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四十六章 铁门关

  吟游诗人卡斯坦的笔记(续)3XzJnM

  ——关于铁门关、被帝国抛弃的矮人、以及一群死了之后还在抢弯刀的地精3XzJnM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加冕典礼的麦酒从中午喝到了傍晚。英格丽德和铁锤兄弟会的老兵们围坐在王座厅角落里,用诺斯卡语和矮人语交替讲着矿道里的战斗笑话,讲到贝斯女皇炮开火把所有人震聋那段时矮人们笑得用战锤敲地板。塞拉靠在王座厅的石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麦酒。索林蹲在角落里和几个来自独龙城的符文铁匠用炭笔在地板上画防震符文节点排列图。阿尔文叼着火柴靠在炮架底座旁边,在刻他的加冕典礼纪念刻度。王座厅里到处都是矮人的大笑声和战锤敲地板的闷响。3XzJnM

  林默船长靠在王座厅另一端的石柱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不是麦酒,是咖啡。贝勒加特许她在加冕典礼上喝咖啡,理由是“永恒盟友不受矮人麦酒令约束”。英格丽德后来告诉我,船长听到这句话时嘴角上扬了,但她什么都没说。3XzJnM

  我在人群中穿行,笔记本攥在手里。船长之前提到过,她在八峰山之前和矮人打过两次交道:铁门关与独龙城。独龙城的故事她只提了一句话:路过,帮忙,矮人给了诺斯卡矮人的符文锻造技术手册。铁门关的故事她也只提了一句话:绿皮Waaagh!,帝国皇帝跑路,她正好在完善海图,接了合同,矮人给了第一份友谊。我问她细节,她说就是帮忙守城。我问她有没有拉绿皮,她说拉了。我问她那些被复活的绿皮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群死了之后继续砍自己人的绿皮。我问她矮人什么反应,她说矮人付了报酬。我说这不是反应,她说报酬就是反应。3XzJnM

  这就是林默。她从来不在自己的故事里夸自己的亡灵术有多强。但矮人记性好。矮人记得每一个细节。我在王座厅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胡须灰白的老矮人。他的战斧靠在石壁旁边,斧刃上刻满了铁门关战役的击杀标记,不是八峰山的八峰徽记,是铁门关的铁砧之星徽记。他的左眼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把左眼挤成了一条缝。他自我介绍说叫杜拉格·铁拳,铁门关的铁锤兄弟会老兵,在铁门关城墙上守了很多年。他说贝勒加跟他提过我,说有个吟游诗人在帮那个亡灵船主记录故事。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3XzJnM

  “林默船长只用了一句话就讲完了铁门关战役。但她是那种从来不夸自己的人。如果您当时在场,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3XzJnM

  杜拉格把石杯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斧刃上慢慢摩挲着那些刻画了几十年的击杀标记,然后开口了。3XzJnM

  “铁门关战役刚开始的时候,帝国皇帝派了援军——不是主力,是两个步兵军团,象征性的。”杜拉格的声音沙哑而有力,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矿道深处敲出来的,“铁门关的矮人替帝国守了无数次南境边防线,每次混沌掠夺者从南部荒原北上,都是我们先挡住第一波。但帝国皇帝觉得铁门关的战略价值和阿尔道夫不能比。他们的指挥官在某个夜里撤走了所有部队没有通知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物资。第二天早上我们的哨兵发现他们的营地空了,帐篷没拆,篝火还有余温,连伤员都被抬走了。他们是连夜跑的,连一盏灯都没留。”3XzJnM

  “铁门关国王布拉加里克站在空荡荡的帝国营地里,气的胡子一直在发抖。然后他走到符文通讯节点前,通过矮人古地道向整个旧世界发了同一条求援信息。那条信息很简单:铁门关被围,帝国援军撤离,绿皮主力即将发动总攻。任何能收到这条信息的势力,铁门关请求援助。报酬面议。”3XzJnM

