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岸走了整整一天之后,河水突然变窄了,从五六十米宽缩到了不到二十米,水也变浅了,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海龙脊骨的蓝光在入夜后变得更亮了,像一盏小灯挂在林夜腰间,把脚下的路照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晕。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在蓝光下看了看,珍珠表面反射出幽幽的蓝白色光,她把珍珠塞回兜里,从林夜腰带上取下海龙脊骨,自己拿着走在前面。脊骨在她手里跳了一下,指向西北方向,阿烂就朝西北走,林夜跟在她后面。3XzJrc
半夜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荆棘丛。荆棘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种植的——它们长得太整齐了,一排一排的,像篱笆一样,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铁钉,铁丝缠在铁钉上,把荆棘固定成墙的形状。荆棘的枝条有婴儿手臂那么粗,上面长满了刺,刺是黑色的,尖端发亮,像是淬过毒。阿烂用斧头砍断了几根荆棘,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有股铁锈味,滴在地上滋滋冒烟。林夜蹲下来用剑尖挑了一点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血,不是植物的汁液,是血,和人血一样的味道。3XzJrc
阿烂把斧头在石头上蹭干净,继续砍。她砍了十几刀,荆棘墙被她砍出一个能钻过去的缺口。她先钻过去,林夜跟在后面。荆棘墙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草是灰白色的,一踩就碎。庭院中央有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向一座城堡。城堡是石头砌的,灰色的,很高,尖顶,窗户是拱形的,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铁窗框。城堡的外墙上爬满了荆棘,和外面那些一样粗,枝条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把整座城堡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茧。城堡的大门是铁的,半开着,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挂着几条生锈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消失在门缝里,不知道拴着什么。3XzJrc
林夜推开门,门轴锈了,嘎吱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大厅很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干涸的血迹,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这里被拖来拖去。大厅的尽头有一道楼梯,楼梯是石头的,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楼梯的扶手上也缠着荆棘,荆棘的刺嵌进了石头里,像是长在了上面。楼梯上方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灯是铁制的,形状像一朵倒挂的花,花瓣上嵌着几块碎黑石,黑石在跳,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3XzJrc
阿烂走在前面,楼梯的台阶很高,她每跨一步都要把腿抬得很高。林夜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楼梯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是人的肖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但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涂黑了,像是有人用墨水把眼珠涂掉了。阿烂路过一幅画的时候,画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头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她停下来,盯着那幅画,画里的人又不动了。她伸出爪子,在画布上抠了一下,画布破了,露出后面的砖墙,砖墙是湿的,长满了青苔。3XzJrc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板是木头的,上面雕刻着一朵巨大的玫瑰花,玫瑰花的刺很粗,花瓣的边缘是锯齿状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黑石的光一样的颜色。林夜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卧室,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玫瑰花,花色已经褪了,变成暗褐色。卧室的中央有一张床,床是铁制的,床柱很高,床顶上挂着帷幔,帷幔是红色的,落满了灰。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是金色的,散在枕头上,脸很白,嘴唇是粉色的,像还活着一样。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透明的鞋,鞋跟很高,和水晶鞋一样,但不是水晶做的,而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脚。3XzJrc
阿烂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鞋。她用爪子碰了碰女人的手,手是凉的,但不是尸体那种冰冷,而是像在冰水里泡过的凉,有弹性。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阿烂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是灰色的,像玻璃珠,没有光泽。她盯着阿烂,嘴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3XzJrc
阿烂摇头。女人转过头,看到林夜,灰眼睛盯着他胸口的白光。她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牙龈是粉色的,没有黑石侵蚀的痕迹。3XzJrc
“第七个。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那个穿黑袍的人说,会有一个胸口发光的人来救我。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女人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3XzJrc
