是活的，就继续走。第二天路就变了，碎石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土路，路面上到处是水坑，坑里的水是浑黄的，散发着烂泥巴的腥臭味。阿烂不喜欢这种路，她走在路边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把她的小腿打湿了，鳞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反着光。3XzJop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大河边。河面很宽，目测至少有五十米，河水是青灰色的，流速很慢，像一摊死水。河面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船，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看到阿烂就跑。林夜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是凉的，不冰，但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不是河水的味道，而是海水的味道。这条河通往海里。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想找一处水浅的地方趟过去。3XzJop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的河岸突然变陡了，从缓坡变成了两三米高的土崖，河水拍打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崖壁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青苔是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像鼻涕一样挂在石头上。洞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日光，而是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林夜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黑石的焦糊味，混着海腥味和腐烂的鱼虾味。3XzJop
阿烂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把弩，装上箭，举在身前。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警告。林夜拔出剑，白光从剑刃上爬了一层薄薄的光膜。他弯下腰，钻进了洞里。3XzJop
洞很浅，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到了底。洞底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宽，洞顶很低，林夜直起腰的时候头发能蹭到石壁上的钟乳石。洞壁上嵌着几块碎黑石，黑石在跳动，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穴。洞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海藻，海藻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条鱼尾人身的怪物。她的上半身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样子，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头发是墨绿色的，湿漉漉的，贴在脸和脖子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发紫，呼吸很弱。从腰以下是一条鱼尾巴，鳞片是暗青色的，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发红的肉。尾巴的末端被改造成了一个金属装置，看起来像一把电锯，锯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的手臂上缠着几根机械触手，触手的末端是锋利的钢爪，钢爪上嵌着黑石碎片。3XzJop
阿烂蹲下来，用斧头拨开海藻，凑近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她的尾巴。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而是疑问。林夜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额头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而是像冷血动物的体温。他正要把手缩回去，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和青蛙王子的眼睛一样。她盯着林夜胸口的白光，嘴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3XzJop
“第七个……”她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3XzJop
林夜问她是谁。女人说她是人鱼公主，是这片海域的主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清道夫把她抓来，在她的尾巴里嵌了黑石碎片，又给她装上了电锯和机械触手，让她变成了一台活体的杀戮机器。她被迫在海底建了一个屠宰场，专门猎杀过往的船只，把船员拖下水，挖出他们的心脏，用心脏喂养黑石。她说她已经杀了很多人，多到她数不清，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记得，因为他们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一直盯着她。3XzJop
“我不想再杀了。”人鱼公主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哭干了眼泪。“你帮我解除黑石的诅咒，我告诉你一条龙的线索。北边的沼泽里有一条小龙，老龙的后代，只有它的血能解开黑石对水生物的污染。”3XzJop
林夜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人鱼公主尾巴上的电锯和手臂上的机械触手，那些东西不是缝上去的，而是长在肉里的，金属的边缘嵌进了鳞片和皮肤的结合处，发炎了，流着脓，散发着一股腐臭味。阿烂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海螺发出呜呜的声音，不高亢，不刺耳，像是风吹过石缝的声音。人鱼公主听到声音，眼睛亮了一下，张开嘴，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不是人的声音，而是鲸鱼的叫声，悠长的、悲伤的，在洞穴里回荡。3XzJop
阿烂又吹了一下海螺，人鱼公主又回应了一声。她们两个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说”了好一会儿，林夜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到人鱼公主的表情在变，从紧张变成了放松，从放松变成了信任。阿烂把海螺塞回兜里，站起来，抓住林夜的手腕，用下巴指了指人鱼公主的尾巴，意思是“帮她”。3XzJop
林夜蹲下来，把手按在人鱼公主尾巴上那块最大的黑石碎片上。白光从掌心涌出来，灌进黑石里。黑石开始剧烈跳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要炸开一样。人鱼公主的身体猛地一绷，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尾巴在抽搐，电锯的锯齿无规则地转动了几下，切断了旁边的海藻。阿烂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黑石碎片的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炸开了，黑色的粉末喷了一地。嵌在尾巴里的其他几块小碎片也相继炸裂，粉末从伤口里涌出来，落在地上。林夜用白光把伤口里的残留黑石粉末烧干净，伤口开始愈合，新肉从边缘往中间长，粉色的，和周围的暗青色鳞片很不搭。3XzJop
人鱼公主手臂上的机械触手从金属和肉连接处脱落了，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尾巴末端的电锯也脱落了，金属和鱼尾分离的地方流出了一些黑色的液体，很快就被白光烧干了。人鱼公主的尾巴不再是武器，变成了一条普通的鱼尾，只是鳞片脱了好多，看起来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破布。3XzJop
她从海藻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用手摸了摸那些脱落的鳞片，抬起头，看着林夜和阿烂。她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黑石的那种暗红色，而是琥珀色的、湿润的光。她伸出手，从海藻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林夜。是一截骨头，大约小臂那么长，不是人的骨头，而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脊椎骨，每一节都有手指粗，骨节的连接处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磨砂玻璃。骨头在发光，不是白光，不是金光，而是淡蓝色的，和黑石的光不一样。3XzJop
“这是海龙脊骨，我父亲的遗骨。它是这片海域的守护者，被清道夫杀死之后，骨头被他们做成了指南针。你拿着它，它会指向北边的沼泽，那里有一条龙。只有那条龙的血，能让我的尾巴重新长出鳞片。”人鱼公主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她把海龙脊骨塞进林夜手里，又从海藻下面摸出一个用鱼皮缝制的小袋子，递给阿烂。阿烂打开袋子，里面是一颗珍珠，有鸡蛋那么大，表面光滑，泛着淡粉色的光泽。人鱼公主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是她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了，她要送给阿烂，谢谢她刚才用海螺和她“说话”。3XzJop
阿烂把珍珠从袋子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兜里，和金牙、金属牌放在一起。她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在手里转了一圈，递给林夜。林夜没有接，她又把金牙塞回去了。3XzJop
林夜站起来，把海龙脊骨插在腰带上。骨头一碰到他的腰带，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声音不大，但震得他腰上的剑鞘嗡嗡响。骨头发出的蓝光更亮了，像是在指引方向。他拉着阿烂往洞口走，人鱼公主在后面叫住了他。3XzJop
“第七个。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条龙，如果你真的驯服了它，带它回来，让它看看我。我不需要它做什么，只是想看看活着的龙，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3XzJop
林夜没有回头，他弯腰钻出洞口，阿烂跟在后面。洞外的阳光很刺眼，河面上的风带着咸味和海藻的腥臭。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海龙脊骨，它指向北边，蓝光在阳光下很淡，但能看出来。他拉着阿烂沿着河岸往北走，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对着太阳看，珍珠里的粉色光晕在阳光下扩散开来，像一朵小小的云彩。她把珍珠塞回兜里，从腰带上拔出公主送的那把短剑，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了。3XzJop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河岸变成了沙滩，沙滩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木片和断裂的缆绳，那是船被击碎后留下的残骸。阿烂从沙子里捡起一块弯曲的铁钉，看了看，塞进兜里。她又捡起一块碎玻璃，在阳光下照了照，扔了。林夜没有管她，他盯着腰间的海龙脊骨，它的蓝光越来越强，指示的方向没有变过，一直都是正北。北边有沼泽，有龙，有清道夫留下的遗迹，还有他从继母箱子里翻出的那块暗红色石头指向的“第三实验区”。他加快了脚步，阿烂跟上来，两个人踩着沙滩上的碎木片，往北走，太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一个长腿怪物的两条腿，歪歪扭扭地往前迈。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