  “他在符文通讯节点前站了一整夜,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矮人城塞大多自顾不暇,帝国势力已经跑了。只有一个在南部海域活动的提利尔商船队说他们在萨托沙码头补给时听说过一个亡灵船主‘溺亡者’,据说在海上帮过几艘被海盗围困的商船。布拉加里克没有选择。他把铁门关的坐标和求援信息发到了萨托沙。”3XzJnM

  “几天后的傍晚,我们看到一艘船从海平面上浮出来。不是矮人铁甲舰,不是帝国战舰。是一艘巨大的、七根桅杆的亡灵船。船壳是深黑色的,甲板上站着一排排骨缝里渗着冷光的亡者水手。还有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船头最前面。我当时站在城墙上,手里的火枪差点掉下去。我旁边的年轻矮人战士直接吼了出来‘亡灵!是亡灵!’城墙上的火枪手们全都举起了枪,十几个矮人符文铁匠同时开始激活防御符文节点。没有人会信任亡灵舰队,亡灵术士只会趁战乱收集尸体。但那个女人把船停在城墙下方,独自走上城头,用很平淡的语气对布拉加里克国王说了一句话‘我收到了求援。需要帮你们守城。报酬面议。’语气平淡得跟订货单一样。”3XzJnM

  “布拉加里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亡灵帮矮人守城?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她说她只喝咖啡。然后她转身看着城下正在集结的绿皮冲锋队形。咕噜把他的主力全部压上来了:兽人、地精、还有好几台投石机。城墙上的符文防御节点已经被砸碎了好几个缺口,矮人工程师们正在缺口处用铁板和铆钉临时加固。她说如果她不帮忙,城墙撑不过当晚。布拉加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多少报酬。’她说按市场价。布拉加里克说成交。”3XzJnM

  “战斗开始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3XzJnM

  “首先,几具死灵巨像从船舱里走出来,把城墙上最大的那个缺口堵住了。那些巨像的体型介于牛头怪和攻城塔之间,肩宽比我见过的最高的马车还宽,手臂比我整个人还粗。骨架是一种暗灰色的金属,每一道符文都在夕阳中泛着极淡的冷光。它们的步伐在城外的碎石地上踩出很深的脚印,每一步都让城墙上的矮人火枪手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它们走到缺口前停下来,左臂的火炮开始朝城下最密集的绿皮队列开火,每一次炮击都在兽人冲锋队形里炸开一个很大的空隙。右臂的钨钢巨爪把试图从两侧攀爬城墙的地精一排一排地扫下去,钨钢爪尖在地精身上留下的伤口比矮人战斧劈出来的更深更宽。城墙上的矮人火枪手在巨像堵住缺口之后士气大振,重新架起火枪朝城下的绿皮齐射。”3XzJnM

  “然后她开始拉死者。”3XzJnM

  杜拉格的手指在斧刃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只独眼在符文壁灯的冷金色光芒下格外锐利。3XzJnM

  “我们见过别的亡灵术士。那些家伙拉起来的尸体要么是纯粹的行尸走肉,只会僵硬地往前冲,连手里握的是斧头还是自己的肠子都分不清,站在前排的矮人火枪手甚至不用瞄准就能把它们射倒;要么就得花大力气把死者的灵魂强行囚禁在尸体里,灵魂尖叫着挣扎着,被驱使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哀嚎。行尸走肉需要死灵法师精确下达每一个指令:转左、举斧、往前砍……指令越精细越容易出错,一次失误就能让整具骨架在原地抽搐。囚禁灵魂极其耗费魔力,一次能控制的灵魂数量极其有限。旧世界的亡灵术士都必须在这两者之间二选一,要么拉少量保留灵魂的精英,要么拉大量只会僵硬移动的木偶。”3XzJnM