林夜问她是谁。女人说她是睡美人,被女巫诅咒了,睡着之前她还是个公主,醒来的时候城堡就变成这样了,女巫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说她不是真的在睡觉,而是被黑石针剂封住了意识,她的身体在动,心脏在跳,但她醒不过来,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知道外面有光,但打不开门。3XzJrc
“那根针还在我身体里。在我的脊椎里。女巫把黑石溶液灌进了我的脊椎,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信号塔,方圆百里内的黑石都在和我的心脏共振。你帮我把它取出来,我的心脏就不会再跳给它们看了。”睡美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3XzJrc
林夜走到床的另一边,把阿烂拉到旁边。他把手按在睡美人的后颈上,白光从掌心涌出来,灌进她的皮肤。睡美人的身体猛地一绷,嘴张开,发出一声闷哼。白光在她的脊椎里游走,他能感觉到那些黑石溶液的分布——它们像一根根细针,嵌在脊椎的骨缝里,和神经缠在一起,分不开。他试着把白光往里推,睡美人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白光包裹住了一根黑石针,把它从神经上剥离,顺着脊椎往上推,推到颈椎的时候,针从皮肤下面凸起来,把皮顶起一个小包。阿烂用指甲在那个小包上划了一道口子,黑石针从伤口里弹了出来,掉在床上,叮当一声。针是黑色的,很细,像一根绣花针,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微缩的血管。3XzJrc
一根,两根,三根。阿烂一共从睡美人的脊椎里挑出了七根针。每挑出一根,她的白光就消耗一分,额头上冒出冷汗,手指在发抖。最后一根针掉在床上的时候,睡美人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了下去,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很浅很慢。林夜以为她死了,阿烂用爪子探了探她的鼻子,还有气。3XzJrc
卧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很轻,但很密,从走廊的两头同时涌过来。阿烂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林夜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的地面上爬满了荆棘,不是之前那种粗的,而是细的,像蛇一样,从楼梯口爬上来,从走廊的尽头爬过来,密密麻麻的,把走廊的地面铺满了。荆棘的尖端是红色的,像在滴血,朝卧室的门涌过来。3XzJrc
林夜把门关上,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火柴——卖火柴的小女孩给的那捆,还没用。他把火柴在门板上划了一下,火柴头炸开一团火星,火焰窜起来,烧在门板上。木门是干的,烧得很快,火焰把门板烧出一个洞,从洞口往外看,荆棘遇到火,缩了回去,但火一灭又涌上来。阿烂从兜里掏出另一根火柴,划着,扔到走廊里,火柴炸开一团火焰,荆棘被烧焦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蛋白质的臭味。3XzJrc
睡美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又看了看脚上那双玻璃鞋,用手把鞋脱了下来。鞋底沾着干涸的血迹,是她自己脚上磨出来的。她把鞋扔在地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庭院,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了光泽,不是灰色的,而是淡蓝色的。3XzJrc
“你们走吧。荆棘不会伤害我,它们是女巫留下的,把我关在这里。现在黑石针取出来了,荆棘很快就会枯萎。”睡美人转过身,看着林夜,“北边的沼泽里有一条龙,它在守护一样东西。清道夫一直在找那样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你们骑龙过海,到了东边的大陆,不要相信任何神。他们都是饿鬼,和清道夫没有区别。”3XzJrc
林夜没有问更多。他拉着阿烂走出卧室,走廊里的荆棘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干枯的枝条,一踩就碎。他们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城堡的大门。庭院里的荆棘也开始枯萎了,枝条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一碰就碎成粉末。城堡外墙上的荆棘也在脱落,像蛇蜕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掉。3XzJrc
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在月光下照了照,珍珠里有一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是谁。她把珍珠塞回兜里,抓住林夜的手腕。3XzJrc
他们走出荆棘丛,走上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的草是枯黄的,被月光照得发白。海龙脊骨的蓝光指向西北,阿烂拿着它走在前面,林夜跟在后面。他不知道睡美人最后会怎样,也许她会离开那座城堡,也许她会继续待在那里,也许荆棘枯萎之后,会有人发现她,把她带走。但他知道,她不会再被黑石控制了。3XzJrc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能看见溪底的石头,水是清的,不是黑色的。林夜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是凉的,很舒服。阿烂也蹲下来,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3XzJrc
林夜站起来,把海龙脊骨从她手里拿过来,插在腰带上。骨头指向西北,蓝光在晨曦中越来越淡,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北边的沼泽,那里的空气是湿的,泥土是软的,草是腐烂的。那里有一条龙,很小,不会飞,但跑得很快。清道夫在找它,或者说在找它守护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找到它。3XzJrc
他们继续往北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把枯黄的草地染成了锈色。林夜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阿烂的影子在他旁边,一高一矮,歪歪扭扭的,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北方的沼泽在地平线上冒着白色的雾气,像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他们走进去。3XzJr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