  “但林默拉的死者不一样。她只是一抬手,没有法阵,没有咒语,没有任何我们能辨认的施法准备,那些刚死的绿皮就站起来了。然后它们开始砍自己人。不是僵硬地往前走,不是需要她一个一个下达指令。它们挥斧头的力道和活着时完全一样,脚步也不比生前慢半分,甚至连攻击前喉管里发出的咕哝声都跟生前的习惯一模一样。我们站在城墙上,从上往下看到绿皮的后排突然乱了起来:一群已经在攻城中被石弹砸碎脑袋的兽人战士站起来,转身朝自己后排的队伍砍过去。斧头砍进兽人小子的肩胛骨,力道大到斧刃嵌进骨头好几寸深。前排的活绿皮以为是后排的同伴在发疯,后排的活绿皮则直接被砍懵了。整个冲锋队形在几分钟内从有序变成了完全的混乱——不是被火力压制,不是被骑兵包抄,是被自己死去的同伴从背后砍乱了。”3XzJnM

  “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绿皮自己。一个兽人小子被一个死去的兽人战士砍中了肩膀——他居然哈哈大笑,喊了句大概是‘兄弟你也太用力了’之类的绿皮粗口。他以为那是同伴在拿他练手,因为绿皮在冲锋前经常互相打斗热身,他完全没意识到砍他的同伴已经死了。然后更多的死去兽人举起了斧头,砍翻了前排一整排活着的兽人小子。那些活着的绿皮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们的同伴倒下去之后很快就站起来了,眼窝里亮着冷光,加入了进攻的行列。Waaagh!的狂热在恐惧面前开始消退。兽人的生理机制是越打越亢奋,但那是建立在对手会恐惧、会流血、会惨叫的基础上。亡灵不会恐惧,不会流血,不会惨叫——活绿皮砍亡灵一刀,亡灵没有反应;亡灵砍活绿皮一刀,活绿皮惨叫、流血、倒下,然后几秒后站起来加入亡灵。打了半天,活绿皮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对面的人却越来越多,而且那些多出来的人全是自己刚才还在一起喝酒打架的兄弟。”3XzJnM

  “地精那边更热闹。林默用远程火力点掉了地精的几台投石机,然后顺手把操作投石机的地精也复活了。那些复活的地精投石手开始朝自己人的队列开火,一边开火一边互相嚷嚷着校准弹道,一个说太高了,一个说偏左了,还有一个骂骂咧咧地说投石机的弦太松,生前就没调好。它们的嗓音和活地精一样尖锐聒噪,嚷嚷的声音在城墙上的矮人火枪手都能听到。后来有一发石弹打偏了,不偏不倚地砸在旁边一个复活兽人战士头上,那个兽人战士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地精。那个复活的地精投石手立刻用极快极尖的嗓音连喊了好几次‘不是我的错’,还拉着旁边另一个复活地精做证——地精在绿皮军队里经常因为操作不当误伤兽人,然后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责任。死前如此,死后依然如此。”3XzJnM

  “战斗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默从头到尾没有对那些复活的绿皮下达任何精细指令。她没有站在城墙上挥手指挥,也没有念咒语命令它们该往哪个方向砍。她只是把它们拉起来,然后那些绿皮就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兽人知道怎么挥斧头,地精知道怎么校准投石机。她根本不需要命令它们,因为它们生前的习惯已经替她完成了所有指挥。她拉起来的不是一个需要操控的木偶,而是一个保留了生前所有习惯的战士。这在亡灵法术里意味着什么——保留习惯的唯一方式是保留灵魂,但保留灵魂几乎不可能一次性拉这么多。她的亡灵法术完全不遵循任何已知的死灵法术体系:不是灵魂奴役,不是指令操控,那些死者就是在凭本能行动。但亡灵不应该有本能。我们看到的是一群不应该有本能的死者,在凭本能战斗。”3XzJnM

  “我们的符文铁匠蹲在城墙垛口后面看了很久,越看越不安。他低声对我说,死灵法师拉死者需要用法阵约束灵魂,没有法阵就没有灵魂;没有灵魂就没有记忆和习惯。但那些绿皮的步态、挥斧的力道、吼叫的音调,每一样都和生前毫无二致。他说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复活兽人战士脖子上挂着的牙齿项链,那是兽人用来记录击杀数的战利品,每一颗牙齿都代表一个被它砍死的敌人。那个复活兽人在挥斧砍翻另一个活兽人之后,腾出左手,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向自己腰间——那里本应挂着它生前使用的战利品袋,但袋子早就在投石机轰击中不知掉到哪去了。它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然后它低头看了自己腰间一眼,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极困惑的咕哝,那种声音就像是一个老练的战士在战后发现自己丢失了记录了多年功勋的宝物。之后它甩了甩头,继续挥斧。这一幕发生在不到几息之间,快得周围所有人都几乎没有注意到。只有我和那个符文铁匠看到了。那个符文铁匠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它在找它的牙齿袋。它生前收集了一辈子的牙齿。死后还在找。’”3XzJnM

  “战斗结束了。咕噜的Waaagh!在亡灵绿皮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溃散。那个巨大的绿皮军阀站在后方,亲眼看着自己的冲锋队形被亡灵瓦解。绿皮从来不畏惧正面对抗,越打越亢奋是他们的天性,但当他们面对的是自己死去同伴的砍杀时,那种亢奋变成了某种连Waaagh!能量都无法压制的恐惧。咕噜在后方挥舞着吼了很久,试图让溃散的部队重新集结,但没有用。溃散的绿皮从城墙下退潮般撤走,扔下了满地的尸体、投石机残骸和被踩碎的地精弓箭。城墙上的矮人火枪手停止了射击。”3XzJnM

  “然后我看到了那一幕。”3XzJnM

  “城墙下,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那些被复活的绿皮在失去敌人之后开始表现出更多生前的习惯:兽人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斧头互相敲击比试力气,嘴里发出那种沉闷的呼噜声,和它们在军营里打发时间的方式一模一样。地精们在尸体堆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把死去的同伴身上的牙齿、铁片、皮绳全都扯下来往自己怀里揣。然后几个亡灵地精同时抓住了一把弯刀的刀柄。那把弯刀大概是某个被砸烂了脑袋的地精首领留下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破布条,在满地碎肉和血渍里格外显眼。它们开始抢,你争我夺,相互推搡。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推倒之后抓起弯刀就跑,被推倒的那个站起来在原地跳着脚骂骂咧咧,嘴里吐出一连串尖细的地精脏话。所有矮人都在城墙上往下看,没人说话。然后它们眼窝里的冷光忽然消失了,林默停止了她的亡灵法术。它们倒在地上,恢复了尸体该有的样子。”3XzJnM

  杜拉格的手指在斧刃上停住了。他把石杯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里的麦酒泡沫,然后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直直地看着我。3XzJnM

  “我从头看到尾。地精抢弯刀是在绿皮部落里经常发生的事,每个在铁门关城墙上守过岗的矮人都见过地精为一把弯刀打架。但死后还在抢弯刀,死后还能精准地重现生前的每个动作、保持生前那种贪婪和聒噪——没有人见过。我叫旁边一个年轻矮人战士过来,指着那几个倒在地上的地精尸体,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几个死掉的地精。我告诉他,刚才它们在抢一把弯刀。那个年轻矮人说你是不是喝多了——他很尊敬我,但他的眼睛在说他不相信。我叫他去找所有守在城墙上的老兵问清楚。不久之后他回来了,脸色很白。他说他去问了所有老兵,他们全都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如果那道光没有灭,我绝对认不出那些是死者。’”3XzJnM

  杜拉格把石杯从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麦酒。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3XzJnM

  “那个年轻矮人战士后来在矿道深处的一场战斗里阵亡了。他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亡灵船主还在前线。’他死的时候很平静。他知道只要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女人还在,矮人就不会被丢下。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愿意和她并肩作战。”3XzJnM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王座厅里的麦酒狂欢还在继续,但我在角落里把这一章记完了。我知道林默船长不会亲口说出这些,她只会说“我就是拉了死者,没什么特别的”,然后换上一批新的咖啡豆。但铁门关的矮人记住了,而我把这些记下来了。3XzJnM



  论作者为什么不用系统——因为给的挂够暴力

本章结束